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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我开始采集草药现用,与荆林二人说话时虽然依旧谈笑镇定,但心里着实焦虑。

这天夜里,荆佩轮值,我依着阿弟柔软的肚皮休息,睡得香甜,梦到自己躺在家中绵软幽香的床上,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有人正用调羹一勺一勺地往我嘴里喂核桃鸡丁粥,吃得我口水长流。

美梦正酣,突被一阵声响惊醒,睁开眼睛一看,却是荆佩鲜血淋漓地坐倒在火堆旁边,林环正在替她脱衣裹伤。

我大吃一惊,赶紧起身给她处理伤口,问道:“怎么回事?有野兽来袭?”

荆佩身上的伤并不是被野兽伤的新鲜伤口,而是结痂的旧伤又迸裂了,背后也有两处箭伤。我心中讶异,突见地上扔着一个从没见过的黑布包裹,微微一怔,顿时明白了她身上的伤的来处,心一沉,问道:“你出去抢劫了?”

荆佩一窘,讪讪地道:“我本来是想跟他们换些盐巴和药物的,可他们全拿我当敌人,见面就打,我只好潜进去偷了点儿。”

我微微一怔,问道:“是不是形式又恶化了?”

“恶化了许多,许多小村寨都已经被大部落灭了,到处都在混战,部落里的盐粮水源都有人把守。”荆佩苦恼地说,“可他们说的滇语方言音太重,抓了人也问不出什么来。”

第四十六章丛林(2)

我沉默了一会儿,放缓了声音道:“你又受伤了,去休息吧,我来守夜。”

林环在一旁道:“云郎中,你也休息吧,我的伤已经好了很多,可以守夜了。”

“你虽然能守夜,但刚才荆佩出去已经守了半夜,不能硬撑,还是我来吧。”反正我刚才已经睡了一觉,守夜正好仔细考虑一下眼前的形势。

羌良人给我准备山野生存的大多数用品,唯独最重要的一样没有给我——地图!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明知滇国不会是汉庭的对手,但她依然希望它能够多支持一段时间,所以地图这样的军事物品,她不肯给。

没有地图,得不到山民的指导,这也是我们时常走岔路,连自己走到了哪里都不知道的原因。只是我们在山林里行走的时间一久,便开始有了些小经验,谨小慎微地行来,倒也有惊无险。

再行了二十余日,出了不见天日的丛林,到得一处水冲而成的山谷,在谷口往外极目四顾,但见前面一座山四梁拱托,山势极高,绕雾穿云,一眼看不到峰顶。三人看到眼前如此高山,都不禁有些气馁,荆佩叹道:“这么高的山,若想翻过去,估计少说也得三五个月,这可怎么得了?”

我因为没有地图,只好画了坐标,将走过的路线照估计记下来。此时一见这座高山,便知是走错了路,心中暗暗叫苦,却不便在二人面前表露,只将自己画下来的地图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再仔细回想使领馆中那张滇境全舆图。

这么高的山,即使是南滇也不多见,全舆图上一定会有标记的,它是什么山?

“啊!它定是大白草岭!”我以为自己走的是往北的直线,却哪知一路穿插,竟然走成了偏西的斜线,离我最初那渡过丽水北上的计划差了个上千里!

我大惊之后,再一细想,却是一喜:“有了它,我们终于可以走出去了!”

“什么?”

“我们迷路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我这指南针不准确。如今有了它做参照物,还怕迷路么?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离越嶲通往王城的大路不远!只要我们找到大路,那就好了!”

在这深山老林里行走月余,终于确定了方向,不再担心迷路,三人都精神大振,脚下轻快了几份,再走了两天,终于在翻上一道山梁时,发现了一条玉带般穿行于群山之中的驰道——这正是去年使队入滇,徐恪勒逼着王廷修成的那条路!

虽说这里望着那路,还隔着我们几个矮山头,可我们毕竟看见了!

在无边无际,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深山老林走了这么久,终于走了出来,那种感觉,直如天边云去天青、光风霁月,令人胸怀为之一畅。

一时间三人都欣喜若狂,我忍不住放声大笑,玩心突起,双手合在嘴边对着群山大叫:“啊——我出来了——”

苍山茫茫,最是回音,我的笑声叫声,在山间激荡回环,不绝于耳。给人一种感觉,仿佛此时天地既宽阔又狭小,到处都洋溢着我欢呼时的喜意。

荆佩和林环不是平常人家的女儿,心声坚韧异常,这脱出大山的心绪激动,她们却控制得比我好,并不跟着我发疯。

我欢呼雀跃一阵,身后的林环突然惊咦一声,讶异非常。

“怎么了?”

“前面有烟尘,那……应该是大队兵马走过留下的!”她一面说,一面沿着山梁跑前几步,攀住一棵松树,三两下爬到了树梢,极目远眺。

我和荆佩一愣,见她立在树上不下来,都有些紧张,问道:“你看清了?是什么人的军队?”

“隔得太远,看不清衣甲旗帜,但那行军的烟尘,初起之时凝而不乱,一定是久经训练的精兵!”林环跳下树来,她素来沉默寡言,冷静得像块没有情绪的木头,但此时却也激动不已,“滇国还练不出这种行伍分明的精兵来,这肯定是我汉军的精兵!”

三人对视一眼,欣喜无限,也不知谁先开口,总之一阵大叫:“快,快追上去!”

第四十六章丛林(3)

军队代表着的是征服和杀戮,但在这时刻,却是我们心中最安全的庇佑者。三人踩着山石,坐回阿弟背上,催着阿弟往前跑。

都说是望山跑死马,何况阿弟个子虽大,但脚力却着实不快,一天也就能走个百余里。三人赶了一阵,才醒悟过来:“等阿弟带着我们出山到了驰道边,军队早走远了。”

看来想摆脱野人生活,还要一两天。

我的兴奋之情过去,心里突然一片怅然,有些懒懒地不想动。荆佩见状,连忙道:“你累了,我来驭象吧。”

“阿弟跟你不对脾气,你使不动它的,”我回想这段时间的丛林生活,不禁摸了摸它的宽厚的背脊,感叹道:“阿弟,辛苦你了,如果没有你,我们三个都活不成。”

三人放弃了赶出去寻人的诱人念头,便由阿弟的性子慢慢走,走到夕阳西下,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呼喝:“站住!”

随着喝叫,山谷的谷口隐蔽之处突然现出两柄反着寒光的长枪,铁甲钢叶撞击的声音告诉我们,这谷口周围定然还伏有其他甲士。

我怔了怔,身边的荆佩已经扬声问道:“可是汉军?”

“正是大汉羽林军!”那持枪者虽然答了话,但却没有现身,依然据着谷口战利之位,问道:“你们是人是妖?”

“人?妖?”我愕然,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头顶避虫的草冠,身上的衣裳也因为被荆棘钩破而披上了兽皮,又骑着头足以被中原人氏认为异兽的大象,这猛一眼看上去,当真有几分妖异。

不过这人既是羽林军,那事情便好办,我不敢冒险上前,便约束了阿弟大声回答:“我是去年奉诏赴滇的太医署郎中云迟,这两位朝廷派给我的助手,正是你们羽林军良医所的女医……”

一句话未完,我便发现荆佩和林环的脸色有些不对,正觉诧异,谷口突然露出无数箭矢,那羽林军大喝一声:“羽林军从未有过女医,你们是何方妖孽,再不说明身份,我就放箭了!”

“别……”

“住手!”

危急之中,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蹄声骤如密雨,斜阳影里,一骑踏碎日晖的金光,飞驰而来。

第四十七章重逢(1)

遥望过去,先入眼的是双焦虑、担忧、愧疚、放心等等情绪交织错陈的眼眸。仅是他的一个凝视,便让我一时移不开眼,忘了在这南荒野郊遇见他所代表的意义,只能这样傻傻地看着他靠近前来,问道:“你受伤了?”

我凝视着他,脑中白茫茫的一片,不知到底想了什么,应该做什么。无数次自我提醒、自我剖析、自我逼迫所累成的堤防,在此时此刻此地都失去了应有的功效,令我惊怔成痴,木然地摇头:“没有。”

他伸出手来,道:“把手给我,我接你下来。”

“嗯。”

我仿佛中暑了般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身体瞬间悬空,又被人稳稳地接住,阳光、草木、风尘,铁甲混杂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那气味,分明陌生,却让我觉得心安。

他的手紧紧地扣在我腰间,让我感觉到一股由他心底发出的战栗,如释重负地叹息:“侥天之幸,你安然无恙!”

“我没事,你放心……”

一句脱口而出的话,打破了重逢之时那震惊喜悦悲伤松懈交织而成的迷障,被心潮漫过的堤防在迷障里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提醒——这是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既然决意了断,就不该如此。不该失态、不该留恋、不该再多纠缠,因为那于他于我都有害无益。

是恨也好、是爱也好,疑也好、忌也好,都只应该将它深深地掩藏,厚厚地埋藏,永不该提起才对。

我们须得谨守着君臣的分别,互相远离,即使相望,也要即刻离开目光;即使心动,也要立即恪守戒线。

“也……放手。”

他额上的汗水沿着鬓角滑落,紧抿的嘴唇唇角几乎形成一道锋棱,眼角的肌肉轻微地颤动着,深深地看着我,五指扣在我腰间,明明听到了我的话,却不肯放开。

我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一根一根地掰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缓慢而坚定地退开几步,深吸口气,肃礼下拜:“臣,多谢陛下援手。”

他虚张的手向前微扬,似乎仍想将我抓住,但却又收了回去,很快地笼回袖中,负在背后。然后,他也退开了两步。

阿弟背上的荆佩和林环也跳了下来,落后我几步,恰到好处地朗声下拜:“臣荆佩、林环叩见陛下!”

“免礼,你们此去辛苦,朕知道了。”

几句君前应对,落后他几步的侍卫和近臣也已追近,为首者正是越嶲郡太守徐恪。他翻身下马,走近前来,皱眉扫了我和荆、林一眼,再看齐略,面色甚是不愉,拱手示礼,慨然谏言:“军中虽不计繁礼,但陛下万乘之尊,回銮不可无人随侍,怎能突然纵骑狂奔,不惜己身安危,复置臣属于失职无礼之地?”

齐略转身,向众臣工近侍走去,肃然道:“是朕任性,卿言有理。”

天子从谏,便侍卫近臣拥上前来,重整仪仗,摆开军礼简化的卤薄。我和荆、林二人着装怪异,身份不明,被远远地隔开。

我站在旁边,来往的人、纷扰的事都未再留心,只在垂手肃立,恪尽臣仪。待他重回马上,转驾回銮,才稍稍抬头,听到身后荆佩在问:“云郎中,我们怎么办?”

她开口问我,我这才想起一件事来,霍地转头,问道:“你们不是羽林军良医所的女医,那是什么人?”

荆佩张口结舌,支吾好一会儿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反而是林环踏前一步,欠身一礼道:“云郎中,我与佩儿不是羽林军的女医,但真实身份不得上命不便泄露,还请您包涵一二。”

互托生死的同伴对自己隐瞒了真实身份,谁能心中毫无芥蒂?只是她们的身份不仅是女医,我早有预料,却也不感到意外:“你们既然奉有上命,那便罢了。”

荆佩见我不追究了,便问刚才呵斥我们的羽林郎:“我们刚才在山上的时候,明明看见军队已经走远了,怎么你们还落在后面?陛下又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那羽林郎回答:“本来御驾是已经向前走了,预计在山彝驻跸。可不知何故,在将到山彝时,却又传来军令,后队为前队,前队殿后,后退三十里,圣驾今夜在大姚驻跸。我们是前队的斥侯,刚才看到这山谷里有惊鸟飞出,以为有敌人埋伏,才来探路的。只是想不到……你们竟真的是陛下近臣。”

第四十七章重逢(2)

他说着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转动,再看看阿弟,一脸惊诧。我将头上戴的草冠取下来递给他:“这是用避虫驱蛇的草药编成的,戴着它既能防晒,又能避虫,最是实用。而且斥侯有时需要潜伏,顶个草冠躲在灌木丛里也不易被敌人发现,你拿去吧。”

“咦?”

那羽林郎既疑又喜,斥侯都是军中侦查地形情势的,脑子灵活,对自己不懂的事接受度远比其他人高。我给的那草冠他虽然不识药性,但到了手却不再推辞,道了声谢,果然将那草冠戴着,自领队侦查去了。

荆佩看了我一眼,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云郎中,我们是不是去寻圣驾驻跸之处?”

我心一紧,面部却不肯多动,淡道:“那是当然,难不成你还想多做几天野人?”

荆佩干笑两声,不答话了。因怕乘象会引起误会,三人略整理了一下衣裳,便向刚才圣驾来处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