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两位首辅大臣已经稳住了场面,诚亲王已被带走,只有胤■咬着牙,坐在胤祥灵前,将头伏在案桌上,粗重地喘着气,所有人和太医都紧张地看着他。
“胤■,胤祥就在我们眼前,虽然隔着棺椁,但你知道,如果他能说话,他会怎么劝你。你也知道,你这个样子,会让他走得多么不安。”
胤■茫然地抬头看了看素白灵幡后,烫满金字经文的金匮:“十三弟……”
“你知道,我之前每天来看胤祥时,他都说些什么吗?他一直在担心你,他要我带你走。”
“凌儿……他要你,带我去哪里?”
轻轻牵了他的手站起来:“他还要我告诉你,得撒手时,且撒手。”
“得撒手时,且撒手?”
示意李德全赶紧备好御辇,我半搀扶着他,一边絮语,一边向外走去:
“你知道胤祥的善良,他担心地数着你们每一个兄弟,他还说起他的三哥诚亲王,说自他家的大世子死在喀尔喀蒙古后,早被吓破了胆,诸事不管,整天埋头在故纸堆里,老得不像样子,恁他什么事儿,一转眼就忘得精光……你原本也知道的,对不对?诚亲王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脑子不好使,病糊涂了,胤祥不但理解,而且还怜悯他,胤祥不会怪他的……”
第五十三章 别梦寒(4)
御辇轻轻摇晃着,胤■痛苦地看着我:“真的吗?胤祥不会怪他?”
“不会的。”我肯定地说,“相反,胤祥会怪你,他对我说‘四哥之苦,天下有几个人瞧见了?我们兄弟所有的争斗和操劳,都不过是后人的笑柄谈资’。”
“十三弟……”
“胤■,还有谁会懂你这残暴背后藏着的,是痛彻心扉的情义?他们只看到,你是个冷血无情、迫害手足的暴君。你值得吗?”
“凌儿,我真是累了……”
“那就罢了吧,你也撑得够了,何必还做这个卖力不讨好的恶人呢……”
“罢了,罢了……”
早已习惯了雍正皇帝铁腕统治的王公大臣们,看见皇帝又要对自己兄弟下手了,按照“惯例”,麻木不仁地将诚亲王定下大罪。经宗人府及诸王大臣等议,允祉有不孝、妄乱、狂悖、党逆、欺罔不敬、奸邪、恶逆、怨怼不敬、贪黩负恩、背理蔑伦等十罪。按照这些罪名,就算“议亲议贵”可以减刑,结果也是要么赐死,要么圈禁。
议罪结果递到皇帝手里时,“皇七弟” 允■薨逝的消息也传来了。病榻上的胤■看了看他们拟出来的长长议罪折子,不知该笑该怒,神情奇怪地变幻了一阵,将那折子轻飘飘地扔到一边,嘱咐“烧了它”。
诚亲王只被革去亲王爵,交给其子照看,在家中读书养老,虽然他才五十岁。尽管如此,以他病弱的身体状况,还能读上几年的书,也实在令人堪虞。
胤■又病了,间日时发寒热,饮食大减,夜不能寐。自雍正四年那场病之后,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二场大病。
我开始明白,原来他们这群兄弟,才是真正的宿世冤孽。
雍正皇帝一生两次大病,一次是他的八弟、九弟死,十弟、十四弟圈禁,还有一次,是他十三弟的离去。
无论爱之深切,还是恨之深切,都让胤■累入血脉,伤入骨髓。
胤祥说得不错,没有什么能改变他们同属爱新觉罗血脉这个事实。
“胤■!胤■!”我慌慌张张迎出藏心阁,一把拉住他的手:“听说,今天朝会后有官员荐举了什么著名的道士,道士还进呈了丹药?!给我瞧瞧,在哪里?”一面说,一面紧张地打量着他身上所有可以放东西的地方。
“怎么了?”他发热了两天才刚退,又硬撑着去见人办事,此时一脸僵硬的疲态,也被我带得紧张起来。
挥手退走了侍卫,更衣坐下来,他转眼示意,李德全果然从胸前掏出一个刻着太极八卦的精致小盒子呈给我,打开来,是十粒朱红坚硬的小药丸。
“你听我说。”将那盒子紧紧攥在手里,以一种急切央求的姿态跪伏到他膝上,“我原本恨不得一把扔进这湖里的,但我一定要彻底断绝这个可能性——你不会服用它们吧?”
“只是姑且听之而已,朕还没有糊涂到求道问长生的地步,凌儿,怎么值得你如此紧张?”
不,雍正皇帝死于服用丹药,留给后世笑柄?这不会发生!我不会让它发生!
“你听我说,那炼制丹药用的汞和铅,对人都是剧毒,哪怕用量极少,一时不会致命,时间稍长,也会让人神志迟钝,用量稍多,立刻就会伤人性命!无论什么道士,说得怎样天花乱坠,丹药之毒,都是不会变的。不论你有什么打算,哪怕你根本不打算理睬他们,你也得让我做个试验给你看。求你!”
“呵呵,凌儿,你一向有出奇的点子,朕先准了,你倒说说看,又有什么新玩意儿?”
“这不是闹着好玩儿的,胤■。”捕捉到他持怀疑和并不严重态度的细微神情,更加确定这是必要的:“下旨给那些道士,让他们留在京城附近道观中,告诉他们,需要他们进贡的是御用丹药,我们就在圆明园中,找几只小动物做实验,猎犬、鸟儿、鹿……用量少也可以,直到……直到你彻底相信我说的,丹药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原也并无认真打算听信他们,你说的法子有道理,且试一试便是了。”胤■将我拉到他身旁坐下,笑道。
第五十三章 别梦寒(5)
“千万不要听信他们,这不仅是试一试的问题。”我担心得紧紧抓住他的手,“胤祥走了,我只得一口心血送他,若有一天要与你分别……除非我先走,不然,只有随你而去罢了……”
胤■紧了紧环住我身体的臂膀:“还未偕老,先言离别?朕不许你这么说。”
“但我怕你因为胤祥的离开而对未来心生疑虑,让那些道士有机可乘……胤■,伤害你们健康的,不是别的,正是永无止境地消耗着你们心力的权力之争,你就随我走吧,你也操心够了,朝局已有起色,弘历也已经长大……”
“呵呵……凌儿,你是担心,朕也会怕死吧?哈哈……”
胤■突然豁朗地笑起来,这几乎是自胤祥病情反复以来,他第一次笑。
病中的沉重阴冷在笑声中散开后,他依然是那个傲岸睥睨、气魄慑人的霸主。
“呵……凌儿。”胤■笑得喘息一阵,渐渐静下来,“你不记得了?任他桃李争欢赏,不为繁华易素心。”
“胤■……”
他轻轻掩住我的嘴:“朕明白你的担忧,但朕之即位,乃天命所归,来去俱有天意,有何可惧?朕还不至于昏聩至此。你要试验丹药,朕很赞成。但,待朕几时闲下来,再陪你去南方的别苑,住上一阵子,好吗?你虽看表面上,这几年朝局略有起色,但暗中虎视眈眈的,还大有人在;十三弟这一去,朝中少了中流砥柱,朕也心绪大乱……”
他寻求安慰似的把脸轻轻搁到我头顶:“……弘历才二十岁出头,政务阅历尚浅;朕推行的改革才初见成效……你瞧瞧,朕如何离得开?”
这一时,或许的确离不开,他需要时间准备和接受。但从现在起,我会尽余生之力,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实现胤祥最后的嘱托——带他离开。
门外传来通报声:“皇上,十七爷来了。”
果亲王允礼行过礼,捧着一个外形熟悉的木盒子,无言交到皇帝手上,神情哀戚得有些茫然。这些日子他都是这样讷讷的,仿佛人变得迟钝些,就可以不用去接受那个事实。
“凌儿,十三弟年前遣往西边儿去的,怡亲王府亲兵校尉隆格,今天才刚刚到京……”胤■说着,看也不敢看似的,将那木盒子转手交给我。
胤祥,他就不能忘记一次吗?还是他原本就如此期望,这最后一朵雪莲,被捧在我手中,让我仿佛捧着的是他那颗依然赤诚得灼手的心脏?
人已去,心还在,让生者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只有冰上纯净得透明的雪莲,向我们脉脉无语盛开,一如往年。
胤祥要“上路”了。
京城郊外,春色烂漫,草色青青,时有鸟儿啼鸣啾啭。白色的队伍长得似乎永远走不完,在送灵队伍的中间,一百二十八人“大杠”抬的胤祥金匮后,御辇挂上了白布缟素,胤■和我,正送他这最后一程。
已送出三十里,急促的马蹄声远远响起,前面不知为何有些骚动,胤■浓眉一挑,已是凝结了一身冷冷的怒气。
还来得及未问个究竟,忽然响起一把悠扬哀伤的女声,随马蹄声而来,用我从未听过的悲怆歌词,唱起了我永远无法忘记的蒙古长调:
……
骑上我烈性子的赤兔马,
举目眺望那茫茫的四野,
故乡的草原啊,
好像展现在我眼前,
阿妈不见了英雄儿郎,
泪水涟涟沾湿衣裳,
鸿雁哟,请你告诉我,
那青青的山梁后,
可有他的身影?……
“《鸿鲁嘎》!是阿依朵!”
我急忙打起帘子,只见西边大路上迎着队伍奔来三骑,在前方路边停下了,满身风尘、一身白衫的阿依朵、岳钟麒和……和到我梦里向我告别的,二十年前的胤祥?
他们翻身下马,向御辇和金匮长跪在地。因为没有皇帝的旨意,队伍继续前进,当人们抬着金匮走过他们面前时,在悲伤的人眼里,与年轻时的胤祥一模一样的小王子成衮札布初,忽然站起来,走到队伍前,伸手从一名太监身上拉过一杠,低头扛到自己肩上。
第五十三章 别梦寒(6)
“……喀尔喀蒙古台吉成衮札布初要为怡亲王举灵,请旨……”侍卫匆忙地禀报还没说完,胤■已沉声道:“走吧。”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阿依朵和岳钟麒也站起来,会合到金匮旁送行的将士中去,当岳钟麒抬起头来时,我看见这个被多年战场硝烟打磨得铁塔般的汉子,已是满脸泪水。
放下帘子,与胤■默默握着彼此的手,听队伍中会蒙语的人渐渐加入阿依朵的歌声,任一路悲怆的《鸿鲁嘎》长歌当哭、痛入骨髓:
……
马蹄踏碎清晨的露珠,
穿过丛丛野花,
越过大漠、扬起尘烟,
英雄儿郎要去的地方啊,远在天边,
鸿雁哟,请你告诉他,
登上那高高的塔乌博格达山啊,
放眼眺望乌布苏湖,
故乡的草原金光闪耀,
等待可爱的英雄儿郎,
快快回到故乡……
第五十四章 丧子(1)
雍正十三年的春天,圆明园绿意葱茏,绿绒毯似的山坡草地上,两只小鹿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箭也似的冲出林子来,我带着新儿、高喜儿等人刚好路过,见小鹿这样慌张冲过我们面前,正在纳闷,又见那边山坡上,几个少年在后面拿着小弓追了下来。
是弘历和弘昼兄弟,身后几个黄带子宗室子弟,皆是轻裘宝带,美服华冠,见到我,纷纷收起架势,笑嘻嘻地请安。
“我知道,你们皇阿玛管得你们严,自己不出去围猎,也不让你们玩儿,不过,这两只小鹿既然被我遇见了,还请宝亲王、和亲王赏个薄面,饶了它们吧。”我还礼笑道。
“我们追着玩儿的,也没真打算伤它们性命,公主请放心!”弘昼连忙笑着解释。
弘历看看我身边的新儿,也笑道:“前阵子在太学里听新儿说起什么蒸汽机,心中好奇,一心想问个明白,但新儿到太学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我又正好遇上前年从英吉利国来的那个画师布朗,随口问了他,不想他也是大惊,说蒸汽机在他们欧罗巴大陆上也才刚刚发明出来,因他只是个画师,所以连他也不太懂得,只知道个名儿而已。大伙儿都知道,新儿懂得的新奇物事,都是公主教的,弘历正想寻个什么时候来请教公主呢,敢情公主不吝赐教。”
他说着,还做了个长揖,听到这里,我已经好笑地看了一眼新儿,她只向我挤挤眼,没看弘历。我只好对弘历笑道:“我本来看,她都十八岁了,老装模作样地去偷学太惹眼了,而且已经有了自己看书学习的能力,才渐渐不要她去的,现在看起来,原来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只听说了这一个词儿而已,不求甚解,就急着跟人炫耀。宝亲王别见怪,我也是从西洋使臣那里听来的。”
弘历显然对我的解答意犹未尽,弘昼更是个好奇宝宝,但他们兄弟从小受的教育就像无形的绳索般有效,当下不再多问,只是不甘心地约定改日有时间专门请教,然后彬彬有礼地寒暄两句,作势让路,等我走过才离去。
走远了些,新儿开口了,却与刚才的话题无关:“公主,盛郡王弘时阿哥又没有与宝亲王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