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开口,说的却是:
“凌儿,今日良妃娘娘薨了。”
良妃死了?我摇头笑道:“良妃娘娘总算解脱到极乐世界,凌儿为她庆幸,那四面高墙监狱似的地方有什么好?”
这下连胤■也略显诧异地看着我,场面一时更加无语了。
“王爷!那个我前两年求你留下来的,长得和十三爷很像的赵吉呢?”
听我问到他,胤祥一脸不满地回答道:“我知道,他带的那个小队亲兵这三日正好轮休,我亲自拨的另一班子兵在替他们,你问他做什么?”
“王爷!正好趁此机会替赵吉编一个未来都不用再出现的理由,然后把他在王府中藏起来,可能随时都会有用的!”
胤■和邬先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胤祥却不管那些,大声质问道:“我老十三一向敢做敢当,光明正大,有什么好偷偷摸摸的?我就不明白了,凌儿,我能有什么事呢?”
第三十二章·风雨如晦(4)
“十三爷!我还记得两年前那天早上,十三爷险些遇刺的样儿,在那之前,十三爷是否也丝毫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危险呢?”
胤祥一口气被我堵回嗓子里,瞠目结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十三爷也算是风口浪尖儿上的人物了,你自认光明正大,心不藏奸,怎么保得定别人一定也是这样呢?”
邬先生在笑着点头,我却又悲哀起来,柔声道:“世途多艰,凌儿曾经劝过十三爷什么,十三爷一句也不记得了吗?”
胤祥稍稍有些不安,左右看了看。
“王爷,请问这些日子太子在哪里?可有什么异动?”
胤■眼神凛然起来,仍然不说话,胤祥却是快人快语:“太子这一向都不理事,这几日更是连人都见不到……”
邬先生没有睬他,沉声到:“王爷早一个月就已经注意到,太子门下的凌普突然将一支两千人的兵马连原来带兵的参将一起调防密云,我朝向来换兵不换将,换将不换兵,就是防着有人结集兵权,太子不会不知道这件事。”
“这……这我也知道,说是原本调防那里的参将家中有事,一时回不来,就让原本的韦都统代领一两个月……”
“我大清朝廷之内,一个小小参将都调不出来了?”邬先生摇头叹道,“这半月来,毓庆宫内多次发出调防京城守卫的手令,至今日,有的已经调防成功,有些官员还有犹疑,比如九门提督。”
胤祥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也阴晴不定起来。
“十三爷一向在毓庆宫出入自由,在外人看来,与毓庆宫的人也走得近……凌儿心思灵动,虑得甚是啊。”邬先生还是没有管胤祥的反应,接着说道。
“不错,我们明着上可不还是‘太子党’吗?四哥,皇阿玛御驾到底到哪儿了?怎么这些日子都没他老人家的消息啊?”
胤■神色森然了一阵,没有看胤祥,先站起来,温言道:“凌儿,这几日你受了惊吓,嗓子又刚刚好,何必烦恼起外头这些糟心的事儿来?你说的赵吉的事儿,我这几日就叫人去办,你先回去歇着,我着人把晚膳送到你房里来……”
我就这样被送出了书房。胤■细心地没有让我住到以前的那间房——就是我在那里被赐死的一间,而是给我安排了一间更大,装饰也显得奢华热闹的房间。
夜深了,抱着自己的手臂,心里像有一锅沸腾的水在烧,叫我如何睡得着?
但当胤■出现时,我却又已经在深深浅浅的噩梦里了。
感觉到熟悉的味道、体温、抚摩,我睁开眼,迫不及待地抱住他的胳膊,真怕这是在做梦。
“凌儿,你怎么还是这么傻?一回来就操心着别人,你自己呢?”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下。
“胤■,我就是不敢想,不敢想我自己该怎么办啊……”
“别哭别哭……怕什么?你忘了?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凌儿……”
外面仍是铺天盖地的雨,听说,雨,正是天与地潮湿的缠绵……
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说话,连我也不自觉地释放出最激烈的肢体语言。就让我这样死去算了,安抚所有过去的伤痛,忘记了所有将会到来的艰难前途,忘了所有的前世、今生、以后……只记住这在温暖可靠的爱里面,沉醉的时刻。
沉醉……一次一次……然后在爱人温暖的怀中,昏昏睡去。
一天, 两天,三天……
听说朝中大臣已经在议论纷纷——有明诏说康熙十日前就已经从热河起程返京,本来也就短短几日的路程,康熙却至今也没有抵京,甚至,人们失去康熙的消息已经好几天了。谁都能看出来,这很不正常,皇帝出巡,一路上浩浩荡荡的依仗、护卫、随行大臣、妃嫔连宫女太监……这么大的队伍,竟像平白消失了。
“太子躲着不见人,在毓庆宫也听不到一点消息,连张廷玉都悄悄来问我,说好几天没有收到过皇阿玛的信儿……”胤■随意夹了样小菜,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若是现在大变骤起,我们一点准备也没有……”
第三十二章·风雨如晦(5)
“依我看,无论是谁想搅浑水,现在必然都还没有得手——否则早该走下一步了。我敢推测,皇上必然无恙,此时一点消息也没有,只有两个可能,一、皇上与这作乱的一方正在僵持中;二、皇上早已经控制了局势,但正好趁着迷雾未散,冷眼旁观众人的反应。”邬先生慢条斯里地说。
先生这个人,心里越紧张,说话越慢,很类似胤■那个被众人熟知的习性——越是生气,越是轻言细语。
一桌精致清淡的晚膳只被动过很少的几筷,围坐在桌前的几个人,胤■很忧虑,胤祥很烦躁,邬先生很阴沉,而我,很想告诉他们,康熙那个老头子还有差不多十年可活,胤■也一定会做皇帝,现在需要担心的,只有胤祥。
但要走向那个结果的过程,无论如何都会很辛苦的吧?做康熙的儿子,被康熙这样的人考验几十年,想想都可怕——最后成功幸存的人,早已被磨掉数层皮,炼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就是胤■这个超级强悍的家伙。
我发现自己又看着胤■发了呆,回过神来,无言地给胤■斟上一杯酒,强自压下想伸手抚平胤■眉头的冲动。
天色已全黑,议论仍然没有确切的结果——这是当然的,该做的胤■都已经做了,现在只能等待事情的下一步发展。
看看微雨中漆黑的夜色,我为自己的小盼望暗自害羞起来——居然每天都在等着天黑,因为只有夜晚,才是属于我和胤■两个人的世界……
我想抓住每一点滴温暖亲密,就像世界末日快要来到一样。为什么?我原本想,懒得思考,就归于第六感好了,但略一思考,已经明白过来,这是理性思考后的必然结论:邬先生说我要远行,想必也是他和胤■商议出来的最好办法了。这次政局变动,康熙虽然安然无恙,却大大加深了对这些儿子们的戒备之心,所以我的存在,就是胤■的危险。送走我,远远地把我藏起来……等到什么时候呢?胤■登基?那就是十年后……十年会发生多少事情?十年后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这个夜晚,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的胤■在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时间里艰难地开口了:
“凌儿,邬先生说得对,太子迟迟没有动作,皇上想必早有准备,八弟他们还不知道在背后做了些什么——你已经不能留在这里了,太危险。”
他说得很快,很低,但我听得很清楚,也毫不意外。
“我要去哪里?能回江南吗?”我压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哽咽。
“不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凌儿,你知道喀尔喀蒙古吗?”
喀尔喀……蒙古?听上去,像是蛮荒的西域。
“你听我说,喀尔喀蒙古是康熙三十年才归入我大清治下的,都是由各部大汗管辖,我大清官员势力无法在那里施展,就算皇上有所耳闻,也无法深究其实。总之,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只要等我接你回来。凌儿,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咬牙切齿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狠狠地把我揉进怀里。
还能说什么?原来命运早已安排好了戏码。就连强悍如胤■,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贪婪地向我索取更多更多温柔,仿佛我们不再有未来……
“哗啦”一声,我在书房窗前迫不及待地展开了一张大地图,这是康熙三十年,康熙亲自率大军西征,平定准噶尔部,确立对喀尔喀蒙古的直接管辖之后重新画定的全中国地图。
第一眼,两个感受:一是此时的中国面积大得真是很可观,在我印象中的“雄鸡地图”的背上和头上,都增加了厚重的一大块面积。二是,什么该死的喀尔喀蒙古?原来就是“雄鸡”背上的那一大块面积,就是后来的外蒙古,蒙古人民共和国!
跌坐在椅子上,我瞪着那在清朝完蛋之后就将被分裂出去的一块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曾经去过21世纪的天山山脉和阿勒泰山脉旅游,那里的确很美,还记得向导介绍说,那里春季多风,夏季多雨,秋季凉爽,但有着寒冷而漫长的冬季。阿勒泰山脉正是后来的外蒙古、满族人称之为漠北蒙古的喀尔喀蒙古地区与后来的新疆地区的西部分界线。也就是说,喀尔喀蒙古,是东临黑龙江,西到阿勒泰山脉接新疆,南与内蒙古相连,北与俄罗斯接壤,差不多已经靠近西伯利亚的一大片广袤土地。
第三十二章·风雨如晦(6)
联想到沙尘暴,看看那地图上注明的一块块戈壁沙漠、雪山草地……我几乎是被流放了。唐时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要去躲藏流亡的地方,出了阳关还有三千里……
连高明的邬先生也不试图安慰我,我只好自我安慰。怎么说呢?我不是曾经很向往自由地驰骋在大草原上吗?我不是觉得这你争我夺龙潭虎穴似的北京让人压抑吗?这下好了……我有这么大的一块未知土地可以去探索。胤■会把我安排到哪里?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他和蒙古人有什么特别可靠的交往,倒是八阿哥,以前好像听说过很受蒙古王公的推崇。
马上就要面对陌生的地方,未知的十年了,突然很想念胤■,我才发现自己在过去几年里有多么依赖他。在房间里胡乱踱了几步,恨恨地说:“老天爷到底是怎么了?这雨下了多久了?没有停过一天的。”
邬先生回答我:“这是到了黄河汛期了,直隶河南山东一带必定有涝灾,督建黄河河工并赈灾这些年都是王爷和十三爷他们在办的,今年又有的王爷忙了。”
说话间还不到晚膳时分,小丫鬟已经点了灯上来,因为阴云密布,天色已经黑沉沉了。
“四哥呢?”胤祥什么人也没有带,一个人摇晃着大方步踏了进来。
“还没有回来,十三爷没有和王爷一起吗?”
“下午四哥去户部我还跟在他后头呢,不知道怎么着一转眼就不见人了……凌儿,你什么时候连这个也研究起来了?”胤祥从我身后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邬先生突然说:“十三爷的外公,土谢图汗部博尔济吉持氏的札萨克丹律就是喀尔喀蒙古大汗。”
“提那个做什么?”胤祥愕然道,“我还是十岁上那次去库伦见过他老人家一次,现在大汗年事已高,掌管族务的是多罗郡王——迟早会封札萨克的,现在是台吉,策凌——我舅舅,算起来,已经是成吉思汗二十世孙了,可惜额娘去得早,我与这个舅舅也向来没有什么来往,只在热河见过几次。”
他满不在乎地冷笑一声,奇道:“今天怪了,凌儿在研究我大清的山河堪舆图,邬先生说起了我的外家亲戚……”
没费心去听那些拗口的名字,什么土谢图汗部博尔济吉持氏的札萨克丹律——简直不知道在讲什么。我只瞪着胤祥,原来他就是成吉思汗的后代与爱新觉罗氏联姻的“结晶”。这么想起来,喀尔喀蒙古好像也不那么可怕了,让我觉得亲切可爱的胤祥身上毕竟流着那草原民族的血……
“十三爷可在书房?”坎儿的声音远远传来,他明明是在喊,却又压低了嗓子,听上去紧张异常。
没有听见小丫鬟的回答,胤祥已经自己撩起帘子往外叫道:“你十三爷在这里!四哥家的狗可不兴乱叫,怎么今儿没了规矩?你家主子呢?”
“好我个十三爷!叫奴才们好找!到刑部说您去了户部,到户部说您进了宫,到太子爷那儿……”
坎儿把袍子下摆系在腰上飞奔而来,全不见了平日里嘻天哈地的表情,眼神清明得亮晶晶,话说到“太子那儿”便戛然而止。邬先生立刻敏感地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坎儿在门口慌里慌张打了个千儿,胤祥虽吃惊,但也知事有蹊跷,只看着他不言语。
“王爷和张中堂马上就到,请邬先生、凌主子先回避。”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