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旅游业仅仅富了像三亚这样的少数海滨度假胜地,海南腹地的城镇和农村还是很穷的,甚至像海口、洋浦这样的大陆“闯海者”争相涌入的沿海城镇,如今也呈现出某种衰败、萧条、冷落的迹象。如今的海南,除了三亚等少数旅游城市尚有一些外省农民工,大部分地区与其说是移民输入地,不如说是移民输出地。
1988年,海南建省,并成为中国最大的经济特区。当时,海南似乎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中国经济改革已经启动十年,中国决策高层有意让海南成为第二个台湾岛,所以给予海南极为特殊优惠的特区政策;地利:海南靠近港澳台、东南亚和珠江三角洲,位于大中华经济圈的中心位置,处于中国经济发展的“金三角”地区;人和:大批人才涌入海南淘金,有所谓“十万人才下海南”之说。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海南未能搭上“金三角”经济高速发展的顺风车?
“海南衰落的原因很多,有领导不力的原因,也有经济发展战略选择失误的原因,”在北京西城区一栋老式楼房中,著名经济学家、天则经济研究所理事长茅于轼先生对我说,“我去过海南多次,也与当地人谈过这个问题。海南建省后,经受过多次打击:汽车走私案被曝光,是一次打击;后来房地产泡沫破裂,又是一次打击。”
但在广州中山大学周春山教授看来,海南衰落的更主要的原因是没有发展工业。
“俗话说,无工不富。海南观光业名声在外,但旅游业是旺人不旺财,过分倚重旅游业而忽视制造业,是不对的。”周教授说的“旺人不旺财”,与我在三亚遇到的那位湖南农民“的哥”说的“人旺财不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周春山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受我的采访时,拿广东东莞与海南相比,试图说明他的“无工不富”的理论:“在海南,无论是汽车走私,还是房地产热潮,还是过分注重旅游业,背后都是捞快钱、发易财的心理在作怪;东莞则不同,虽然没有海南那么大的宣传声势和媒体关注度,但踏踏实实地吸引外资,从最初无人看好的三来一补加工业干起,结果闯出一条致富新路。”
周教授还指出,海南对姓资姓社的问题、对洋浦开发是否卖国有过很大的争论,影响了外资投资的决心,也使自己失去了宝贵的发展机遇。后来到1992年邓小平南巡,中国全方位开放,海南也就更没有太大的优势了。周春山回忆说,“洋浦开发之初,很多内地人才涌往洋浦,包括我的许多同学和熟人,我那时想去还去不了呢!但现在他们都跑回来了。”
第五章“特”不起来的特区(3)
《21世纪经济报道》编委金城也有同感:“我有好几个朋友,原来在海南,后来也跑到广东来。”金城在广州接受我的采访时,如此分析海南的教训:“海南的失误主要是产业选择的失误,它与珠海面临同样的困境,它本身可能比较适合做旅游,但做旅游呢,对财政来说,收益有限,而没有财力的话,就无法推动工业化的进程。海南这两年有一些改善,例如有了石化方面的大型项目,对海南经济有些带动,但海南基础太弱,原来就是一个未开发地区。”
确实,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一直到九十年代中叶,中国的“传媒宠儿”是海南,而非东莞;中国城市青年精英的梦想也是“闯海南”,而去东莞的都是来自农村的所谓“盲流”。但近20年下来,物换星移,东莞和海南换了个位置。
这次我去海南采访,曾在海口一家餐馆遇到一位来自海南文昌农村的青年男侍,我问他的收入有多少,他环顾左右,见老板不在,悄悄对我说:“只有500多块呀,只有我在东莞打工时的一半。”
“那你为什么离开东莞?”
“我春节回文昌老家过年。这家餐馆的老板是我亲戚,叫我过来临时帮一下忙。忙完这一段,我还是要回东莞打工的。”他向我使了个颜色,匆忙收拾起我桌前的剩菜,返回厨房。
原来,他的老板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第六章 现代化之祸?(1)
听说我要去深圳,《南方周末人物周刊》记者黄广明介绍我找一个人:“你要去深圳,你就去找祝强,他创办了一个农民工维权组织,帮助那些工伤致残的农民工打官司索赔。”
通过手机,我和祝强约好了在深圳龙岗区的龙城广场见面。
那天很热,诺大的广场,没遮没挡的,烈日当头,把先到广场的我晒得两眼直冒金星。十分钟后,祝强到了,骑着自行车,一只手掌把,汗水把他穿的长袖衬衫浸湿一大片。
“我的办公室就在附近。”他没有下车,只是向着他的办公室的方向把头一偏,仍然一只手掌把,慢速骑着自行车先行。我只好紧紧地跟随着他的后车轮。
此时我才发现,他衬衫的右袖是空的。他没有右手。
我没想到:维权组织的创办人,自己也是工伤致残者。
祝强今年25岁,他与另外一位残疾工友合办的农民工维权组织“深圳志强信息咨询部”,就位于龙城广场附近一片杂乱的建筑物之中。他一只手把自行车搬上楼,一只手打开楼层防盗门和办公室大门的铁锁,一只手为我倒上一杯洁净水,一只手掏出打火机、点上烟,然后默默地端详着我。
我曾经提议帮助他搬车、开锁、点烟,但都被他礼貌地拒绝了。祝强的办公室很大,但没有办公桌,仅有几把椅子、一座洁净水机,就像一间废弃的空旷教室,说话都有回音。办公室的一面墙上,贴着六、七篇农民工的文字和图画习作。其中一篇字写得七扭八歪的习作,看来是一位刚到深圳打工的农村女孩写下的首日进城印象,文字稚嫩、朴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对故乡的留恋、对城市的惶惑、对未来的迷惘,颇为感人。
“我能把这篇习作抄下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能,”祝强直截了当地说,“未经txt图书下载网www.本人同意,我不能把我们会员的作品提供给你。”
“不过,”似乎意识到了我的尴尬,他又缓和了一下口气,“关于我的情况,你愿意问什么就问什么。”
然而,祝强对自己失去右手的遭遇,却轻描淡写,谈得很少。两个多小时的采访,他谈得最多却是珠三角农民工的遭遇、中国作为“世界加工车间”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地位、中国城市化进程中农民工的边缘人身份等等“抽象问题”。
祝强来自四川南充农村。18岁时,他因为家贫,放弃了参加当年高考的机会,只身来到深圳,希望通过打工筹措未来上大学的学费。他来到深圳一家塑料制品厂打工,但工作不到两个星期,就在一次工伤事故中失去了右手。他打了三年官司,索赔30万,最后只拿到4万多,刨掉打官司所支付的各种费用,最后所剩无几。
不过,三年的打官司经历,也使祝强成为半个法律专家。他还了解到,在珠江三角洲,像他这样因工伤致残的农民工还有许多,于是,他萌生了一个想法:创办一个农民工维权组织,为同命运的工友们提供法律咨询和维权服务。四年来,祝强的工作得到了中国国内一些机构的帮助,工作间隙,他还接受了各大学和其它ngo组织的培训,自己也通过了法律专业的大专自学考试。
谈到珠三角农民工的工作待遇,祝强深吸了一口烟:“我接触了许多大量雇佣农民工的企业老板,从道义上,他们都想对员工好一些,但从实质上,他们又没办法对员工好一些。因为作为‘世界的加工车间’,中国处于全球产业链的最末端,企业的利润是很低的,其中有些企业就选择了以牺牲工人利益为代价来参与国际竞争的道路。当然,也不排除有极个别的企业,就是以榨取工人血汗、获得超高利润为追求。”
我们的谈话似乎很艰难,很压抑,常常是我半天踌躇,不知道该问什么,他半天沉思,不知道该说什么。祝强说,他在深圳生活了七年,他觉得他已经不属于四川南充农村老家,但他又对深圳没有归属感,他在这个基本上由外地移民、由外地农民工组成的城市里,常常感到一种深深的疏离感和冷漠感,谈到原因,他又似乎尚未理清自己的思绪,往往是刚刚得出了什么结论,随后又否定了这个结论。
第六章 现代化之祸?(2)
“我也说不清。”这是两个多小时的谈话过程中,祝强最常说的一句话。
2007年5月23日,也就是被美国学者确认为世界城市人口有史以来首次超过农村人口的那一天,我采访了两位中国学者:温铁军和胡鞍钢。但他们两人对中国城市化进程的评价大不相同:胡鞍钢热情肯定这一进程,希望它更快一些;温铁军对这一进程充满了深深的怀疑和担忧,希望它更慢一些。
我们听到了太多的关于加快中国城市化进程之益处的说法,所以,当我最初听到温铁军对中国城市化现状的质疑时,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感到有些震惊。
西方经典的教科书是如此区分两种城市化的──
在人类历史上,迅速的城市化发生过两次:第一次发生在19世纪的欧美国家,工业化进程导致了矿业中心和制造业中心出现对劳动力的巨大需求,其城市化是经济发展的结果;第二次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以后的一些发展中国家,农村人口外流和人口高增长率两大趋势导致了许多城市的失控扩张,其城市化不过是人口移动的结果,而不是经济发展的结果。
那么,中国近30年的城市化进程属于哪种类型呢?
许多中国学者认为,作为当代的“世界工厂”,中国的城市化进程肯定属于经济发展的结果。但温铁军给我的答案,却似乎并不那么肯定。
比起农民工出身的祝强,作为学者,温铁军的思路要清晰得多,观点也明确得多,但我们之间的谈话却并不因此而显得更轻松。我甚至感到,我们之间的问答,存在着某种紧张,他对我的来访,存在着某种怀疑、某种敌意。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是对目前在中国学术界、乃至国际学术界占主流的观点存在着某种怀疑、某种敌意。
温铁军是中国国内研究三农问题的最著名的学者之一,他曾经在中国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工作过多年,参与过许多重大政策的讨论和决策。如今,他是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院长、教授兼博士生导师。那天上午,我给打电话约他见面时,他正在收拾文件和行装,打算下午乘飞机去外地讲学,但他还是接受了我的采访要求:“这样吧,你现在过来,但我只能给你半个小时,半小时后,我还有一堂课,课后我马上要去机场。”
当我赶到他的办公室时,他正守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他除了点头示意我坐在远处的沙发上之外,并没有握手,也没有问候,而是继续着他的打字。就这样,大约10分钟,我们之间只有格外清晰的键盘打字声。最后,他终于坐到了我的对面,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简洁地说:“我们只有半个小时。那你说吧。”
我开始提问,他也开始回答。使我惊讶的是,他竟能在收拾文件和上课之间的短短半个小时之内迅速进入角色,滔滔不绝,基本上把我所有的提问回答得有条有理、有头有尾。
不愧是经常讲学、讲课的人──我这样想道。但我也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出他流畅的答问之中蕴含的情绪:一种淡淡、却挥之不去的情绪,一种忧愤、却无可奈何的情绪,尽管我不得不承认,他对中国城市化问题、农民工问题了如指掌,他的论证、他的表述也非常具有穿透性。
20多年前,温铁军曾经是最早主张开通城乡、打破中国城乡二元结构的那一批中青年“奏折派”学者中的一员,但20多年后,他却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大声呼吁:中国不应落入许多发展中国家城市化过快、贫民窟丛生的“现代化陷阱”。
为什么会有如此重大的转变呢?温铁军的回答似乎带着某种沧桑感:“20多年的发展,应该说一代人已经过去,20多年的经验教训已经足够了,今天我们必须冷静地对加快城市化作出反思,不能再像20多年前那样盲目,那个时候我们30多岁,可能还比较激进。”
第六章 现代化之祸?(3)
但更重要的,是这20多年中他独特的治学道路和丰富的国外考察经历。“我曾经跑过四十多个国家,而且重点是跑发展中国家,”温铁军以低沉的语调,操着略带京腔的普通话说,“我是中国国内比较早地去发展中国家的大型贫民窟考察的人,所以最近这几年我才在有关政策层面的讨论中不断地呼吁:所有人口超过一个亿的大型发展中国家,没有一个国家的城市化是成功的,都制造了大型的贫民窟,而贫民窟是社会动乱的根源,是黄、赌、毒泛滥的地方,是黑社会控制的地方,是正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