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一梦(2)
我此时才觉得面上发热,突然有些口吃:“我……那……冲动……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个妥当的词句,却逗得他哈哈大笑,声音里不无得意地说:“云迟,你也有从容不起来的时刻……我老觉得你占着上风,今天可是你落在下风了啊……”
我气急败坏,反手去挠抓他腰间的痒肉,怒道:“你还敢笑!笑死你!”
他腰肋间怕痒,被我一挠果然便忍笑不住:“行了行了,我不笑了!不敢了!”
我收回手来,心情平静了些,便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渐渐地组织好了词句,等他的笑意真的平复了,这才轻声唤道:“齐略。”
“嗯。”他用鼻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在这极重礼法的时代,一般人绝不会直呼他人的姓名,齐略的身份更注定无人敢直呼他的名字。我和他在私处的时刻都喜欢唤对方的姓名,这本来无礼的称呼,却因为少人呼唤而有股异常的亲昵私密。
我轻轻一笑,叹道:“我也只在这里,才敢叫你的名字。假如是在长安,礼法森严,时刻有人在侧,却哪里有空间让我行此无礼之事?到时你纵使不以为意,我直呼君王姓名,也早被人拿了去砍……”
齐略听我说得凶险,赶紧捂住我的嘴,低斥道:“休得妄言!”
他虽不肯让我说出个死字,但心里却明白我所言不差,一时无语,只叹了口气。我心中微涩,旋即压了下去,笑道:“只有在这南疆,我才能任性……”
齐略在我手上吻了一下,我伏在他胸前,低声喃道:“所以你在南疆的时候,就顺着我的心意吧!像在陶家的那个晚上一样,你也陪我作个美梦。在这梦里,你我私下相见相会,不拘礼法,没有别人,也不提那些会让人不快的私事。”
齐略凝视着我,好一会儿才如同叹息般地应了一声:“好。”
我心中微喜,一手撑在榻上,就想起身,不料头一抬高,就觉得头上一阵揪痛,不禁痛呼一声。齐略慌忙顺着我的起势坐起,责道:“谁让你起身不说一声,这下头皮扯痛了吧。”
我用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的发尾和他的缠在一起,被他打了个结,真是又气又笑:“你胡闹,还说我。”
“是你先拿着我的头发玩的。”
那发尾的结本来不紧,但被我起身的时候绷紧了,摸黑却解不开。两人只得一齐起身,往屋里找火刀火绒点火。
窗边的床榻上还亮,越往屋里越暗,齐略不熟悉我室内的物件摆设,踢到了脚趾,痛得直吸凉气。我摸索着引火,老也打不亮,不禁暗恨:“这臭东西,我早晚要找到制磷的办法造火柴替了你!”
好一会儿,我才将油灯点起,将两人缠在一起的头发解开。此时鸡鸣二遍,我赶紧收拢他昨晚扔开的衣裳,给他穿上,再替他梳头戴冠,一面道:“我对别人只说你昨夜是身体小恙,在我这里推拿针灸,所以留宿,你可别传出别样风声来。”
“这样的借口,有人信才怪。”
“我这样说,谅来也没人敢找你求证。他们心里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只要表面上他们不敢乱说就可以了。”
我面上热辣辣的一片,人在黑暗里胡闹,会因为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细微表情而胆大,但一见了光,胆子可就大不起来了。我一开始还算镇定,但看他不转眼地从镜子看我,心便慌了起来,匆匆替他戴上金冠,出去给他打水盥洗。
他跟在我身后,居然也不必等我来服侍,倒让我有些惊讶:“你居然会做这些事?”
“母后怕我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不识民间疾苦,自我十二岁迁往建章宫读书,就经常让我出宫探访民情,借住农家。直到我御极才断了这方面的学习,我可不是连锅碗瓢盆都分不清的公子哥儿。”
我突然想起老师以前评论过他的话,不禁赞叹:“太后娘娘真了不起。”
他应了一声,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孺慕依恋之情,我知他必是想起了太后,既暗叹他们母子情深,不因权势而稍减,心里又微有些黯然:“你自正月巡幸犒边,外出已近半年,准备什么时候回銮?”
第五十二章一梦(3)
齐略出都巡边原是准备用半年时间查阅北疆、西疆两大营,然后回京,赶新谷入仓的祭社之礼。但他有意操练随驾的宫禁卫兵,一路快马行军,速度远超朝臣的计算,只用了五个月就走遍了北疆和西疆。时间丰裕,他才转驾南下抚慰新开的两郡,恰逢南滇动乱,是出兵之机。但当时越嶲郡兵正在各地防汛征调不及,他便将随驾的八千期门卫和虎贲卫派为前锋,亲自入滇。
天子御驾亲征,这名声好听,但不是治国之理。若不是就着南滇这样的天时人事,此战必胜,于他建立军中的威望有利,就算他再怎么坚持徐恪等人也不会放行。此时滇国王城已被攻破,他的名望也挣足了,实在不宜再多滞留。
“我想依然照原朝臣计算的时日,再过二十天才还驾,赶上八月主持新谷入仓的祭社便好。如此两朝的政务移转,可依照臣属的原计划执行,不至于慌张。”
我听他能在南疆停留二十天,心中微喜。一时无话,天边微有曙光,他梳洗完毕便起身道:“我走了。”
我看他一身温润生辉、光华明净的神采,不禁微笑,很自然地柔声叮嘱:“用心工作,早点回来。”
“知道了。”他走到院中又转过头来,看到我站在廊前对他含笑注目,便挥了挥手,示意我进屋。我点了点头,他走到院门前,突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唇角一弯,眉舒目展,绽出一个灿烂夺目的笑容,然后再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我不料他走出这院门便两番回顾,不禁微微嗔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像样。”
转念间又发现外面脚步纷乱,明显天子驾从已经拥着他去远了,我还在这里傻站,何尝不是情长气短?只是这世间之情,谁不知其能销蚀人的意志,但情到之时,能硬下心来的人却有几个?
第五十三章偷闲(1)
天子驻跸,使领馆原住的人等全都撤了出去,使领馆的屋宇都让给了天子随驾的从人,只我一个依然占着以前独居的院子。
因为身在疫区,天子随驾需有太医侍奉避疫,我这身份混在行朝的文武官员之中,倒也不甚扎眼。加之陈全谨慎严厉,管治内监十分得当,齐略与我日常相处纵异于君臣之道,在没有得到上命之前,也无人敢造次露出异样,并没有给我多少心理负担。
我在南疆军情政务忙乱无比的时候窃取了浮生空闲,独居院内读书研药,过着自到南滇以来从未有过的清静日子,心境平和,用药得当,年来累下的隐疾渐愈,倒让齐略看了脸上添了几分喜色。
“我在配药呢,别闹!”
齐略搂着我的腰在我身后,下巴在我脖颈上蹭动:“你多的是时间配药,我来闹你的时间却不多,自应你就着我。”
往常他都得处理完政务以后才回来,今天突然中午就来了,这其中必有缘故。我心知事出有异,便将所配药物的药物比例记下收好:“那你也得先让我洗洗手啊。”
我自去净面洗手,他却在一旁含笑看着,我看他鬓边的绒发有些汗湿,便拧了巾栉过去替他抹汗。他站着不动,闭上眼睛一副翕着鼻子吸气的样子,喃喃地道:“你身上这香不像熏的,也不像佩的,闻起来宜人,你是怎么弄的?”
我在他鼻尖上轻弹了一下:“这是我自己浸的香水。这东西制作倒不难,难的是要跟人相配。我也是费了许多年功夫才给自己配着这么一款味道,散出去清淡得很,不容易找出味源,平常人是闻不出的,就你鼻子尖。”
“别的香我也分辩不清,只你身上这香气我却闻着舒坦,能找着人。”
我心中一荡,笑道:“你既然喜欢香水,我什么时候也给你配一种。”
“我就喜欢闻你身上的香,可不是喜欢自己身上带香——你当我是长安城里那些施朱着粉的纨绔子弟?”
我呵呵一笑,嗤道:“以你的性情,要配合适你的香水,可不是一年两年能行的,你还当我喜欢给自己找麻烦不是?”
他活似身上的骨头都没了似的扒着我的肩膀,靠在我身上腻歪着,从鼻中“哼哼嗯嗯”两声。我料他必是遇上了为难之事,一时不得解,所以大白天跑到我这里来舒心养神,对他这不像样的姿势也不予指责,任他歪着,在中堂的凉席上坐下,腾出手来按摩他头脸上的穴道。
他眼睛闭着,声音有些撒娇的意味:“我手酸得很,腰背也不舒服,腿也坐麻了。”
他除了早晨起来时练了趟剑外,都劳于案牍,这腰酸背痛却也不全是唬人。我替他做全身推拿,心里却在想这套按摩导引之术应该怎样教给他身边近人。
“你在想什么?”
我知他感觉敏锐,有着令人惊心的洞悉人心的直觉,寻常推托瞒不过他,便道:“十来天不见我两个侄儿了,不知他们的差事办得怎么样,有点想他们了。”
他静了静,轻声道:“你不是想他们,你是想出去。”
我心头一颤,却不否认。相处日久,我们彼此相知日深,这些心事是瞒不过彼此的:“是有些静极思动。”
他翻了个身,突然兴致勃勃地说:“我们装扮一下,一起出去看看?”
这确实是个极具诱惑力的建议,我怦然心动,但想了一想,还是摇头:“这里可不是长安,一则瘟疫还未完全治好,二则近日来投的人过多,你出去安全不好保障。”
他微微皱眉,翻身坐起,若有所思。我静坐一旁,也不多言,等他自己开口。等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道:“南疆黎民衣食住行皆与中原相殊,风俗人情相异,我是得出去看看。”
“徐明公他们报上来的数据不能让你放心吗?”
他摇头:“呈报的账目与实情总有不同之处,却是真令人难于放心。”
南疆风情与中原相异,采用治理中原政务时的惯有思维来推演判断情势,肯定不行。
第五十三章偷闲(2)
齐略打定微服外出的主意,便着羽林斥候兵先乔装外出,查探了市井的现况,确定并无异状,这才外出。
战乱之后的疫区汉人来往者众,当地居民已经习惯陌生人来去,乔装后的齐略和我、荆佩、林环以及两名武卫一行六人并不扎眼,慢慢行来,并没有人出来瞧稀罕。
齐略不通滇语,便不费神与人搭讪,只是看人、物、事看得仔细。走得一阵,突闻前面阵阵欢歌,却是乐观而热情的滇民眼看瘟疫得到了控制,便开始恢复了活力,正在晒谷坪上对歌对舞。
我和齐略不约而同地站住了,停在远处看着前面的歌舞。这南疆的歌舞与中原贵人高坐欣赏、乐伎表演的雅乐不同,是人人都下场同欢,不分男女老少一齐欢歌乐舞。
齐略看着这些欢快的人,微微点头道:“难怪你对滇民喜爱,他们在这般大难之中,犹能保有如此心境,其坚韧不拔十分可取。”
我含笑道:“陛下,滇民的生活环境比我中原恶劣数倍,但也正因为环境恶劣,所以他们比我汉家子民更加乐天知命。”
齐略微微点头,突然叹道:“那些助我教化滇民的儒士总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汉室入主南疆理所当然。却不知所谓的正朔皇统,滇民眼里一钱不值。天子若想得民亲爱崇敬,并非因为其血脉高贵,而是因为他能够让治下安定没有战乱,让百姓有衣有食不受饥馁之苦。你看这些滇民,他们之所以现在能够顺服于我朝的统治,无非是因为行朝南驻以来,治疫安民,卓有成效,却与正朔皇统毫无关系。”
我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干燥有力,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稳定,让人打心底信赖:“略,你能这样想,是滇民的福气,也是天下黎民的福气。”
齐略脸色微动,握紧了我的手,向我靠近了些。我虽知光天化日之下,这样与他亲近相当于向世人昭告了我与他的关系并非君臣,于我日后不妥,但心中一动,却实在不忍放开他的手,只想贪着这一时欢愉。
齐略对我一笑,眸里突有俏皮之色,问道:“我是滇民的福气,是这天下黎民的福气,难道就不是你的福气?”
我看他得意讨奖之色,忍俊不禁,漫声道:“我的意中人,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自然也是我的福气……”
只是他却不能将驾着五色祥云来迎娶我,我只能取眼前时光。
两人说笑一阵,齐略在闲聊中却突然道:“南疆地阔,语言风俗又不相同,所有府县小吏都从中原调派行不通。但以滇人治南疆,却又容易重新蓄成国中之国,降叛不定,难于治理。你久在南疆,有没有什么办法解这难题?”
我想了许久,前面却有间汉商开的琢玉坊,挑出来的店招上分别用汉字和滇文写着四个字“以信立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