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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高,如果没有需求,你的就业也是困难的。实际上,从数据来看,农民工的就业率是高于城里人的,农民工的就业能力并不低。问题在于是农民工的脆弱性,承受风险的能力太低。从住房来讲,如果有住房,如果能降低农民工在城市住房的费用,则可以降低生活的流动成本,增加安全感,使他们能够承受更长的工作寻找时间,从而提高他们抵御风险的能力。从福利制度来讲,如果城市政府不仅承担城市下岗失业职工的就业责任,而且承担已经在城市做出贡献的农民工、外来工的就业责任,提供基本的社会保障,提供低保,也能够提高农民工抵御风险的能力。

要解决这些事情,首先是要取消制度性的排斥,以身份为识别的隔绝制度或政策都是应该纠正的。其次,应该降低城市化的成本,包括降低就业成本、降低居住成本。降低就业成本包括真正实行就业优先的发展战略,包括实行有利于就业的企业政策,包括不要用不切实际的、超前的所谓“高科技”过早地带来资本密集技术对劳动密集技术的替代。降低居住成本,应该允许多元化的住宅建设和住宅经营,应当在保证满足基本需求的条件下降低公共设施的成本,在不降低服务质量的条件下降低公共服务的成本。

五、关注长期家庭分离带来的问题

与农村劳动力长期候鸟式的流动相联系的,是多数流动家庭成员间的长期分离。

长期分离带来的夫妻关系问题。首先是家庭稳定性:根据我们的调查,十年前几乎听不到外出引起的婚变,而五年后、十年后的调查,我们听到越来越多的农村离婚案例。绝大多数情况下,提出离婚的是外出者,而与外出者的性别无关。其次,长期分居带来的性烦恼,以及由此而生的健康威胁、性骚扰和性犯罪问题,应当引起学者和政府的更多关注。

“留守”子女教育问题。许多在外务工经商的父母都像我们谈到留在家中子女的教育问题。可能是文化较高的一方外出(显然文化较高对在外务工经商时更有利的)、文化较低的一方留在家中,可能是父母均外出而把子女留给爷爷奶奶带(隔代教育),都对子女教育有不利影响。“爷爷奶奶只能保证孩子饿不着、冻不着”,其他很难管,甚至孩子天天上网吧打游戏家里都不知道。除了文化教育外,父母子女的情感交流也可能因长期分离产生问题。父母的可能选择是:或者父母其中一人回家,或者把孩子带出来上学。当然,后者面临更多的花费。

农村劳动力外出带来的农村养老问题。传统上中国农村是家庭养老、家族养老。如果子女都出去打工,老人在身体健康的时候还能下地干活,但是在老了以后他的养老问题就会突显。子女有钱寄回来,生活花费没有问题,但身边没人照顾,缺少情感慰籍。尤其是举家外迁对农村养老模式的挑战,家庭、家族养老方式能否延续下去?或者需要建立更大规模的农村社会养老制度?

六、稳定的制度安排与行为预期

农民工在城里看不到自己的前景,没有稳定的预期,缺少安全感。在欧盟的一些国家,对境外的打工者会有明确的规定:只要有人雇用你就会享受一些起码的保障;如果在两年内有稳定工作、交税、守法、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你可以进入某一个更高一些的保障水平;这样经过七年(或若干年)的努力,你可以享受几乎所有公民待遇,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申请加入该国国籍。而在我们城市的制度安排中,并没有为进城农民工描绘出任何稳定的前景。何况,我们的城乡之间、地域之间,还不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

第三章流动中的中国农民(3)

在社会生活中,制度安排显然会影响人们的行为。在城市化进程中,不应忽视给人稳定预期的制度安排所具有的行为导向作用。

没有稳定的预期,农民工要付出更高的成本。他不知道能不能在城里待下去、待多久,所以他要做出两套生活安排,把不多的钱用在两处,要维持两处住房、两套生活用品,还要做好准备随时应付两种生计手段,想得多的人还要考虑参加两套社会保障系统。更不利的是,前景的不稳定使他有很大的投资顾虑,他在物质投资上缩手缩脚,在人力投资上游移不决,因为他不知道投资是否有足够时间收回。不仅是本人在技能培训上的投入,甚至在子女教育上,他也一直拿不准主意,应该让他们上使用全国统编教材的打工子弟小学、还是上使用特有教材的城市正规学校?在社会交往和社会网络方面,他也不得不同时顾及两套生活前景的需要,不能把主要精力放在城市经济生活和社会生活的适应上。长期分离的生活,已经给一些家庭在夫妻关系、子女教育、老人赡养方面带来问题。

没有稳定的预期,社会也将付出更高的成本。在城市化的历史进程中,原本可以帮助进城打工者逐渐立足城市的工资收入,相当部分被寄回带回老家,而老家的新房在城市化进程中可能面临贬值;短期行为、人力资本投资愿望的压低,不利于提高经济的竞争力和全民整体素质;城乡两套行为规范在城市中的并行增加了城市运行成本,从维持交通秩序到地下黑经济的打击难度;等等。

城市不把农民工当作自己人,就不要幻想农民工能把城市当作自己的城市。缺少稳定预期的制度安排,就很难指望农民工能有建设性的长期行为。

(本文特约txt图书下载网www.:白南生,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

第四章 故乡可望不可归(1)

我已经记不清那条街道的名字了。

这条不长的小街,坐落于中国深圳市福田区一座“城中村”附近。那是一个炎热的初夏正午,七、八个为沿街五金店打零工的农民工,把几个摆放在人行道上、尚未刷上油漆的货架当作叠架床,分层躺在其中午休;五金店对面的建筑工地也暂时停工,许多农民模样的建筑工人横七竖八地躺在临时工棚里午睡。整个小街上,似乎只有一个人睁着眼:他是深圳市无数拾荒者之一,在靠近建筑工地的人行道上,他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正在翻阅收破烂收来的一本旧杂志。

“你收旧报纸吗?”我走上去,与他搭讪。

“收。旧报纸、旧杂志、旧书,什么都收。”他显然把我当成了一位普通的主顾,“旧家具、旧电器也成。”

他递给我另外一个马扎,“坐吧。这是我老婆用的,但她现在到对面五金店收废品去了,一时回不来。”

既然他把我当成卖主,我也没必要说破我的真实身份。我假装真的对抛售旧货感兴趣,详细询问了各类废品的售价。

渐渐地,我们熟了起来,开始聊起与售价无关的家常来。

他告诉我,他叫范青(化名──txt图书下载网www.注),四十多岁,来自安徽阜阳农村。老范说,深圳有很多来自安徽阜阳的拾荒者。他还说,他们拾荒行业内有句“行话”:“刨不如捡,捡不如运,运不如换,换不如收。”老范就是一位“最高层次”的拾荒者:他专收废品,他与妻子轮流分工,“我上门收购时,我老婆就坐在这里,等人问价;我老婆上门时,我就在这里坐等。”当然,他们夫妻会经常变换“上门”和“坐等”的地点。

老范没上过几年学,但一直喜欢看书,即使从事拾荒,也经常翻阅收购来的旧报刊,所以也算知多识广。他离开农村老家、出外打工,已有十多年历史,最初,他就像附近工棚中午休的那些农民工,在不同城市的建筑工地之间奔忙:他曾为浙江温州私营企业家兴建的厂房和私宅搭过砖,也曾为海南房产泡沫中上马的“烂尾楼”砌过瓦;他也尝试过像温州人那样,做做小本生意,但“亏得一塌糊涂”,以至于使他得出一个结论:“做生意,不是我们安徽人干得了的。”当我以史上的“徽商”为例质疑他的结论时,老范尴尬地改口说:“做生意,不是我们阜阳人干得了的。”

最后,随着年龄的增大,老范感到自己“既不能靠智力吃饭,也不能再靠体力吃饭”,只好来到了这个“相对不那么歧视安徽人”的深圳市,与妻子一起,靠收购废品维生。

“这么说,你们已经把深圳当作你们的第二个家了?”我忍不住问他。

“哪里,哪里,深圳就是个旅店。我们只有一个家,那就是阜阳农村老家。”老范笑了,但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我们没有深圳户口。就是有户口,我们也不属于这里。我们不过是一对儿收破烂的老夫老妻,城里人看不起我们,我们也瞧不上他们。”

据老范说,自从改行干起收购废品这一行当,他们夫妻俩就像一对儿“候鸟”,每隔一段时间就回一趟安徽农村老家:“我们家里还承包着土地,播种和收割时,我们就赶回老家。种子播下后,我们就进城打工,也没有托给亲戚邻居照管,因为村里大部分人都出外打工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管不了。我们现在是完全靠天吃饭:如果风调雨顺,我们就赶回去收割庄稼,如果逢旱遇涝,颗粒不收,我们也不怕,反正我们也不指望种田糊口。”

“如果你们不出来,完全靠在老家种田,能活下去吗?”我问。

“也能活下去。”老范停顿了一下,“说心里话,我们并不想出来打工,辛苦不说,还受人歧视。如今上面取消了农业税,种田的收入其实也不太差。但我们全村,不老不少的人,全出来了,如果你还守着家种田,是要被人笑话的。”

第四章 故乡可望不可归(2)

一阵哨声传来,工棚中午休的建筑工们渐次起身,揉揉眼,重新开工了,而对面五金店雇佣的木工们,则早已离开临时叠架床,重新操起锯、刨干活了。

我突然觉得,老范刚才说的那番话,似乎道出了他们夫妇自己、那些建筑工和那些木工背井离乡来到这个遥远、陌生、不甚友好的城市打工的深层原因。

看来,推动着中国城市化的无形之手不止一只。除了农村人多地少、收入微薄这只推力之手和城市收入更高、机会更多这只拉力之手之外,似乎还有一只颇具中国特色的“脸面文化”之手:本村的邻居、朋友、亲属们都进城打工去了,只有你还守在家里,只有你还在土里刨食,那你在别人眼里,就太没本事了、太没出息了、太没脸面了。时至今日,人不仅要为自己而活着,同时也要为他人的看法而活着。

其实,中国农民踏出离土又离乡的第一步,并非城里人所想象的那么轻松、那么容易。根据上海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葛剑雄的说法,历史上,中国农民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是不愿意离开故土的。

“农业文明造就了中国人安土重迁的习惯,对中国农民来说,只要土地能够满足他的要求,他就不会迁移的。但是,在非常态情况下,特别是碰到天灾人祸的情况下,中国农民也会被迫迁徙。”曾经主编过《中国移民史》的葛教授在位于上海近郊的家里接待了我。他还分析了通常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中国农民被迫移民的另外一种压力:“另外,即使在常态的情况下,也有一个情况:在人口稠密的地区,由于人口增加,土地满足不了人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也有人口迁移现象。”

但研究当代中国农民工现象的学者发现,如今输出农民工最多的几个省份,其实多数位于中国中部,而非最贫穷的西部。因为相对于沿海地区,中部地区仍属落后,所以沿海大城市有吸引力;相对于西部地区,中部地区还不算太穷、太偏僻,所以有进城找工作所需的足够信息、足够关系和足够路费。

这个现象有点儿像偷渡海外的中国非法移民现象:偷渡客最多的省份不是中国最贫穷的省份,而是相对富裕的广东省和福建省。

“中国的流动人口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富裕地区出来的,是经商的,中等地区出来的,是打工的,落后地区的人则不流动出来,因为落后地区的人可能连路费都没有。”中国著名民意调查公司──零点调查公司的董事长袁岳对我说,“有些农民工出来,什么技能也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身上只带了500块钱,这也许是他一辈子的本钱,如果他能在城市里找到工作,这500块钱可能很快就赚回来了,但如果找不到工作,路费也用光了,那他一辈子的本钱也就这样耗光了。这也是中国流动人口的一个特点:有的贫困地区,如果贫困到了连路费都没有的话,他就不出来了。例如,西南、西北贫困地区出来打工的人就很少,如贵州、广西,打工的人就少,山西的情况是:有煤的地方很富,没煤的地方就很穷,所以山西出来打工的农民就不多。”

零点调查公司曾经从事过多次有关农民工的大型调查。在位于北京朝阳区佳程广场的公司总部中,袁岳这样向我介绍他们调查中的一个发现:“从全国来看,出外打工者最多的省份是四川、安徽、江西、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