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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蔺燕梅说:“好好儿休息着,我去请妈咪来。”

到了台下,看见蔺太太在陆先生蔺先生中间坐着正在说话。她心上当然是惦念女儿。她料想着女儿是在出什么鬼主意,心上也不在意。看见伍宝笙进去又出来向自己走过来,倒觉得有点不同了。她忙站起身来问什么事。伍宝笙马上明白了,她也不及向陆先生,蔺先生说话,先笑着慢慢说:“燕梅请妈咪去伴奏呢!”一句话听在旁边人的耳朵里,便如春风里的麦浪,一排一排的向后传,全场都知道蔺燕梅又肯出台了。

妈妈向爸爸招呼一下,便随了伍宝笙从小门往后台走。

“这就是蔺燕梅的母亲!”“这就是蔺燕梅的母亲!”台下又窃窃耳语着。掌声便如惊醒了蔷薇花的春雷。

不久幕又开了。像一个独唱节目那样。母亲坐在琴前面等着。女儿自自然然地走着寻常的步子,仍是那一袭舞衣,却又是人间的女儿。带着笑,盈盈来到台前。微微地欠了一下身。回首看了母亲。她的眼睛是能说话的。台下就寂静得可以听见礼堂外面校园里溪水流往池塘的声音。

钢琴到了蔺燕梅母亲的手下,便如同有了生命,它委婉地、谦和地给了一个引子。

“是黄自的《玫瑰三愿》!”台下懂得的人马上明白了台上这出色美丽的女儿心上的事。

她在台上对了这些师长同学唱。每人却觉得她是仰了脸,真挚又孩气地在和自己一个人说话。她只轻轻地张开了口,歌声却似被生了翅膀的小精灵带了在室中飞走,绕在人家心弦上,溜到校园外深山里的青苔上,又钻到云层上去传给谛听的月亮。台上的蔺燕梅只是轻轻地唱。她那松松软软的小嘴唇是不会用力的。

歌词的最后三句,一句迫切似一句。蔺燕梅在台上祈求着:

“我愿那妒我的无情风雨莫吹打,

我愿那爱我的多情游客莫攀折;

我愿那红颜常好,不凋谢!——”

这真是蔺燕梅在说话。她是一半求天,一半求人。她本分地述说自己应有的一点希望。这希望也是一半为人,一半为已。这又是方才在大家面前皈依神主的修女在说话。她声音珠圆玉润,希冀之中又有了感伤,她感动了神?至少她感动了人,同时她更引起了自己无限柔敏的情操。她神韵多词句少。

她缓缓抬起了双手,拖了长长的舞袖。两眼似乎看见了夜的天空上的神灵。谁能硬了心肠拒绝这淑婉的女孩这一点点请求呢?她是这样虔诚地用了歌声又邀致了这许多真挚的年青人的同情心为见证来祈求的。她声音忽地增强。又似气力已尽,血泪已干那样,挣扎不起。又如极细的钢丝那样轻巧地在人不能察觉时歇了音响。她唱了最末一句:

未央歌 第五章(9)

“好教我留住芳华。”

幕徐徐落下。彩声四起,人人不觉拍热了双手。礼堂大门齐开。外面月色正好。人慢慢地散出去。情形颇与平常散会不同。评说,高论的人少。沉默的人多。他们,她们心上想:“不管情形怎样。我要紧紧记年此刻心情。誉为‘玫瑰三愿’的卫护者。”

这样这个又是欢送毕业同学又似欢迎新开玫瑰的春季晚会,散会了。

幕后伍宝笙忙迎上前来,接住了激动得几乎站不稳的蔺燕梅。一面看了从琴前站起来的蔺太太。蔺太太说:“燕梅还是那种叫我不放心的样子。这么容易动感情!”燕梅不动也不响,也听不见母亲向姐姐说的话。母亲告诉女儿说:“好孩子,等一下让你姐姐给你披上件大衣,夜晚凉呢,早点休息罢。妈妈回家了,可以吗?”

女儿无力地点了点头。又偏起脸来让母亲吻一下。由着母亲走了。女孩子们帮忙蔺燕梅收拾了化妆台子。伍宝笙说:“衣服不用换了。反正回去就睡觉了。我陪她坐坐。你们忙罢”。她们就去帮忙收布景,叠衣服,乒乒乓乓台上乱嘈嘈地。不久,也清静了。看她俩还不想走,便随了大家一路唱着,踏了月色先走回宿舍去。

蔺燕梅恢复了。又是有说有笑地。姐妹两个携手走到台上。布景幔幕都撤去了。一看,四壁萧然,一无所有竟是这白惨惨怕人的样子。台上取走了地毯,白木板上积了多厚的灰尘。空荡荡的一个大礼堂,一千多空坐位。地上零星丢着的纸。台上台下的灯也熄了一半。泛泛地望了她们便如面对了盲人那无神的眼珠子。想想这片刻间的变化。自己仍是这一袭舞衣,美艳得赛过新婚的皇后,可是景物全非。站在台上方才扮了修女的地方,诉说三愿的地方,一滴酸辛流到鼻上,不禁落泪痛哭起来。姐姐也没想到这时礼堂的凄凉景象。心上也不知此刻与方才是真是假。也不知此刻是刚刚散了会,还是已到了千百年后人去楼空,两个幽魂来凭吊故址。心上也不觉骇怕起来。蔺燕梅只是抵抗不了一阵寒战而哭,虽然她的幼小的心上还不曾学会这种联想。

这是热闹后的冷落。成功后的寂寞。聚会后的散场。获得后的空虚。欢笑后的泪水,满足后的悲哀呵!不论她这样年纪能不能理解这个,以她的天质她是感觉到了!无可奈何地感觉到了这个寒战的力量!

两个人急忙走出礼堂来。一到了外面又都莫名其妙地快乐了。新舍整个笼罩在和风惹人的春夜的。四野飘来许许多多不知名的野花香。地上小草吸了一日阳光还是暖暖的。月光如银镀在屋顶上,树梢头,向上的小树叶上,姐妹俩窈窕的身上。她俩紧紧偎靠着向前慢慢地走,偶然想起了散会后的礼堂心上还不免颤抖。

这样一个夜晚,不用你去想什么诗人的句子,你自己就走进诗篇里去了。她俩都不说话。不觉走到小池塘边。

池塘的水正清明冷冽。溪流的灌注似乎也比白日里缓慢一些了。月光在水面上浮动着。姐妹俩不约而同地坐在池边青青草上。眼睛在夜里是会慢慢放大瞳孔的。她们渐渐看出对岸,近在五六丈的地方半岛边沿上那绿墙也似的花丛,把它浓荫的影子正倒映在水里。月光微柔地梦也似的照着。四野是静悄悄地。

忽然,蔺燕梅伏到伍宝笙肩上。两臂紧紧抱了姐姐。心跳气喘,如同在夜晚园中遇上了花妖!把伍宝笙也惊得毛骨悚然。也问不出什么话来! “姐姐!姐姐!快看那水里的影子!”

伍宝笙忙定神看时,偏巧一尾鱼吐了一个泡又钻下水去。弄得池面起了一层层的圈儿,映了中天高照的明月,亮亮地跳动着看不清了。

“姐姐。”蔺燕梅极微小的声儿说:“我忽然看见对岸花丛影下又有了一个我的影子穿了一样的白衣裳,头上显眼地多了一个玫瑰花圈。笑得挺娇地。”她说着不好意思起来,就往姐姐怀里撒赖。姐姐才定下心来。两个人又笑了。

刚才一阵虚惊又过去了。直如同空气中突然有幽灵来临又飞走了一样。两人身上的寒栗还不曾下去。

未央歌 第五章(10)

对岸的玫瑰花一朵朵儿地开了。黝黑黯淡的影子里多了淡淡的、银白如雾的花朵。白色的玫瑰在日光下恐怕水生生地是粉红色罢?她们一朵又一朵地静悄悄地展开了花瓣。才一会儿功夫,香气便包围了美丽如早夏蔷蔽那样的一双姐妹。花枝缭绕如墙的对岸朵朵儿的花儿已数不清了。姐妹俩再也想不到有这么醉人的眼福。不觉互相抱得紧紧地。轻轻地喘着。这样景色真正夺人魂魄!

“妹妹!”姐姐说:“高兴起来罢!这美丽的玫瑰一定是为你才开的。今天起,我的好妹妹要开始她在校园里快乐的日子了。人生一世,花只开一春。燕梅,你的‘玫瑰三愿’呢?在这儿唱一遍罢!”

“不!我的好姐姐。”她如在舞蹈的第三节那样澈悟了一些什么:“‘红颜长好不凋谢’是不应该的,也不可能的。我们贵在会凋谢,我们因此才爱护容颜。我明白了。我不妄求了。姐姐,我冷,咱们回去罢.”她神气反倒平静了。

姐妹两个都想到了这一点。不觉叹息了一声便相扶着站起身来,浴着月光,走到新舍门口。这才想起还有不短的一段路才能回到温暖的宿舍,去睡到柔软的床上。不禁又害怕起来。伍宝笙看了守夜的警卫正依了门打盹,便把他喊醒让他送她俩回去。

到了屋里,见史宣文早已睡着了。月光透进窗来,屋中可以不要点灯。蔺燕梅铺好了床,换好了睡衣,却站在床前不上床去睡。

“燕梅!”姐姐一边换着睡衣一边说:“睡罢!别发呆了。凉着你!”

“姐姐!”她只是不动。嘴里喊着姐姐。

伍宝笙穿了睡衣走了过来,说:“是不是这个小孩子要姐姐吻一下才肯睡觉?”说着便轻轻地吻了她头发一下。她头发里还不停地散出玫瑰花香来。

蔺燕梅不说话。下面她的小手却紧紧捉了姐姐睡衣的衣裾不放。伍宝笙正贴近了妹妹红热的腮。斜眼过去看了那动人的眸子在月窗下明亮着。心上明白了这个小孩要姐姐。便轻轻地打了她一下说:“真把姐姐缠死了。放手罢!都依你了!这孩子!”蔺燕梅才放了手睡到床里边去。这时月色已落。近天明了。

第二天一清早,池塘边新开的玫瑰,早已盛妆了,绚烂地等着惊讶的称赞。这消息顷刻传遍了全校。“玫瑰三愿”一曲在校内便风行一时。清水池塘边,从早到晚不曾断了人影。

细细一丝风,微微一阵雨,都有人担心,莽撞的土蜂在校园内是处处不能存身的。谁也会举起笔记本子来驱逐,怕他惹到池塘边的花。夜晚若有了风暴,天明便会有多情的人起身早。他们披了衣裳便到凉习习的晨风中,对了花,默立着。使他们心安的是玫瑰花朵正不曾受到夜雨的摧残,带了雨珠,晶晶闪闪,更艳丽了。

采折的人,是一个也没有的。

这是校内繁花第一年。第一个玫瑰花开的春天。

未央歌 第六章(1)

一个学校有这么好几千学生。成色便难得这么整齐。先就这“玫瑰三愿”来说吧。其中也就有不近人情的好事子弟。政治系三年级有个学生,叫做邝晋元。春季晚会上看见了蔺燕梅一出台,他看呆了眼顺口说了个:“啧啧!看看小蔺燕梅这穿章打扮儿,这个惹人疼的小眼神儿!真是会想得出来!真真俏皮!”他一句话没有说完,旁边坐着的傅信禅那个老实人便因厌恶生了愤怒,沉闷如铁锤地警告了他一声:“闭嘴!”

他也自悔失言,不过平时以老实,笨拙,拘谨出名的傅信禅居然给他来了个不能下台,令他心上实在气闷。一直到散会,他因受了全场肃穆感伤的空气所震慑,也透不过这口闷气来。偏偏散会了,傅信禅又补上一句:“你以后说话小心点!”他差点气昏过去。他浮躁调皮,体质极坏,阴私多诈,不敢和人打架,也就胆小贪婪。当场只有受下这口气。

后来玫瑰花开,艳称全校。人人比它做蔺燕梅。他心上很是迁怒于这些花朵。不过慑于众人如风的舆论,从不敢当真去糟蹋一朵花。有一天下午上课的时候池塘岸上没有别人,他正在那里草地上准备下一课政治学系比较政府的考试。看看花,看看水,很没心情念书。无聊起来抓起小石子去投对面的花。有的丢进花丛,有的落在水上。偏没有一颗正正打在一朵花上。他气愤起来,索性捡了一大把石子,站了起来想砸一个痛快。

不料后面走上一个人来。一手抓了他的衣领,一手提起他的腰胯,把他吊在半空中。两手两脚都一点什么也抓不到,也蹬不到。他便乱糟糟地骂了起来。后面的人索兴弯下腰去,把他放在水面上,说:“再骂,我就把你丢下水去,叫你清醒清醒!”他才听出这声音来。是那有力如虎,正直严厉的范宽湖。

下课铃偏偏响了。校园中便充满了人。真够他窘的。许许多多人围了上来。听见范宽湖责备他的话都用厌恶的眼睛也责备他。他无耻地又告饶起来。不料这一句求饶的话使范宽湖仿佛是发现了自己是抓着了一件秽物。急忙一松手。“扑通!”他倒真落下水去了。

池水不深,他却呆笨得爬不上来,平日用了交际舞的步子,在女同学前面招摇的身段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傅信禅在场,还亏他伸出手来把他抱起。他满面羞渐拾起了书,钻出了围看的人,走回寝室去换衣服去了。

这事发生不久。校内使全晓得了。不过传说一共三种。第一种就是,他和范宽湖在池边争吵起来,被范宽湖一拳打下水去。这传说到了余孟勤他们耳中,便无一人相信。小童和范宽湖要好,他说;“范宽湖从来不爱用嘴吵架的。若是动手打,也不会打这个干巴猴儿。”后来问了范宽湖真情,他们才努力作正观听的宣传。这是第二种。

第三种是在女生宿舍里传说的。她们说范宽湖在池边看花。同时还有许多人。他狂言这花是由他保护的,谁敢乱动他必打他。一句话说得不好。惹得那个一向穿漂亮西装的邝晋元不服气。才用石子扔。范宽湖便把他推下水了。弄湿了全身的衣服,还是傅信禅看不过去了,才给拉上来。这便是蔺燕梅所听到的一种说法。这很叫她难堪。她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