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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他的头压在我胸前,太急促的呼吸使他岔了气,呛咳不止。

我想说什么,可喉头热辣辣地刺痛,一张嘴,便有股腥甜之气顺着呼吸的失调冲了上来。

齐略停止了咳嗽,我感觉到他激动的情绪正一点点恢复镇静,就像湖中的波涛息止,余波消逝,只剩一湖沉静无比的碧水。

“云迟,你在明见事态的时候,就该有决断的勇气,采用任何可行之法脱逃,而不是囿于妇人之仁,迟疑不动。”

我心知他指的是我被刀那明扣着的时候,与翡颜交好,却没有利用她脱逃一事,暗暗叹气,也不争辩,只是静静地听他的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那一字一句间,却让我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云迟,我不杀你,从此以后,我也不会救你,你好自为之。”

不杀我,但从此以后,如果我再陷入与此相同的危险时,他也不会救我。他只当我从未在他心中占有分毫地位,是生是死至此与他毫无关系。

“我明白,”我喑声回答,握紧双手,轻声说,“再见。”从此再也不会有如此相见了。

夏日光炽,时辰虽然尚早,但阳光却已经灼人刺目,我初下马车,不自禁地眯了眯眼,眼前有些昏眩。我竭力镇定,才在路边站稳。

身后的车声未响,他似乎没有立即离开,但我没有回头,挺直了腰身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云姑!”远处传来一声惊喜怀疑的呼喊,日光影里,铁三郎高大的身影向我这边跑了过来,“你怎么出来了?我们还说今晚去救你!”

我再一眼看到铁三郎身边张典和手臂吊着的高蔓都在,心神一松,方才那惊涛骇浪,生死往复的紧张都消退了,这才觉得心神疲惫己极,身体发软。

奔来的铁三郎和张典都脸色大变,一齐伸手来扶我:“云姑,你的脖颈……还有血……”

我看了眼握着的手掌里殷红的血迹,勉强一笑:“脖颈上的伤不碍事,这血只是我这几天五脏不调,咳了点儿。”

张典摇头,急道:“不是你手里的,是你胸口!”

我低头一看,胸口浅黄的衣襟上果然有一小块血迹。我咳血时用手捂住了嘴,此后一直都将手握紧,用衣袖掩着,根本不敢乱碰其他地方,怕露了痕迹,胸口这块血渍断然不会是我的。

第三十二章离都(2)

我心下一惊,转头后看,齐略的马车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怔了怔,轻喃一声:“我累了……”

实在是累,累得我只想倒头大睡一场,我搭着铁三郎和张典,懵然道:“劳你们送我,找老师……”

这一觉睡醒,睁开眼睛,已是月上中天,我一身清爽地躺在榻上,身体有自中毒后从没有过的轻松,想必是老师替我针灸推拿调理过了。榻侧一个医馆里的医婆也睡得鼻息沉沉,旁边的熏香炉里燃着老师专门用来给病人宁神定气用的安神香,案几上摆着一只温壶。

我悄悄地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温壶,将里面的米粥吃了,略整理了一下衣着,便下楼向书房走去。

此时的书房经过老师大半年的经营,连上他从朋友们那里借来的典籍,已经不复开始时的寒碜。我将门口的松脂灯点起,走进一架架堆放有序的卷册中,将想要的取下架来,坐到窗边,就着灯光仔细阅读。

“阿迟,你身体没好,起来干什么?”

我的动作已经够轻了,不想还是惊动了老师。

“睡不着,随意看看。老师,你去睡吧,我有分寸的。”

老师走了过来,仔细一看我放在旁边的卷册,面色微变,愠道:“你看的全是南滇瘴毒、巫蛊之类的诡术……难道你还想对南滇王廷的使队报复不成?此事绝不可行!”

“老师,您放心吧,我跟南滇王廷的十四王女翡颜是好朋友,不会去报复他们的。看这些是因为身上中的毒跟我们中原的医术理论不相同,有值得学习的地方,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再向南滇的巫医请教。”

老师瞪着我,长寿眉跳动,突然一拍案几,怒声喝道:“阿迟,你当我老朽不堪,会看不出你打算做什么吗?还敢对我撒谎!”

我从跟在老师身边,都被他近乎宠溺地疼爱着,平日里无论我做什么他难以理解的事,他都只当我玩性重,绝不干涉斥责,今晚却是十几年来头一次被他这样骂,强辩道:“老师,您真的误会了。”

老师怒道:“阿迟,你起来后没有照镜子看看自己,所以敢对我当面撒谎吧?”

照镜子?我愕然问道:“有什么不对?”

“眼睛不对!”老师注视着我,慢慢地说:“阿迟,你有双好眼。很干净,那是能看透世事之中所有险恶,但仍旧只愿向善的明澈。可是如今你这双眼,也染上了恶意,我带了你十几年,你的眼神有什么变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中一片震骇,不知说什么才好。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老师,您是让我忍气吞声,什么也不做吗?”

“我也没说要你忍气吞声,可你受了什么委屈,你总该让我们知道,才好想法子出气。”

可我所遇之事的真正缘由,却怎能说出来?

“老师,这件事没有谁能替我出气,我只能自己调节情绪。为此我想离开京都一段时间,去南滇散散心。”

“那瘴厉穷恶之地,能散什么心,你还要说谎!”

“老师,我没说谎,我去南滇,是因为我这口气是由南滇而起的,要散出去自然得寻本溯源,”我深吸了口气,觉得心口隐隐生痛:“老师,若是别的事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只这样件事,我若不出气,这一生都将耿耿于怀。”

“老师,请您容我这次任性吧!”

我自在家养伤读书,过得几日,便有消息:南滇承认丽水以北归朝廷所属的郡县,献金万斤,药材、奇珍等物二十车,应允朝廷分三年输铜三十万斤,粮草三十万石。天子东朝廷议,接见南滇使者,正式允和,回赐滇国财帛三十车,着使赴南宣慰。

关中铜矿储量本就不丰,经历年开采,更见不足,连近年上林苑铸钱每忧其源。钱币不能供应所需之量,严重制约了长安城的商业贸易。此次能从南滇一次得到输铜三十万斤的承诺,顿时满朝文武都大为欢喜。

在此背景下,南滇四王子奏请天子派遣太医为他的祖母王太后治病的事轻微得不值一提,在刀那明的要求下,天子破格擢升了我一级,将我提为郎中医官,随使队南下。

第三十二章离都(3)

我早有准备,任命传来的时候坦然接令,倒是陪着传令官的一起来的向休替我大感不平——南滇在中原人眼里是蛮夷瘴厉之地,我虽然因为随使队南下而被跃级升官,但在世人眼里却像是被流放贬逐了。

我不以为意,辞别了一众亲友,收拾行囊便往鸿胪寺报到。

出乎我的意料,除了我这个太医署的正式医官外,居然还有从羽林监良医所拨来的四男两女做我的助理。

赴滇使周平是鸿胪寺的老人,常年打理出使事,干脆利落,人马一齐,便立即开拔。南滇还国和朝廷宣慰的两队使队,一前一后,相距不过百步,浩浩荡荡地奔南而去。

第三十三章南国(1)

往滇南没有从京都直通的驰道,使队便折走巴郡驰道。巴郡的驰道在朝廷的刻意经营下十分平整畅通,所以使队虽然带着财帛,但我们抵达丽水北岸新设的越嶲郡守府依然只用了二十来天。

因巴郡太守徐恪此时已经受命调任越嶲郡太守,统领一应对滇事务,无论是滇国北上的使队还是朝廷南下的使队都要先到郡守府备案。使队到达越嶲,徐恪却外出巡防去了,朝廷的便由郡府长史安排住到了新建成的驿站里,而滇国的使队则住进郡治新设集市的逆旅。

两方安置妥当,滇国使队便有人来请我去给据说头痛脑热的王女翡颜治病。

“云郎中,久闻你治病的手法神乎其技,你要去治病,也带我们去看看吧!”

使队里一共就我和女助理荆佩和林环三个女子,这些天来她们跟我同行同宿,颇为交好,此时几番拒绝,可她们定要随我同去,我却也没法撕开面皮硬行阻挠。

这么一来,本应与刀那明的密会,便真成了去给翡颜看病。翡颜对上次高蔓救我时发生的事耿耿于怀,看到我来给她治病,顿时横眉怒目,我身边跟着荆佩和林环,也不好说话,只好给她施针时加倍体贴,略表歉意。

刀那明看我身边跟着人,不便搭话,神色便有些悻悻。我略一思忖,出了翡颜的房间后索性直接叫住他:“四王子,令妹的病情,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荆佩和林环还想跟上来,被我以病人的隐私保护之名喝退了。但我也不便显出与刀那明相熟的样子,只在院子开阔处站好,估计别人听不到声音的时候才低声道:“四王子,如今我的身份不同,行程中途私下见你多有不便。如果不是要紧事,你就别来找我了,免得别人起疑。你放心,我答应帮你做的事,我一定做到。”

刀那明点头,面有忧色地道:“我是提醒你,使队的首领现在很危险,你这千里而来给王太后治病的郎中也很危险。”

“我有准备。”

刀那明叹了口气,道:“我说的危险不在阿依瓦个人,而是整个巫教。云姑娘,你没到过我南滇境内,不了解巫教的可怕。我担心他们会趁现在使队停留在越嶲,以巫蛊邪术对付使队里的重要人物,挑拨王廷和上国的关系。”

使队如果在越嶲出事,受害的不止是王廷,还有护卫不力的徐恪。这一点刀那明不说清,自是因为他也想让徐恪这对滇国来说的大瘟神早离滇国边境。

我笑了笑,问道:“四王子,巫蛊之术能杀人于无形,我一点也不熟悉,要防也不知从何防起。你能不能派你的那位巫医陪我几天,让他教我一些防备的方法?”

刀那明和翡颜兄妹们万里迢迢地去长安求和,当然不会带一个看似有备无患、实际上在大事上却不能起作用的巫医。这位巫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肯定也是擅精巫蛊之术的。

果然,我一提出要借用巫医,刀那明顿时面有难色。我不动声色,继续说:“四王子,我要进王廷,就要有保护自己不被巫蛊所伤的能力。否则,我逃不过巫教的截杀,你想要我办的事也办不成。”

刀那明十分为难,但我努力游说,他还是用滇语把那巫医叫了过来,吩咐了几句,将巫医借给了我。

我得了巫医,心里欢喜,当下招呼了荆林二人回去。一进驿站,便听到一阵喧嚷,护卫使队的虎贲卫正在与人争执,那争执的声音十分熟悉,定睛一看,竟是黄精、白芍和高蔓三人正在跟虎贲卫纠缠不清。

“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我大愕,他们却是大喜,黄精一个箭步蹿过来,喜欢得大叫:“姑姑,我们带来了你以前在东市订制的器械,家里药场新出的药物,还有……”

我只觉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抽搐,挥手道:“我要用什么东西,我早已自己带足了,哪用得着你们再送过来。这是什么地方,哪能容得你们胡乱跑来,快给我回去!”

“可我们是奉先生之命来的啊!”

第三十三章南国(2)

“你们把带来的东西留下,然后转回长安去。”我知道黄精这小家伙是赖皮鬼,讲理不能,一句话说完立即转头问高蔓,“你呢?你怎么跟他们一起来了?”

高蔓此时身上受的伤已经痊愈,看上去神采奕奕,见我发问,立即笑答:“久闻南疆风物绮丽,景色殊丽,与关中大不相同,故来游玩。”

关中人只将南疆视为荒野,哪有什么赞誉之语?高蔓话说得振振有词,听在我耳里却是哭笑不得:“高蔓,你是快加冠的人了,怎能这般胡闹?南疆瘴厉,目前又是不平之地,哪是能够轻身涉足之所?”

高蔓“嘻嘻”一笑,指指头上戴的乌木冠,得意洋洋:“我可不是快加冠,是已经加冠了。你出使的那天就是我行冠礼的日子,如今我可是能主祭祀,独当一面的人了。”

我看到他的样子,又好笑又好气,想到这小子不分轻重孤身救我的鲁莽又十分担心,作色道:“这可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你给我立即回长安去!”

“我不是小孩子!你看,我比你高出老大一截,胳膊比你小腿还粗……”

“胡扯!”

我说得口干舌燥,威吓利诱种种手法用尽,这三个家伙就是雷打不动。到最后我只得举手投降,暂时把他们和巫医安顿了,再去找使节周平,请他允许这几个人随队而行。

“黄精、白芍是尊师的童仆,随主同行自然可行。可这位费城侯庶子却是左公车署的散侍郎,有官职在身,怎能不经朝廷命令加入使队呢?”

周平显然也很为难,高蔓因是庶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