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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小厮忙得在旁边团团转。

下午才没多久天就黑了,我和邬先生正在书房各自默默无言,胤■回来了。老远就听见他的声音在训斥弘时他们:“……就便是歇息也要有个样子,你们自己看看,穿着绫罗就往泥水里■,还有这靴子,是踩雪玩儿的?你们没有读过朱子治家格言?今儿晚了,先去福晋那边吃饭,明天把《劝学篇》给我背出来,再写一篇《君子不自弃》,明天晚间我来看!”

只听世子及小厮们唯唯连声,胤■咯吱咯吱地踩着雪进来了。我虽然为早上的事气恼,但在他面前时,还是不自觉地有些害怕,见他心情不太好,我头也不敢抬,就倒茶去了。出了外间,向外面张望一下,狗儿、坎儿正往耳房去,连忙小声唤他们过来,在门外低声问:“今天可是出了什么事儿?王爷心情不太好啊?”

他们也不敢大声,只附在我耳边悄悄说:“今天下午皇上赐宴,听说向来都是太子主持,皇上却叫八爷给各位蒙古王爷敬酒,咱们王爷说这不合礼仪,皇上没听,王爷出来就这样儿了。”说完了,坎儿还神秘地一笑,说:“我跟狗儿说不怕,见了姐姐你,王爷就不会生气啦。”说着就跟狗儿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我又赶紧送了茶进去,他们果然在说这件事。我侍立在一旁默听,原来八阿哥胤■早就与蒙古王公有暗中交往,甚至还给最大的土吉步部王寿诞送过五百两金子(“金子”!我眼睛一瞬间又变成心形了)。各蒙古王公早就对八阿哥推崇有加,今天康熙这番举动,更让所有的人都猜疑万分,蒙古王公们甚至就直接向康熙夸八阿哥仁义贤德,弄得太子简直下不了台。

“唉,我看太子也实在是不好过,我跟十三弟既是‘太子党’,眼下也跟着受冷落啊。”

他转头又看看我,板着脸问:“你不是一向有自己的见识吗?这次你怎么说?”

我心里一阵光火,却不得不一副柔顺的样子低头行个礼方才说:“这是何等朝局大事,奴婢不敢妄言。但奴婢只觉得太子如今的窘况,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奴婢只关心,王爷您的当务之急,要在大局上秉公行事,让人们看清楚,您和十三爷是在为皇上做事,而不是为太子做事;但在小节上,又要处处规劝太子,护着太子,让皇上看见,您与太子,只是兄弟友爱,恪尽臣子之礼而已。”

我说话时,胤■已经舒了一口气,显然这些他也已经想到了,虽没有夸我,但脸上已经回过颜色。我也松了一口气,见邬先生盯着灯火,显得心思很重,这时才说:“凌儿说的这些,都是眼前题中应有之义。只‘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句,不是套话啊。皇上不放心太子,由来已久……”

我已经又找到了我的道具——还是空茶盘,迅速地溜了。

吩咐厨房把晚饭送到书房,胤■和邬先生又密议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出来,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已经向我点点头说:“你随我来。”

服侍他穿上外头的大衣裳,拢好猞猁皮手围,跟着他走出院子,他摆摆手示意其他人不要跟来,直接往后门方向走去,直到来到马厩外——马厩的执事太监早已出来齐刷刷跪倒一排(我就奇怪了,我昨晚来的时候,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来理我呢)。他这才开口,说:“你喜欢马?我北京的庄子里养了不少,等明儿回京了,带你去看看。”

我从马厩里拉出温驯的小枣红马,它一路走一路亲热地把头往我身上靠,拿了把草料喂它,才说道:“奴婢只是喜欢和马儿在一起。”

第九章 惊变(3)

“哦?这不就是喜欢吗?”

“不一样的,有些事物,虽然喜欢,却并不一定可亲。”我笑笑,“比如叶公好龙。”

他也笑了,过来仔细看了看小枣红,又翻起它的蹄子看了看(力气真大!把我看呆了),对我说:“这匹马的资质很一般啊,我庄上还有云南运来的千里良驹,你看了保准喜欢。”

见他没有提昨晚的事,语气也很温和,我又俏皮起来,歪歪头反问他:“王爷为什么会认为,好的马我就保准会喜欢呢?”

他显然没想过还有这种事情,怔了一下:“既然喜欢马,当然是千里马最好。”

我摇摇头,说:“奴婢却不是这样想的,若是喜欢上了一个东西,就会觉得它是最好的,却不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东西好,我才会喜欢它。”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最后只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把我常骑的菊花青拉出来。”又对我说,“走,我们出去转转。”

知道他要带我去骑马,想象一下昨晚,他知道了我深夜才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回来时的表情,我心里又涌起一股甜甜的东西,低头悄悄笑了。

抬起头,他正低头好笑地看我。吓得我忙收敛了笑意,转身去看那菊花青,却看见李卫急急忙忙一溜小跑过来了。我立刻担心起来,难道就是今晚?

胤■显然也担心出了什么事,转过身来,人已经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看着李卫。李卫滑稽地瞅了瞅我,打了个千儿跪下来:“王爷!福晋叫人来找凌姐姐,说,世子爷们刚来第一天,认床,睡不着觉,吵着要凌姐姐讲故事。”

原来是这样!我暂时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到底哪里不对,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看见胤■脸色铁青又像是要发怒的样子,吓得连忙说:“王爷,既然这样,凌儿就过去了。”

他看看我,不再说话,带头迈步走了。我和李卫对视一眼,吐了下舌头,连忙跟在他身后,过了梵清阁,又穿过好几道门,才来到正房。

福晋已经闻信等在门前,一串儿宫灯映得院里温馨柔和。见我和胤■一起过来,福晋毫无诧异之色,显然早已知道,我这才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来不及多想,福晋已经婉转娇柔地行了个礼,一声“王爷”听得我头皮发麻。胤■脸绷得紧紧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自顾自进门去了。

我和李卫也赶紧给福晋行礼,她没有理我们,只笑吟吟地带一群丫鬟簇拥着胤■进了正北面的屋子。但我明明看见,她转身的时候,眼里一道寒光直冲我而来,看得我连身上也开始发寒。

这时翠儿才走过来说:“凌姐姐,你去西厢房吧,几位少爷在那边等你呢。”一边就对李卫说,“狗儿哥,你怎么还不走?”

李卫嬉皮笑脸地说了句什么,我已经没心思听了,强打起精神踏进了这个龙潭虎穴般的地方。

西厢房里,几个老婆子守在弘时他们睡的大床前,看见这三个睡在一张大床上,显得特别小,特别俊秀的小家伙,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弘时看见我,说:“咦,你还真的来了。”

弘历奇怪地问:“刚才二哥就说了句你会讲故事,就把你叫来了?”

我又叹气,心想,这不用告诉你们,长大之后你们会更厉害。

弘昼笑道:“你为什么老是叹气啊,你不愿意给我们讲故事吗?”

我连忙说:“奴婢不敢。”

弘时不耐烦地说:“既然来了,就快讲故事吧,不好听就罚你。”

看看这个霸道已经有点像他父亲的小孩,想想福晋刚才那冰刀一样的眼神,我又叹气了。眼看弘时又要发难,我连忙说:“我讲!我讲!”

讲个什么呢?来不及多想,就讲个我最喜欢的《安徒生童话》吧。

“在很远很远的,大海的最深处,水是那么蓝,就像最美丽的花瓣,又是那么清,就像最明亮的玻璃,但它又很深很深,深得任何一个锚都抛不到底……人鱼国王的宫殿,就在这海底下。”

第九章 惊变(4)

“什么是人鱼?”

“人鱼嘛……你们慢慢听我讲,就知道了。”

“人鱼国王的宫殿,在这片美丽的细细白砂铺成的海底,墙是珊瑚砌成的,屋顶是最亮的琥珀,宫殿里随处装饰着海底巨大的,亮晶晶的珍珠。国王……皇帝只有六个女儿,她们一个比一个美丽,特别是最小的那个,小人鱼公主,美丽得就像玫瑰花的花瓣,皮肤就像海底宫殿里的珍珠,只是她和所有的人鱼一样,下半身,是一条鱼尾巴,而不是腿。”

看着几个小鬼头出神的样子,我自己也得意地沉浸在故事里。

“人鱼没有眼泪,也不像我们人一样有灵魂,但他们都可以活三百年,三百年过去,他们就会变成海水里面的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小的人鱼公主终于也满十五岁了,她满怀好奇地浮上海面……华丽的船上,有一位英俊的王子,他开心地大笑着,有一双黑色的眼眸,是所有人中最漂亮的,当船上的音乐在水面上渐渐消逝,小人鱼公主仍然出神地看着王子……

“……祖母告诉小人鱼说,‘除非有一个人爱上你,把你当做他最亲的人,正式娶你为妻,发誓一生忠诚于你时,你才会由此得到一个灵魂,这样,当你身体死去之后,你的灵魂还可以一直升到天上,我们永远看不到的,最美好的地方……

“……丑陋的巫婆说:‘我可以给你一剂药,吃了它,你的尾巴就会裂开,变成两条人的腿,可是这是很痛的——就好像有一把尖刀砍进你的身体。凡是看到你的人,一定会说你是他们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孩子!你将仍旧会保持你像游泳似的步子,会跳出没有人能比得上的舞蹈。不过你的每一个步子将会使你觉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如果你能忍受得了这些苦痛的话,我就可以帮助你。’

“‘我可以忍受。’小人鱼用颤抖的声音说。她想起了那个王子和不灭的灵魂。

“‘可是要记住,’巫婆说,‘你一旦获得了一个人的身体,你就再也不能变成人鱼了,你就再也不能走下水来,回到你父皇的官殿里来了。假如你得不到那个王子的爱情,假如你不能使他全心全意地爱你、与你结成夫妇的话,你就不会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了。在他跟别人结婚的头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碎裂,你就会变成水上的泡沫。’

“‘我不怕!’小人鱼说。但她的脸像死一样惨白。

“‘但是你要用什么来买我的药呢?’巫婆说,‘而且我所要的也并不是一件微小的东西。在海底的人们中,你的声音要算是最美丽的了,听到你歌声的人都会爱上你。可是你要把舌头割下来,把这个声音交给我。我必须得到你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我的药!’”

看几个小孩子听得入神的样子,我突然打断了故事:“你们说,小人鱼应该怎么办呢?”

弘时说:“当然不行了!巫婆太坏了!不能听她的!”

弘昼也说:“把王子抢到海底来不就行了吗?”

弘历没有说话。

我也不回答他们,说:“今天太晚了,你们快点睡吧,下次在书房,休息时我接着讲。”

他们居然没有吵闹,都若有所思地盯着床顶。我悄悄退出房间,几个嬷嬷这才醒过神来似的,一窝蜂赶过去侍候。

第二天,康熙召集了所有皇子阿哥、外藩王公,到围场打猎。我眼巴巴地看着狗儿、坎儿他们和上百名王府护卫浩浩荡荡随雍郡王仪仗去了,才知道这不是在现代,没有身份,就算观看也是不可能的。又闷在书房里,弘时、弘昼、弘历得到邬先生好心的提醒,想起昨晚他们阿玛说过些什么之后,立刻打消了要我继续讲故事的念头,埋头苦写起来。看来还是暴力有威慑力啊,我感叹着,一边继续为福晋那个眼神心虚……

当然不是怕她,而是我最讨厌女人之间为一个男人钩心斗角。爱得没了尊严,这不是自贬身价吗?没听说过,处心积虑去讨好的,对男人来说永远是下品?得不到的,才是上品……

第九章 惊变(5)

晚上胤■带着胤祥一起回了狮子园,径直来到书房。胤■果然严格地查问了一番几个世子的文章——看样子,心情又不好。

邬先生也不说话,只笑呵呵地指点一番文章,放弘时、弘昼、弘历走了。胤■看了看枯坐不语的胤祥,这才说话,原来今天围场狩猎,皇帝又拿出一柄大行顺治皇帝赏给当今康熙皇帝的明黄如意作为奖赏,要太子外的众阿哥凭狩得猎物多少来赢得此物。为此意义非凡的赏物,众阿哥演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演了一出好戏,十三阿哥和十阿哥还打了一架,气得康熙当场砸碎了如意,一场狩猎不欢而散。

我已经心里乱跳起来——矛盾已经开始显露,看来就是这个冬天没错,太子要被废了。我担心地看了看胤祥,他马上就会受自己兄弟的陷害,陷入到让后人不知就里的历史迷局中了。

谁知他也看了看我,满不在乎地说:“我怕什么?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没让他们讨到好去!”

“十三弟,话不是这样说的啊……”

书房里摆下一桌酒菜,打开窗户,他们赏着今晚才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边吃边谈。我侍立在侧,心里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