吸一滞,一股属于女性特有的直觉,令我猛地冲到室前,推开了室门。
门内还垂着一层纱幔,纱幔隔着,一时还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人。可心间那女性特有的直觉,却已经告诉了我,那里面坐着的人是谁。能这样叫我心跳如鼓,直觉的想要接近,但又害怕接近的人,除了他,还会有谁?
我这样的惊慌,到底是怕他听到我和老师的谈话,还是怕见到他,又或者是太想见到他?
靠得近了,便能看见室内那人坐在案前,腰身挺得笔直,仿佛与我一样,都因为紧张而全身绷紧,以至于想将身势放柔和一些,也是不能。
我呼了几口气,才伸出手去,想将纱幔撩起。可那只做惯了手术训练、素来平稳的手,此时却微微地颤抖,分明不听我的使唤。薄薄地纱幔在我指尖,随着我的手指的颤抖而微微浮动,但我却始终没有将它撩起,可我也没有将手收回来——撩开,我不想;放下,我不甘。
时间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在刹那,有人替我解开了犹豫:“别动它。”
这声音我能听到的机会不多,然而由于心里不知不觉地想得多,以至于它入耳明明陌生,但心里却感觉到了无比的熟悉。
我凝滞的手终于收了回来,霎时间有些种全身虚脱的感觉,心里所有错综交织的感觉,都汇成了一声叹息:“竟然是你,果然是你——”
室内的人没有回答,我在纱幔前坐下,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个月,楚国王廷未向朝廷请示,就自行颁发了一道开科取士的政令,在楚国境内自行任官,我想来民间听听议论。”
第二十三章释怀(3)
我怔然不解,重复问了一句:“楚国王廷开科取士?”
朝廷目前任命官员,采用征辟、荐举、恩荫三种。其中荐举法除了官员推荐其所知的能人以外,还包括自忖有才者往公车署投书自荐求职。这种形式的自荐,不拘门第,自荐者需要书答公车署中天子所设的题目,也带有一定的考试性质,但还不算正式科举。由于自荐者如果并无真实才能,往往会被治以欺君之罪,所以真正以自荐入官的寒门弟子极少。楚国王廷开科取士任官,这是摆明了要与朝廷目前任官多为世家子弟的制度抗衡,争取寒门士子的支持。
开科取士的政令,楚王明目张胆地发布出来,那是明说他已经不再掩饰独立之意,正式地于中央政权形式之外另立一套行政制度了。
我悚然一惊,问道:“民议如何?”
“消息还没散开,民议还听不出端倪。不过……开科取士,是彻底根绝士族势力盘纠的妙法,我那叔叔能想到此法与朝廷对抗,果然才具非常。”
我隐约记得科举能够顺利推行的前提条件是连历战乱,士族的政治控驭力已经跌到了谷底,无法维持政治局面。可如今的天下并没有大的战乱,士族势力仍盛。
“开科取士固然能够收拢寒门士子,但在门阀林立的情况下起不了什么作用。楚王贸然施为,只怕于国无利,反而使境内的豪门怨怼。”
“你有所不知,楚国自我叔公手里起,便开始打击豪门,至今已有五十余年。楚国境内,豪门早绝,这开科取士不止不会有阻力,反而收拾全境士子之心。”
“那豪门贵族会乖乖地让楚王打击么?”
“自然不会,不过楚国这几十年来,叛乱不断,却没成大祸,倒是替王廷磨砺了将士。如今的楚国军队,虽然不能称名将如云,倒也人才济济。反是朝廷这边,与鲜卑纠缠二十几年,连最擅兵战的宋氏也子弟凋零,满门孤女寡妇,将才难求,帅才更难寻。”
我听他说得凶险,似乎朝廷的倾覆就在眼前,心中骇然:“那你……岂不是危险?”
他轻轻一笑,似乎颇为轻松,竟比刚才说话时还显得愉悦,“楚国兵锋再利,也只能卫一国之地,至于其他异谋,却是休想。”他的声音一转,问道,“你真觉得我危险吗?”
我努力回想自己出宫的见闻,慢慢地理清了思路,豁然开朗,讶道:“原来,你安全得很。”
“何以见得?”
我心里轻松下来,微微一笑道:“我听人说过,看一个国家是否有崩坏的前兆,该看他的治下的中产阶级是否稳定。而现在的长安城,无论关内还是外地来的中产阶级,对目前的朝政都没有多少非议,可见国家很安全……你自然也安全。”
“你说的话新鲜,这中产阶级却是怎么算的?”
这个定义却不大好下,我想了又想,才道:“中小士族、店铺钱财过十万的富裕商人、有良田二百亩以上的农民、能雇十名以上帮手的从工者……大约都算是中产阶级。”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若有所悟,喃道:“这样的人承上接下,像军中的火长一样,位不高,却正是能将五个人集在一处,握拳出击的掌心要位。只要他们不乱,下面的人不会乱,上面的人乱不起来……我近日读史,对王莽败亡之快十分不解,不意今日却大惑得解。王莽之败,不是他宽厚,而是他使中产阶级乱了。”
中产阶级稳定,国家就能稳定的原因,我都有不理解的地方。却想不到他闻一知十,几句话的功夫,就将其中的要害点得明明白白——这天下,果然有奇才在!
这样的人,接触得越久,看得越清,就越发让人明白,他站在极高的位置上,俯视着天下。仿佛那天边的桓星,散光洒暖,引诱着人接近,却又无法接近。谁能接近他?又怎样才能接近他?是不是,只有看不清他的人,才能无知无畏的冲上去?
我一阵茫然,胸口似是肺部呛了水一般的窒息、疼痛,让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
第二十三章释怀(4)
“云迟……你怎么了?”
我自恍惚的痛意中清醒,心里一阵生涩,错齿将萦乱的呼吸平静下来,脱口道:“最近有几件对别人来说无关紧要,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我想不通,可以问问你吗?”
“你问。”
他答应得干脆,我反而不知道应该问什么了。
我难道要问他为什么放宫人出禁,有没有把羌良人也放出来吗?
“近日敝师替我张罗亲事,平舆王逸兴突起,召我觐见,你知道原因吗?”
他叹了口气,显得有几分无奈:“我那哥哥游手好闲,亡妻后一直不曾续弦,府里缺少约束。母后有意替他另择亲事,在立夏家宴时称赞过你,他要见你,大约是因此而起的吧。”
我微微点头,轻声问道:“他召我觐见,你有没有故意促成?”
“云迟!”他一声断喝,原本轻松的语调倏然绷紧,话声里冷意迸射,“你若以为我是那种自己不能得,便寻个替身,也要一逞其欲的人。那么你不止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你自己!”
他声音里的怒气翻涌,但我感受到他的怒气,心里紧缠的一个结却解了开来,胸中的窒息与疼痛都消散退去,忍不住一笑,深深地俯首:“我要谢谢你!”
你这番话里透出来的意思,让我明白当初你放我走,没有勉强,不仅是你自矜身份,也是因为你心里尊重了我。这份尊重,至少表明了,你对我有几分真意。多谢你对我的尊重。
看着这柔弱但瞪了我一眼,脸如你所说,假如我恶意的猜测竟尔成真,那不止是侮辱你,对我自己,也是最大的侮辱。如果那侮辱成真,你便不值得我如此用心。幸而你没有让这种侮辱加诸于你我之间。
对一个女人来说,最可笑的事是自作多情;而最可悲的事,是所爱者,不值得爱。
所以,我还要谢你,没有让我觉得自己可笑,也没有让我觉得自己可悲。
第二十四章承情(1)
夏日的凉风透过窗户,轻拂着室内的纱幔,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声。
他不知听不听得懂我这声谢里包含着的几重意思,但在我道谢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的回答:“不用谢,”随着他的回答,似有一声低迴的叹息,混在夏日凉风拂物的天籁之声里,很快泯灭,“你的婚事,不必担心。”我屏息静待他的话的下文。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朗,内里不带半点疑惑,“你是我朝第一个女外臣,虽然官位微不足道,但名声甚显,引人注目。怕会有不少人对你怀有猎奇之心,但除非你自己愿意,任是天皇贵胄、权臣富豪,也不能勉强你嫁人。我答应你,你的婚事,全由你自己做主。”
眼前一道亮光闪过,却是天边夏雨将来,云中雷电闪过。我心头却也似那云层里突闪突暗的电光一般,一阵欢喜,又一阵空落,一阵开怀,又一阵黯然。
灵台方寸之地,千回万转,瞬间无数念头闪过,心潮起伏不休,最后化为唇边的笑容,低声道:“酒肆人流混杂,多有卑客,以你的身份,实在不该来的。”
“昔日平原君访贤于市井,交友于屠肆乃是流传千古的佳话。这酒肆人流虽杂,但我来这里又有什么不该的?”
这人虽然明敏睿知,但也有玩心,且还用着史鉴来支持他的玩心。我暗暗叹气,道:“人流杂了,安全就难以保障,这……”
“在这京师里,我偶尔出来,难道还需要担心安全么?”他似乎忍俊不禁,笑了好一会儿,才敛笑沉声道,“如果天子连在王幾内走动都要惧怕大股的强盗,担心自身的安全,那他怎配治理天下?那等昏君,不必有人来杀,就应该有自知之明,逊位以谢天下。”
王幾京师,的确应该是天下治理得最好,也最安全的地方。假如这连在京师里行走,都需要时刻留心强盗土匪,那只能表明一件事:这个王朝已经衰败,将要没落了。
我凝神一想,才发觉自己的思维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僵化的——这个时代的民风还淳朴着呢,闹土匪强盗的事我出宫居住半年,都还没听到过,倒是小偷小摸和因仇杀人的事听过几桩。
大的治安环境良好,天子与王侯公卿微服过市,那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事,完全不必像我印象中那样大惊小怪,一听到“贵人”在市井中来往,就立即天下震动。
“京师里土匪强盗是没有的,可也怕别有居心的人或者市井无赖不知好歹,胡闹生事。”
他轻哼一声:“别有居心者,谁能近我?”
我想起去年庙宫里那差点要了铁三郎的命的刀光,忍不住环目四顾,但却看不到那人的身影,也感觉不到他存在的气息。
“要下雨了,我走了。”
室内一片寂静,许久没有说话,我低头行礼起身。可室门一开,迎头一阵雨点被狂风挟裹着砸了下来,砸得我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这雨打许久雷刮许久风都不下来,偏是我要走的时候,它就下来了。
我暗暗一叹,身后他的声音却也叹了口气:“这雨来得急猛,不会下太久,只这一时逼人,你歇过了这阵后再走也不迟。”我静了静,掩上室门,退了回来,在原先的地方坐下。
夏风来得急了,将纱幔吹得满室飘扬,被纱幔遮着的身影一下露了出来,但我却将目光垂下,不去看他。有这层纱幔隔着,互不见面,才是我们此时相处的最好方式。
不见面,不去看对方的表情,淡化双方的身份关系,许多本来不敢说,不好说的话,才能出口;许多本不该做的事,才能不显拘束。
他起身关窗,然后在离我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坐下,但却没有靠近,更没有撩拨垂隔着的纱幔。我感觉得到这其中所蕴含的奇异而微妙的默契,不禁微微一笑,将坐姿调得随意一些。
乌云阵雨所蔽,原本亮堂的雅室有些幽暗,屋顶的瓦片被雨点砸得“嗒嗒”作响,我静静地听着雨声,突闻他问:“你……还好吗?”
我微微一怔,才恍悟他是在我在宫外生活状况,想想自己近期的生活,不禁一笑:“我很好。”
第二十四章承情(2)
“那就好。”
他说了这三个字,就不再说话了。
我沉吟许久,终于反问一声:“你呢?还好吗?”
他好一会儿才略带迟疑地回答:“我……不知道……”
我愕然,心头似乎被针刺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一种惊。惊于他的回答所含的疑惑,亦惊于他语声里所带的黯然。
他不是普通人,评断普通人的生活“好”与“不好”的两种答案,他都无法单纯地选择。
普通人所谓的生活好,是爱情如意,事业顺心,家庭美满。
但他有心上人却要远远推开,与爱情如意无缘;在事业上,楚国明显正在准备完全脱离中央的控制,也不算顺心;家庭美满中,有个添子之喜,但皇长子不是嫡长子,皇统可以预见必有风波,这美满也免不得打个折扣。
我张了张嘴,想道歉不知该如何开口;想安慰他两句,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却是他轻轻一笑,低声道:“纵是我答不出你的话,你亦不必如此。因为我并非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