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说,对着满朝大臣,朕竟多年也难得听到一句真心话呢。”
“啧,你还嫌没人骂?”
“凌儿,何苦这样刻薄朕?”他苦笑着,“那些不分是非、不明就里的,就算满口歌功颂德,朕天天听着,心里何曾有过一时痛快?朕明白你的心,不是心痛已极,你怎么舍得骂朕?”
掌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家都被你气死了,骂你倒成了疼你。”
他笑了笑,只是揽过我的头靠到他肩窝,不再说话。
“……对不起,胤■,刚才是我心急了,不过,我可不是在骂雍正皇帝,我只是,心疼我的男人。”
他紧了紧胳膊,将我搂得更近。
“我明白,凌儿,我明白,容我再想想,好好想想……”
“最近,我是不是话说得太多了?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劝到你……胤■,如果这个故事最后会是悲剧,那么之前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一切情节,还有什么意义呢?为了悲剧而悲剧?那也太贬低你我的智慧了,不是吗?我想,最好的结局,就是让我们两个一起来写,这结局要是快乐的,至少,是充满希望的……”
轻风习习的合欢树下,我们彼此倚靠着,一直看日头没入远处的地平线,天幕上变幻出我最喜欢的满天星斗……
第五十四章 丧子(8)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圆明园。
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就真正秋凉了,特别是入夜之后,一定要比白天里多加件衣裳才行,但这气候确也清爽宜人,胤■惦记着军机处这些天议的一件要事,趁此洵洵秋夜,还在勤政殿批折子。
这夜,我虽一直守在他附近,但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或许是因为进入雍正十三年以来,无时不在担心着“那一刻”随时会到来,不安累积得太多、太久的缘故吧。勉强安稳心神,给他安排了些小点心宵夜,就着灯下看了一会儿书,又在殿后湖边出了一会儿神,竟然靠在躺椅上盹着了。
这短短一觉睡得很是不安,梦里不知为何急出一身的汗,蓦然醒来,却风寒侵人,掀开高喜儿替我盖上的薄被,急急问道:“皇上呢?”
高喜儿往殿内使了个眼色,我拿出怀表就着殿内映出来不甚明亮的灯光看了看,已是子夜时分了。
皇帝办事看折子时最不喜欢被人打扰,对安静的要求到达了苛求的地步,从多年前建立“粘竿处”就可见一斑。所有人早已习惯了对他蹑手蹑脚,敬而远之,绝不会冒死打扰,今天也如往常一样,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只守在殿外,有什么端茶递水的事儿,一般有我就足够了,而我瞌睡了这么一阵都没去看他,怎么也不见叫我?
举步踏入殿内,绕过议事见人的正殿,他平常批折子的东暖阁永远静悄悄没有声息,门大开着,他伏在书案上,似乎也难耐疲倦,盹着了。我想嘲笑他这样“勤政”,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夜风入户,烛光摇曳,满屋子暗影乱晃。一步步走近,却见他批折子用的那支笔蘸满朱砂,胡乱掉落在手旁,而显然是他刚刚正在看的、写了一半朱批的折子摊开压在他胳膊下,被那支笔上的赤红朱砂糊了个乱七八糟。胤■枕在胳膊上的侧脸神色平静,双目紧阖。
他睡得这样安宁,只除了微皱的眉头,好像一个小学生做累了功课,趁塾师不留神,打着盹、抛下笔,不顾一切伏案酣睡去也。
我忽然想伸手去探寻他的鼻息,但全身被冻住般不能动弹,才发现自己恐惧得紧咬牙关,浑身汗潸潸脊背生凉。
“那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午夜的凉风路过窗前,叹息般翻乱了满桌的纸张,案上银烛台中,半支残烛泪流了满盏,昏黄的光线明灭闪烁,映得胤■孩子般困倦的侧脸忽明忽暗,仿佛被不可知的阴影笼罩……
第五十五章 偕归(1)
乾隆元年,金陵城外,一带园林依山而建,江南风格迤逦深秀,但因打着公主别苑的名号,山顶正中的主殿被堂而皇之的铺上了金黄琉璃瓦顶,在四周葱茏山头簇拥之下,又显出几分威严神秘。主殿东暖阁,我捧着茶,笑眯眯看着一身明黄龙袍低头跪在眼前的好命皇帝弘历挨骂。
“……笑话!哪有新皇一登基就急着南巡玩乐的?沿途各地接驾如此铺张,扰乱民生,靡费多少?列祖列宗开创基业多少艰辛,是给你玩儿来的?”
弘历身材高大颀硕,跪直了也不比我坐着矮多少,低着头讷讷道:“皇阿玛明鉴,儿皇不是为了游乐来的,况且,圣祖皇爷爷也曾经南巡视察民生……”
“你还敢说起圣祖皇帝?想想你皇爷爷当年从几百皇孙中,唯独把你带在身边亲手调教,心血所托,何等用心良苦?你登基之初,多少大事待定,不踏踏实实做事,却夸下海口要堪比圣祖皇帝,什么若能当政六十年一甲子便禅位给新皇后人。笑话!哪有新帝刚刚登基,倒先发誓今后要禅位的?”
说起康熙皇爷爷当年舐牍情深,爱护备至,确实倾注寄托了全副心血于他身上,弘历神情一软,乖乖地将身子更跪低了些。
皇爷爷自幼爱护栽培、皇阿玛又居然肯将好不容易整顿出来的大好江山提前交给他,到底才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弘历踌躇满志之下,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对自己皇爷爷、皇阿玛的感激涕零,忍不住夸下海口,向天下承诺要做一个像康熙那样伟大的圣君,若列祖列宗庇佑,他也不想超过康熙在位六十一年的历史纪录,而要在当政六十年时,像胤■这样禅位于后人。当然,最后这个秘密缘由,是不能公开说的,只有极少数人心照不宣罢了。
但胤■习惯了对自己儿子严厉到鸡蛋里挑骨头,他们兄弟从小对胤■的畏惧也是根深蒂固,所以弘历被骂得无话可说,陪跪在一边的弘昼也不敢抬头。
“好了好了,呵呵,太上皇四哥,您先歇歇。”果亲王允礼抓住话缝儿,端了茶送到胤■手上,为弘历开脱窘境:“他们哥儿几个自小见了您就跟见了避鼠猫儿似的,您瞧他们这么一阵子跪得也可怜,不如先让他们哥儿起来说话?皇上清华毓德,又是自小儿就在圣祖皇帝和您身边看着长大的,青出于蓝胜于蓝也未可知啊。皇上生性纯孝,思念太上皇,还有不知多少朝政大事急着请教,又想着来亲眼瞧瞧咱们南方土地,体会民生疾苦……也是天下之福不是?”
东拉西扯地说着,眼看胤■神色松动,他便挤眉弄眼示意弘历弘昼站起来:“哎呀,这江南富庶,人物灵秀,还有这别苑……啧啧,真是好地方。”
允礼站到窗前,窗外就是暮春时节美得不像话的江南丘陵,山花烂漫,昨夜下了一场骤雨,清晨新霁,空谷间响起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呼吸着润泽清香的自由空气,看满山红翠,娇艳欲滴,深深呼吸,人立刻身心愉悦……
“景也好,风水也好,样式雷家果然有一套!”
允礼啧啧赞叹了好久,我以为他在酝酿什么诗句,不想他说漏嘴,讲出这么一句。据说,这公主别苑的设计者,就是圆明园、东陵和雍正皇帝为自己特意兴建的泰陵的设计者,史上有名的风水建筑大师家族“样式雷家”,清朝入关之后几次紫禁城殿室的改造也是由他们家族主持的。隐隐约约听说过,这别苑最高处可见的北面远处长江拐弯、四周山脉走势等,都是有玄机的。虽说“金陵王气黯然收”,但作为南方文脉龙气的聚集地,清朝皇帝一早就对南京有特别留心镇压之意,兴建动用了不少机关,看来这公主别苑也包括在内了,现在又有了“真龙天子”镇守,怪不得胤■和弘历当时对退居于此地毫无异议,几乎是立刻就决定了。
“这里真的能镇压利用南方的龙气?什么风水八卦这么玄妙?你们神神秘秘的,我已经好奇很久了,讲给我也听听嘛!”我抓住机会,连忙问道。
“呃……”
第五十五章 偕归(2)
在场四个爱新觉罗家的男人立刻交换眼神,空气中仿佛飒飒电光扫过,然后不约而同摆出“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呃,怪不得四哥长胖了,不但龙体大好,这才一年休养下来,竟比十年前还精神,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小王是不是也可以学学四哥……”
“咳咳!十七叔,朕方登基不久,政务繁忙,不知多少大事指望着十七叔协力相助呢!”弘历看着他的十七叔,似乎很想擦汗,立刻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美好的幻想。
“嗯……皇上圣谕的是!那就等个……三年吧,乾隆三年,果亲王薨,英年早逝,悠游山河去也……”允礼连忙作揖应了一声,转眼又得意地计划起来。
“十七弟!”胤■浓眉一竖,才骂完儿子,又开始教育弟弟,“弘历还年轻得很,又这么好逸恶劳,正是指望着你和十六弟这两位叔叔的时候,你正值壮年,当为朝廷砥柱,却计划着偷懒,怎么对得起我大清列祖列宗?”
允礼微微躬身听着,满脸不服气,我猜他心里准在嘀咕:自己带头享受来了,居然还有立场教育别人……
什么大不了的秘密,看来是不会告诉我了,懒得再理睬他们,留他们自己慢慢密议了一整天。入夜之后,月色如洗,高台上竟不必掌灯,晚膳之后,他们的谈兴依然很浓,我取了几样精巧点心,重新回到山边景色极好的楼台之上,却发现气氛微妙凝重起来。
“……儿皇……擅自做主,放了十叔和十四叔。”
胤■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被皓月洒满银辉的山下风景,问道:“他们,可说了些什么?”
“回皇阿玛,十叔病得不轻,神志已不清醒,儿皇遣了太医予以调治。十四叔……十四叔……问了各位叔叔们如今怎样,儿皇一一告知,他出了好一会儿神,哀伤不已。”
是啊,幽禁了十二年之后出来,发现大哥允■死于雍正十二年;雍正二年,二哥允■死去;三哥允祉和五哥允祺死于雍正十年;七哥允■、十三哥允祥都死于雍正八年。当然不用说他曾经最亲近也感情最复杂的八哥、九哥……而他心中应该最恨的四哥,也“驾崩”了……
萧墙之祸,短短半生亲眼见兄弟凋零,面对人世无常,当初的雄心霸意还剩下什么?
胤■很安静。同父同母的最亲弟弟,曾经最强劲的对手之一,曾经最恨恨不已的敌人,他们应该非常清楚对方的心迹。
不说话,就是默许了这个处置结果。正要松一口气,换个轻松些的话题,弘历又诚实地补充上一句:
“十四叔还问了一句,凌儿姑姑、纯惜公主如今的下落。”
我微微吃惊,胤■也转眼看他,弘历不等再问,接着回道:“儿皇告诉十四叔,凌儿姑姑早已得封固伦公主,因对皇阿玛龙御归天伤心过度,独自回南方隐居,再也难以寻觅行踪了。十四叔想了一会儿,便没有再问。”
因为这个意外,气氛尴尬地沉默了一下,允礼连忙识趣地打岔道:“哎呀!这儿的景色真是,早也美,晚也美,晴时使人安宁喜乐,雨中叫人思幽心静,月下更是意蕴悠远,恍如仙境,我这才明白,画儿技法再工,却为何总是做不到羚羊挂角、无迹可循,唉!富贵误人!”
“十七叔,这景色和画工又扯上什么关系了?”弘昼也问。
“若不是身处这等风华脱俗之地,顿悟这享尽繁华,跳出樊笼,渐悟盈虚穷通的心境,手中笔下,怎能做到出神入化,不着痕迹?唉!现在才知道,那些赞我画儿的人,都是哄我开心呢,总有一天,我也要……”
……
严肃话题过去了,对樽赏景,弘历兄弟自然擅长风花雪月,却不敢多话,只有胤礼话最多,不知不觉两坛酒入喉,早不胜一醉,夜饮便尽兴而散。
与胤■携手漫步在铺满月光的石板路上,想起那喜忧跌宕无法形容的一夜,仍然觉得眼前的幸福美好得不真实,不由后怕而欣慰地握紧了他的手。
第五十五章 偕归(3)
那一夜,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午夜的勤政殿中清冷安静得只有风声叹息。我的一只手探在他面前,颤抖了好一阵子,竟然感觉不到他的鼻息。脉搏呢?心跳呢?或许是因为我自己颤抖得太厉害,竟完全无法感觉到我熟悉的,他强壮有力的心跳。
最恐惧绝望的反应,绝对不是尖叫嘶吼,也不是痛哭流涕。木然半晌,连动一动也不能了,全身一软,顺势跪坐在他面前,把头轻轻靠在他膝上,就这样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自己也失去了任何知觉。
直到李德全慌张地唤我:“公主!公主!这是怎么啦?皇上他……”
因为四周诡异的寂静,他苍老而变态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在我听来分外恐怖。
“李公公,拜托你,今晚在军机处当值的应该是张廷玉大人,你先去叫上张大人,再请张大人想办法,去请几位太医、十六爷、十七爷、宝亲王、鄂尔泰大人、李卫大人,到这里来。还有,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