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6(1 / 1)

几声。这声音有些牵强,似乎笑声中有一种奇怪的张力,把气氛弄得一点也不好笑。

胤■带了什么人回来吧?也许是在讨论事情。

后来有好一阵都没有再听见声音,我把注意力回到了书里。

似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从窗前经过,还不止一个人。是梅香、兰香吧?我没有在意。

又出神地翻了一页书,我转头找茶杯,却发现房门已经开了,一个人影定定地站在从门外投进房间的光线里。

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仅看外表,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身材精瘦,但从他站立的姿态看,精神状态显得比许多中年人还强。我发现他时,他正专注地看着墙上那幅菊花诗图。

我已经迅速地站起来,还在踟蹰着不知道该怎么见礼,他已经把目光转到我身上,我也看清了他的样子。

清癯的脸上倒八字眉微皱,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表情淡淡的,但明显带着长期形成的居高临下的神态。大概因为老了,上眼皮有些耷拉,我猜想他年轻时眼睛可能不像现在这样是三角眼。他目光到处,我突然有一种刚刚被x光透视了一遍的感觉。

早已习惯那群阿哥们的无声无息,和时常稀奇古怪的举动,我平静无言地福了福——以不变应万变。

但是抬起头来,我赫然看见他身后,门外廊下,几个太监和穿黄马褂的带刀侍卫簇拥着胤■和胤■!

很难说他们两兄弟中哪一个的脸色更苍白。

胤■没有看我,他视线向下,脸绷得紧紧的,明显在极力克制自己。胤■的目光直勾勾看着我,像正在喷射岩浆的火山口。这目光灼热得我的心疼痛了一下、慌乱了一下,但在这半秒钟的时间里,我已经明白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轻轻跪下来,我磕了三个头,平静地说:

“奴婢凌儿,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听见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抬头见他表情为难地退了一步,转身看了看门外,似乎想求证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但他很快转回头,低头想了想,又向外面挥挥手示意了一下。

一个穿黄马褂的带刀侍卫上前,轻轻关起房门。

我安静地跪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穿一身平凡绫绸长衫的老人,历史上当政时间最长、成就最高的康熙皇帝。

早已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当它终于到来时,我有一种将要解脱的轻松感。但是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康熙居然亲自出现——想想最近胤■越锁越紧的眉头,我已经有几分明白。想必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在这么小的事情上违背自己的意愿吧?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坐到上手的椅子上,他又看了我几秒,才说:“起来说话吧。”他的声音很和蔼。

我站起来后,他想说什么,又摇摇头没有开口,从表情上看,好像是思路被打断,原来准备说的话都没有用的样子。我耐心地等待着——结果是绝不可能变的。

他终于问我:“你是南方人?”

我一下就想到胤■第一次见我的情景,他问我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我笑了,忍不住又俏皮地歪歪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回皇上话,奴婢是四爷从扬州人市上买回来的。”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我,追问:“人市?你家本来是什么人家?”

我又笑了,没有感情地背道:“小莲,扬州乐籍女子,虚岁十六。其族早年获罪被赐姓黑,归入贱籍。江淮一带遭灾,因秦淮河天香楼向其族以十两银子高价求卖,愤而不从,遂投河。”

然后补充一句:“奴婢失去以前的记忆,这些是四爷在奴婢家乡查出奴婢身份后,告诉奴婢的。”

他又吸了一口气,皱眉,抿嘴,看着自己握住椅子扶手的手背想了想。

“你……在看什么书?”

“皇上见笑了,奴婢看的是宋词。”

第二十章 赐死(5)

“哦?你……最喜欢谁的词?”

“奴婢最喜欢苏东坡的词。‘大江东去’‘明月几时有’‘缺月挂疏桐’‘十年生死两茫茫’‘夜饮东坡醒复醉’‘清夜无尘’‘世事一场大梦’……读其文字,当真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我侃侃而谈,只把他当一个路边茶馆遇到的普通老先生。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胤■对朕说,初见你时,‘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也是东坡词啊……”他点头叹道。

低头又想了半晌,他才抬头,眉头皱得深深的:“凌……儿?你可知,朕今日所为何来?”

我耐心地笑,似乎是在回答弘时他们的简单问题。

“凌儿近日被禁止知道外头的任何事情,但凌儿心里是明白的。皇上,请问赐给奴婢的,是毒酒还是白绫?”

他眉棱骨赫然一跳,真正震惊地看着我。

“你……”

他站起来,向我趋近几步:“你怎么知道朕是要你死?胤■向朕要你,朕……就将你给了他如何?”

我还是笑:“皇上……您是千古以来第一圣君,天文地理无所不晓,甚至通夷语,会算术几何,识穷天下。您的圣算必不会错的,凌儿毫无活下去之理——否则,何需皇上您圣驾亲临?”

“哦?你说!你说说!为何?”

他明明是最清楚的人,却还来逼着我问,就算知道他是对我好奇,但看在我马上就要死了的分上,就不能快点解决吗?我不耐烦了,但是这话又不得不答,而且还不能说太多。

“皇上……箕豆之火不燃,则兄弟相安。”

他几乎把两条短短的八字眉都皱到了一起,研究什么难懂的东西般看着我的眼睛,他现在只是一个为儿子操心的老人,我并不怕他,坦然和他对视。

他转身,颓然坐下:“你……是个好孩子……是朕那不成器的儿子……对不起你……”

我跪下:“皇上,是奴婢身份低微,受不起雍亲王和九贝勒厚爱。奴婢以不洁之身,有辱雍亲王体面,更今生难报雍亲王救命之恩,早该自我了断的……”

“你不用说这些……朕知道,必是胤■留着你,他办事一向精细,若是要你活,你就必定死不了。”他垂着头,无力地摆摆手,“朕其实早就暗示了胤■……他却……朕的儿子,朕还是了解的,胤■,他怎么会这个样儿?便是胤■,自小也没对什么人这样儿上过心啊!”

他叹息:“可越是如此,就……”

我冷笑着接过话头:“越是如此,奴婢越是不能活着,无论奴婢跟了哪位爷,另一位爷必定……恳请皇上快些赐凌儿解脱!”

这个老人几乎是疑惑地看着我:“朕来……也是想看看,你会是个什么样儿的女子?如今,朕明白了……可是……这样的人儿,朕的儿子就这么糟蹋了?朕……是怎么教他们的?……格天体物,礼义仁爱,他们学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心痛,我知道,这心痛与我毫不相关。他是把对大阿哥,二阿哥,八阿哥等等儿子的失望联想到一起去了。想想从去年——康熙四十六年,一直到他死去,这个一生奋斗打下江山盛世的老人,却因自己的儿子们担惊受怕,伤心难过,我同情他。但是,这一切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我跪到他身边,轻声温言道:“皇上……皇上您一生功业彪炳千秋,阿哥爷们个个文才武德,如今天下海晏河清,大清盛世将至……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抬头,看着我:“海晏河清,盛世将至……”

又抬头看看远方,他狠狠地抿了一下嘴唇,刚才那软弱的一瞬间立刻被收得干干净净。

拉我起来,他也站了起来,目光有些迟涩地望着前方,缓缓说道:“你是个有风骨的孩子,朕很喜欢你,但是……朕没教好儿子,是朕害了你……你……不要怪朕……”

我连忙又要跪下,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拦住了我:“朕……要走了,你不要再跪着……不要跪了……”

第二十章 赐死(6)

他亲手拉开门,背起双手,似乎看了看还站在门口的自己的两个儿子。但是很不幸,他的两个儿子,此时都只死死地看着我。

他也略偏了偏头,似乎想再回头看看,但很快又转了回去,猛然大步抬脚就走,声音冷冰冰:“胤■,胤■,随朕去畅春园!”

康熙走得僵直的背影早已闪过了,胤■、胤■还钉子似的立在原地。

胤■的表情像个受惊的孩子般惶恐,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似乎这样就可以用目光把我吞下去,带走。

胤■却除了脸色苍白之外,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坚定得像磐石,似乎想要给我灌输某种信心。

但我只有一直微笑、微笑,觉得今天我已经笑到脸上的肌肉都酸痛。

恨?没有。完全没有。那个不懂得怎么去爱的、被宠坏的孩子,已经尝到了自己任性的苦果。一个原以为得到了的东西,却最终没有得到,反而因此失去,这对于他,总算是个教训吧?

爱?我不知道,胤■那个目光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连此时的康熙都能违背?他能做到什么?

但我是真的想离开了,想到可以离开这个世界,我心里一片清明。

侍卫们半请半推地把他们两个弄走了,在他们还能看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一个小太监托着盘子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再看他们,刚才那短短的几秒对视已经道尽了一切。我现在关心的,是眼前的盘子——里面放着小小的酒壶酒杯。

我往杯子里稳稳地斟酒,听着人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书房院子外。

端起酒杯,我笑笑,回古代之后,还只喝过一次酒呢。那次,我同时见到了在古代我最欣赏的好男儿,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

熟悉的拐杖声有些钝钝地响起,邬先生出现在院中,他的样子,好像突然间已经苍老了十岁。

我的笑容还没有消失,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对先生说,非常、非常重要……

“邬先生!四爷曾经带在身上那幅我的小像,是你画的吧?……能看到凌儿最真实的样子,先生您画得真好……”

他的脸本就苍白,此时更是踉跄地退后两步,他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哀伤,仿佛怕痛似的紧抿着颤抖的嘴唇。

“凌儿真想回江南去,春天钱塘看潮,苏堤赏柳,冬天就拥炉赏雪……”我笑着,“可惜这杯酒,凌儿不能敬先生了。”

一仰头,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腹中很快便绞痛起来,跌坐回自己的床上,视线开始模糊……

小太监看看我,满意地收起酒杯,走了。

我在心里祈祷,妈妈,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到有你在的,属于我的时代。

意识也开始恍惚了,所有的疼痛突然消失……我好像回到了刚刚在古代醒来的那一刻,邬先生握着我的手,眼里是那种——清澈但不柔弱,明亮但不刺眼不霸道,深邃但不自以为是……的星光。我突然笑了,但他眼里的星空却在下雨……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疑惑地想要伸手去摸他的脸,他才是我在古代唯一的亲人,不是那些连自己都身不由己却想占有别人命运的主子。他一直在默默含笑地看着我任性撒娇惹是生非……有没有想到这个世界原来根本容不下这样的我呢?他为我画的像,画的菊花诗,我真想带给我妈妈看看……我笑着,抱着他的手,安心地“睡”进沉沉的黑暗……

上卷番外之康熙

知道畅春园的春天景色怡人,可是这个春天,朕还没来得及细细看过,因为每次踏出宫门,都是因为有事,让朕眼中风景全无……

张廷玉最后一个小心地躬身退出,朕却从他打开的门缝中看到一眼绿树垂柳。已经是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了……太阳穴隐隐作痛,我看看自己撑在软榻上的手,干瘦。朕,老了。大概因为,朕的儿子们都翅膀硬了。

从去年冬天废太子,大阿哥魇镇事发,朕就住进了畅春园。在热河,他们让朕不敢回烟波致爽殿,而住进四边无靠、冷冰冰的戒得居。回了京城,朕越发觉得紫禁城也待不下去了,干脆移到这偏居京城一隅,景色也柔和许多的畅春园。

第二十章 赐死(7)

朕的儿子们……都“出息”了……

老大敢施邪法魇镇老二,朕将他终身圈禁;老二……朕观察了他三十多年,虽然柔弱一些,便是受了妖法魇镇,秽乱母妃,怎至于就要调兵逼宫?老三……见太子倒台,门人已经四处联络外官,幸得被朕止住了;老四……太子的事他牵涉究竟有多深?老八……竟是百官齐心,要推举进毓庆宫,说什么八阿哥聪明好学,礼贤下士,宽厚仁德……当真以为朕老了吗?!老八他联络的全是大人物,全是对他有用的人。这不是什么礼贤下士,这是结党营私!刑部冤狱,朕已经查明,冤案根本不止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