抿嘴唇、深锁眉头的神情,良久。
“……凌儿,我见到了年羹尧带回来的那个马贼匪首,那几天夜里都合不上眼,天长路遥,关山重重,恐你又生不测……”
他看看在一边凝视不动的胤祥,仿佛自嘲地笑笑,低头对我说道:“凌儿,我一想起你还在这北疆受苦,心上就针扎似的疼。”
他很深很深地呼吸着,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但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若不做,便不能保护你,但我答应你,总有一日,我会与你一起去只有我们两个的江南,你要我做货郎倌儿,我便做货郎倌儿,好不好?”
大家沉默了很久,胤祥才在一旁用一副受伤害的语气闷闷地道:“四哥,我说皇阿玛把我忘了,你也把我忘了,你还不承认。我现在才知道,你就是来看凌儿的,受苦的还有我呢!你就不心疼我?”
“啐!你皮糙肉厚,在草原上乐得跟小马驹似的,谁心疼你?”
我抢着反驳他一句,博得兄弟两个勉强展颜一笑。但是随后持续的沉默说明,未来莫测的阴影,始终在他们心头盘绕难去。
第三十五章·忆江南(5)
第二天,摔跤大会开始了,我远远看见阿依朵和策凌在一群各地头人的簇拥下坐在宫殿外面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老奴隶阿拉巴图佝偻着背坐在他们脚下,一脸认命的皱纹。
我们闻声来到时,比赛已经进行得热火朝天了,宫殿旁的草地上围出了一大块空地,旁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因为迁就兴致盎然的我,大家只好找了一个比较远的高处略看一看。一看之下,我才知道原来这大赛不是我想象那样进行一对一的比赛,而是同时有许多人各自捉对混战,其中一个比别的人体积都大出许多的身影显然是场中重点。
“好!”心事重重的胤祥居然带头叫好,阿都泰等都是练武之人,议论中也纷纷称好。我虽然看不出什么门道,但那小巨人看样子年龄不大,裸露的上身皮肤黝黑粗糙,打斗间力量明显有异常人,一个壮健的蒙古汉子只要被他拿稳了下盘,就免不了被轻轻掼摔在地。虽然一直有场外观看的人忍不住也进场一显身手,但一番比试下来,仍然只有这个小巨人在场中始终保持优势。
“咦!胤■你看!”小巨人见自己被几个蒙古人围住,大吼一声绕场奔跑出几圈,其速度也相当可观,“原来这人并不笨重,速度也很快呢!真好玩!”(说好玩而不是厉害,是因为我想起了电玩里面可爱的野蛮人)。
大概因为这宽广野性的草原,对大家的情绪也有自由化的影响,加之场上的情景确实激烈,见我脱口而出直呼胤■的名字,其他人居然都假装听而不闻,反倒纷纷点头附和。
胤祥条件反射地捋捋袖子:“不错,的确是个异人!不知道是从哪片草原上来的?”
胤■在我身后笑了一下,热热的呼吸吹得我脖子里痒痒的:“凌儿你喜欢?将他买下来便是。”
“什么?”虽然他说话声音很平静,我却很吃惊,“把这个人……买下来?”
胤祥笑呵呵地点头:“说得是说得是,看样子准是哪家头人拿出来凑趣的奴隶,等会儿就去把他买下来。”
胤■微笑,低头看着不敢相信地瞪着他的我,漆黑的眼眸里都是宠溺。
人群突然发出一阵惊呼,我连忙回头继续观战,天哪!那个男人婆阿依朵,居然拎着马鞭,策马进场,和小巨人打起来了!人们兴奋的情绪迅速感染了整个草原。骑在马上的阿依朵也只比小巨人高不了多少,打斗中她显然想用灵活快速的方式解决这个大家伙。果然,交手一阵之后,小巨人见迟迟不能取胜,烦躁起来,步法开始凌乱不稳,在被阿依朵狠狠的一鞭子抽中之后,终于发怒,突然低头撞向阿依朵骑的马儿,在人群的惊叫声中,他竟用肩将马半扛半推地摔了出去!
在摔出去的一瞬间,阿依朵手中的马鞭死死缠住了小巨人的一只足踝,最后轰然一声,马摔出了场地,小巨人也在空中侧翻着重重跌出去,倒在地上,而阿依朵在空中一蹬马背,利落地翻身稳稳站回草地上。
“漂亮!”胤祥乐得鼓起掌来,他的掌声淹没在了人们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声里。我原本正看得发呆,但让我没想到的事情又很快发生了。
策凌和他身边几个看样子也是蒙古王公头人模样的人纷纷站起来,看样子是察看阿依朵是否受伤,其中一个肥胖的老头一挥手,不知从哪里出来两个卫兵,居然一脚踩住小巨人不准他站起来,并且开始鞭打他。
我一时不能接受这种转折,气得愣在原地,胤祥在一旁对胤■说:“四哥,看来这人是土谢图汗部头人的奴隶。”
“为什么要打他?”我见胤祥还在笑,立刻质问他。
“这个……他是个奴隶,差点伤了阿依朵,自然要受罚的。呵呵,凌儿想抱不平了?去把他买下来吧,这个人有点意思。”胤祥指了指那边,笑道。
握到我气得攥紧的手,胤■无声地掰开我的手指,捏了捏,在我耳边说:“凌儿,怎么就不高兴了?不管什么东西、什么人,还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要是高兴就去买下来,去吧。”说着一点头,阿都泰和武世彪立刻站到我身后。
第三十五章·忆江南(6)
看看胤■一脸纵容的笑,我还有些发愣,看见胤祥揶揄的鬼脸,才糊里糊涂地往殿前走去。绕过喧闹的人群,看见小巨人趴在地上,背上已经遍布血痕,我最不能忍受这种情形,一边在心里恨道:野蛮落后没人权!一边叫了声“住手”。
阿依朵看样子准备回去休息了,听到我的声音回头时还带着无所谓的懒洋洋表情,此时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手问道:“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喜清净躲热闹去了!”说着回头不耐烦地呵斥那两个士兵,“走开走开。”又探头看看我身后,“怎么就他们两个跟着你?”
等我不好意思地向她表达清楚我要买下这个小巨人时(买下一个大活人,我实在是不习惯这种事),阿依朵笑道:“这有什么,还要你买?他是老西藏藩王带过来送给库泽大头人的,你想要,送给你!”
一旁的策凌打着哈哈附和起来,他身边的那些头人首领打量着我,交头接耳地开始议论,只有策凌一边敷衍一边精明地眯起那双鹰眼往胤■胤祥站的方向看去,倒让我小小地担心了一下。
于是我顺利地得到了这个名叫“多吉”的小巨人——多吉就是藏语里的“金刚”——并且央求阿依朵先把他收留下来治伤。多吉向我叩头时的目光孩子似的委委屈屈,憨厚畏缩,看来除了体形,他一点儿都没有金刚的样子。后来听胤祥告诉我说,除了送上小巨人多吉,库泽大头人还倒贴了些金子,才欢天喜地地抱走了踏云和那匹白色母马的小马驹,人命如此低贱,又惹得我一番感叹。
当我回到胤■身边时,硬是忍不住把他悄悄拉到人群最后面,亲了他一下。后来走在路上,他一路都紧紧闭着嘴,板着脸,像是生气的严肃模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藏在大帽子底下的脸破天荒地泛起了红。我也只好不言不笑,假装严肃,憋笑憋得肚子都疼。胤祥还一路不解地嘀咕:“我就知道阿依朵会把人送你,我早就看出来了,她挺疼你,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真不知道怎么会有凌儿这种人,我四哥也只知道疼她,堂姐也只知道疼她,我算什么……”
夏天的草原河谷开满了鲜花,红色的点地梅、深紫的鸢尾花、白色的银莲花、蓝色的龙胆……高原草甸特有的植物品种装点出图拉河两岸惊心动魄的美,就像我的心情。望着胤■的背影,听着胤祥的嘀咕,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滞,让我们留在这明知短暂的自由天地间,忘记之前的所有曲折,避开今后所有的暗礁险滩,最好就这样一路轻松走到天荒地老……
月华如水,沐浴在银辉中的每个人都拖着长长的影子。我们离乌尔格已经很远,身后只剩茫茫草原,再不见一丝儿灯火。
连碧奴都不肯落下,捧着已经很吓人的大肚子,坐在我们死活才把她抬上去的马儿背上,胤■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取了名字叫“孙福来”,若是女孩就叫“孙福儿”,听说他们相信俗气的名字有助于孩子的平安成长。胤■此行是趁巡视黄河河工的差事直接北上而来的,昨天听他们说,因为一直对袭击我们的马贼耿耿于怀,而那些马贼的确是在陕甘境内时常活动并且纠集的,在经过陕西境内时,胤■借故把陕甘总督的红顶子拿掉了,当然罪名并不是剿匪不力。而现在,康熙就要起程去呼伦贝尔草原围猎,所以胤■要直接向东而去,在呼伦贝尔草原上陪康熙的御驾。
“王爷,该赶路啦。若八月不赶在科尔沁王爷之前到巴尔虎左旗,诸多不便哪。”
性音这话,其实是在对我们说。的确,因终须一别,送得再远也只是徒增烦恼。
“四哥,在我胤祥出生之后,皇上每一次草原围猎,莫不钦点胤祥护驾同往,而今……只有请四哥你替我孝顺他老人家了,闲时别忘了替我说句话,叫皇阿玛别忘了……我这个十三儿。”胤祥还未说完,胤■就拍拍他的肩:“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了,平日里多留心着点。现在风头已过,慢慢地我就能遣人多给你们送信儿了,那个多吉我瞧着不错,皇上身边德楞泰不也是草原上买的?你是带过兵的,好好把他调教出来,也用得着。去吧去吧,替我照顾凌儿。”
第三十五章·忆江南(7)
“你也快去吧,大清江山怎么能少了你?”我想假装生气或者妒忌,说着却笑了,“罢了罢了,总是要分别,我可不愿看着你离开,只好让你看着我离开了。”
在众人短暂的一愣间,我翻身上马,回头再向了胤■一笑,策转马头,俯低身子,用我最好的水平头也不回地迅速冲了出去。
跑得太快,该死的风吹得我眼泪汪汪,那水珠从眼眶滑落下来,飞溅到草原夜晚的空气中。
我向西,你往东,胤■,我们这么曲曲折折绕来绕去,不知会是个什么结局?
夏天就这么结束了,连小枣红都和草原上的一匹“大枣红”产下了健康的枣红色小马驹,可爱得不像样子。牧民们向头人们交完租,交易完自己的牛羊,又都赶着去那些水草丰茂之地给牛羊贮存草料,准备过冬;藏、回、满各族的商贩们也急着在秋天过去之前离开草原。重新沉寂下来的乌尔格,开始呈现出草原上最美的季节里那种震慑人心的苍凉无际。
我开始给自己不停地找事情做。碧奴生下了胖嘟嘟的孙福来,没错,是个男孩,虽然有乳母和女奴,还有碧奴自己照料,我仍然时常抱过来逗乐解闷。只是有时候,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样儿,我就会拉上胤祥去“训练”多吉,其实就是看他卖弄力气玩儿。多吉才十五岁,当我给他新配制超大号衣服和靴子,并且让他住在一个正常的房间时,他激动得趴在地上磕头大哭,吓得我不知所措。后来好不容易才弄清楚,多吉自从生下来之后就没有穿过鞋,因为自小饭量奇大难以养活,他很小就被父母献给寺庙了,按他们那里的规矩,他是最低贱的奴隶,喇嘛随时可以要他的头盖骨或人皮去做祭祀用,他是没资格穿鞋的,也从来没有睡过床。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了解到多吉的价格还抵不上踏云的一只小马驹。没过多久,当我闲得无聊开始教多吉系统学习汉语时,他庞大的身躯跪坐在地上,郑重地告诉我,我就是“仙乃日”,藏语中观世音菩萨的称呼,乐得阿依朵为这个笑了好几天。
在终于看腻了多吉乐呵呵地把笨重的东西搬来搬去之后,不顾除了胤祥之外众人的拦阻和目瞪口呆,我跑去找来牧民人家的大妈,学会了挤奶、织布,终才于熬到冬天到来。我再次站在窗前,亲眼看着从天到地、空无一物的白色渐渐封冻了草原。
注:乌尔格就是后来的乌兰巴托(ulanbator),蒙古国的首都。
它的历史大概是这样的:乌兰巴托始建于1639年,当时称“乌尔格”,蒙语为“宫殿”之意,位于蒙古高原中部,为喀尔喀蒙古第一个“活佛”哲布尊巴一世的驻地。“乌尔格”在此后的一百五十年中,游移于附近一带。1778年起,逐渐定居于现址附近,并取名“库伦”和“大库伦”,蒙古语为“大寺院”之意。1924年蒙古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改库伦为乌兰巴托,并定为首都,意思是“红色英雄城”。
第三十六章·雪火(1)
第二年冰消雪融,就是康熙五十三年了,我从春天等到秋天。摔跤大会上阿依朵让多吉进场,打给我们看热闹,自己却逍遥自在地继续做着她的“单身贵族”;小人儿孙福来已经可以摇摇晃晃地在地上乱跑,然而胤■没有来。先后有三趟人被差过来“捎平安信儿”,这几趟下来,我现在住的地方已经可以摆设得和从前在京中一样了。
京中情形,自然可以口信儿传给胤祥,只是对我,却没有只纸片语。终于在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