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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欢迎别人插嘴,所以也闷不住要去干预别人的事,这两件事倒是一个调和的个性可以同时有的。”朱石樵说。

“这是小童的美点。”大宴说:“他这样才可以不寂寞。这样性情的人生活必定快乐而且多朋友。我常常这样告诉他说的。不过就是要提防一件事,小心遇到打击。一下子伤了心,很容易一变而为极端的冷酷的!”

小童听了,打了一个寒战。他说:“我现在既已顺了天性走了这许久,现在又幸而尚未遇到打击。从此以后要有意地认定这个目标,同时准备着受打击!”

“喝!”朱石樵说:“你现在简直是一事通百事通啦!也肯人为地去发展修养你的个性啦!怎么也不指望上帝了呢!”

“上帝仍然在我心上。”小童说:“我这保护自己的乐观态度便是顺了上帝的意旨才发生的!你能驳这句话吗?还有我们学生物的人,早晚也不免走到人迹少的地方去。去那里寻觅些什么标本。在那种荒山里,或者在忘了人间现实社会的显微镜下,我们所能感觉到的只是无所不在,微妙之至的上帝的力量。所以这观念你是从我脑子里拔不出去的!”

“也别使劲儿拔他!”大宴笑着对朱石樵说:“小童全指望着这种听其自然的好天性发展呢!如果把这乐天知命的习性打扫了出去。我真担心他的生活会不会一下子成为有风险的呢!”

三个人说着已经回到新校舍。小童是见了朋友便不想散的,便随了他俩也走到十八号宿舍来。

进了宿舍,一看桌上有几封信。并且有三个是粉红的信封,一看就知道是喜帖。

“余孟勤和蔺燕梅的!”小童一把抢在手里也不看,就乱闹:“真是人生如梦,不亦‘快’哉!”

“简直是满嘴跑舌头!”大宴说:“我看你今天有点风魔。人生如梦,怎么就不亦快哉呢?”

“前一句好讲。”小童说:“不亦快哉就是说非常之快的意思。”三个人笑着一看,喜帖原来是金先生同沈蒹的,两家还都是家长出名呢!三个喜帖是朱石樵,宴取中,冯新衔的。小童说:“没问题,我屋里一定也有一个了!”说着就一刻都等不得。跑回去也拿了来。

……

第二天一早雨晴了,他起来拿了脸盆去看大宴,问了问时间,他是没有表的。大宴告诉他时间还早。两个人洗了脸之后,他便在大宴那里给冯新衔写了封信,又在空白纸上画了许多小兔子,小鸽子,小松鼠,还有许多小荷兰鼠,尤其是小荷兰鼠画得才叫像真的一样,闹了半天,把朱石樵吵醒了骂他,他忙拿起脸盆跑了。

他回到屋里,整理了一下床,就去找伍宝笙,走出了校门,小贞官儿喊他喝豆浆,他说:“等会儿再来!”就跑到南区去了。他先到试验室去找伍宝笙不在那儿,他便出了小门往城墙缺口走。那时地上还留着晶晶发亮的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小水坑儿,所有的景物都被夜雨冲洗洁净了。空气清新极了,一阵阵飘过野花香来。

走到南院,找到伍宝笙,他说:“我是来发奖的!”伍宝笙听了莫名其妙。他就讲他们昨晚上谈了许多学校里的人物。觉得最深刻动人叫人景仰的就是她。而他自己是最得到她的好处的。他指手划脚地讲得高兴,也不管旁边上有人听,也不管人家伍宝笙被他当面这一夸奖弄得多么不好意思!最后他说:“我所以要请你吃早点!”听的人,许多许多女学生一齐大笑起来了。

未央歌 第七章(4)

“小童。”伍宝笙说:“你这些怪主意是哪里来的呀!是不是又是大宴教你的?”

“不是!”他说:“我今天一早就起来了。一夜惦记这件事!”大家又是笑。

“好了,好了。”她说:“别再闹了。我去带上蔺燕梅一块儿去,行不行!”

“好。”他说:“她是第二名。”大家更笑。伍宝笙就跑进去了。

小童在外面等着。这些女孩子里许多都是认得的。也就因为这个她们才这么开心地笑他。也来和他说话。他说话都是不留情的,他直接了当地说:“学生不管是男或是女,我认为都是该用心的。自己用心而没有成绩的就该用他那一份力量来做鼓励别人的工作。为什么你们笑我?”大家不笑了,他又说:“我来这里请伍宝笙,你们应该注意她,怎么注意起我来了?她是一块纪念碑,我是作成基座中的一块小石头。你们看纪念碑时也是这种看法吗?”

这种话她们听了并不生气。因为同学们说话常常都是如此的。小童尤其是以好争辩而有名的。谁也免不了在理短时挨他的骂,同时,谁也多少有过一两件好事被他知道而大吹大捧起来。因此挨他骂时从没有人生气的。女学生比较不了解这种性格。她们有时不乐意了,便称余孟勤为“盲目投弹”,因为他为了一点小事不平便猛烈地攻击人,同时他又是性烈如火。他们又称冯新衔为“神经病”,因为他时常和人相处半日只听人说话自己不说。偶然说几句,又是挺难懂的。其中有时也有些美丽的句子是为她们所了解的,便使她们快乐地原谅了那些离奇的话。她们便称他为“神经病,”或者:“神经。”而觉他是很讨人喜欢的。小童的话是率直而无机心的。她们便快乐地喊他:“小疯子。”朱石樵幸亏已经先有了“白莲教”的绰号,所以对于他那些玄玄妙妙的议论也就不用另想别名了。

过了一会儿,伍宝笙同蔺燕梅出来了。他们三个便一齐往外走。伍宝笙问:“大老远地把我们找了出来,请我们吃点什么好东西呀?”这一句话把小童问怔了。

“吃豆浆呀!”他说。

“还得跑那么一大截路呀!”蔺燕梅故意地说:“姐姐。我不去了。”

“真是的!”姐姐说:“这个小童!咱们白高兴了半天!”

“你们说呢?”小童窘了起来,也怪可怜的。

“我出主意罢。”伍宝笙说:“到府甬道,米线二王前面莱街子上买鸡蛋,西红柿去荷花舍吃麦片去。买的东西他们肯替煮的。”

“荷花舍的麦片你们吃!”小童说:“我看着好了。那一丁点儿麦片,放好些水,又是死甜的没有牛奶!”

“你肯看着就行!”蔺燕梅小声儿跟她自己说。

“真是!就怕你看都看不周到。”姐姐听见了附和着说:“我进去找我妹妹,说这是一种光荣,要尊敬人家好意一点。燕梅听了我的话,洒了一点香水,还涂了一点口红呢?都看不出来!”小童听见笑了,他觉得这类似的情形似乎什么时候曾发生过。他们走到莱街子上,先买了西红柿又买了鸡蛋。看见有一只大公鸡羽毛十分好看。

“看这只大公鸡。”伍宝笙说:“顶多两年,便长得这么神气了。你呢?小童。一天到晚闹笑话。你什么时候才长大?”

“我已经长大多了!伍宝笙。我至少比才进学校的时候高半个头。喝!也是一只漂亮的大公鸡了!”

“走罢;走罢!”蔺燕梅说:“别吹了。你看看这儿,这个笼子里装着的半大鸡。你就是他们,吱吱喳喳地,刚换毛儿,才叫难看呢!”最后一句是她轻轻儿说给自己听的。

三个人走进荷花舍,把蛋同西红柿交给他们煮,先叫来麦片吃。伍室笙告诉伙计说煮成三个双盆儿的。少放糖。对小童说:“这个成了罢?”小童笑了。等一会儿煮好了拿了来,一人面前二盆,直冒热气,商燕梅身边拿出一个洁白的信封袋儿,倒在每人盆里一大些奶粉。小童太高兴了,便先吃起来。吃得好香。他一气吃了半盆,抬头一看,蔺燕梅手里的白磁羹匙边上染上了一块口红。他叹口气说:“这个玩意儿有什么用!光是添麻烦!亏你带了奶粉来,不然我要骂你们耽搁时间久了!”

未央歌 第七章(5)

“什么事你也管!小疯子!”蔺燕梅无可奈何地说。

“我倒想起一句话来。”伍宝笙说:“刚才找我们的时候,你何必那么大吹大擂地?刺激了别人情绪对我们也不是好事。”

“你自己觉得怎么样罢?”小童说。

“我私下里高兴。”伍宝笙说:“因为我留恋我的学生生活,我也爱这个学校。”

“那就够了。”

“别人呢?”

“谁糊涂,就攻击他!”

“小童!”蔺燕梅说:“别费事罢!省点精神行不行?”

“精神我省不下来!”他说。他的一盆麦片早吃完了。这时鸡蛋同西红柿才煮了来。他又多吃了她俩个一人分给他的小半盆。

谈起了沈蒹的婚事,大家都挺高兴。觉得居然这么快当,不像沈蒹的本色。

“不过毕业也确实是一个刺激。”伍宝笙说。

“那你自己呢?”蔺燕梅问。

“我嫁给血清培养了。”她说。她的话是叫人相信的。而她一向的作风也是如此。还有她的韵致也令人想不起谁能配她。

说着话,商量定了婚礼那天大家去帮忙。送一点花,不选什么贵重的礼。沈家很有钱的,不用他们去显穷。只要他们一个人情便够了。小童付了钱,蔺燕梅规规矩矩地说:“谢谢。”他脸红了。正要出门。门一开傅信禅进来了。

“小童,有事没有?”他说,神气之间很有心事的样子。小童便告诉她俩个说他要在这里陪傅信禅。蔺燕梅本来要说点抱怨他请人出来又不送回去的话的。活到嘴边改口说:“真忙呀!又要请第二批客了!”她俩个也看出了傅信禅神色不对。只向他打了个招呼便先走了。

……

过了几天,金先生喜期到了。那天一早冯新衔就从西山回来了。去夏令营的蔡仲勉,薛令超也都回来了。把夏令营中好玩的地方形容得天花乱坠,小童又下决心请人帮他忙去看守荷兰鼠,他也要去玩一两个礼拜,继而一想没有钱了,只有忍痛牺牲。朱石樵的钱书店又迟迟付不出来。婚礼是下午才举行。他们大伙儿上午倒自己先欢聚一场,吃米线大王。冯新衔请客。因为他教书的那家人家甚好,又见他教书认真,自己又用功,很看重他。在他说要进城的时候,便先送了钱过来。冯新街不想收的。人家说:“收下罢,这早晚也是要给的。你们联大学生穷苦是有名的!千万不要客气!年轻轻的,出门人!”讲了这些。同学们听了就都开怀大笑起来。

有子女的人,很容易有爱小孩子的习惯。看了别人家的孩子已经能来教自己的孩子读书,做父亲的便会特别爱这人家的孩子,做母亲的就会来问人家的家世。离家多远?不见父母亲有几年?一类的话。这样的情形,利用假期出去做家庭教师的学生常常遇到。在他们年轻人这方面,便又如同梦里回到自己家里一次一样。

下午大家一起去南院好约上女孩子们一同走。到了那里,老妈子交给小童一张纸条儿,是伍宝笙写的。说等他们不见来,她自己和范宽怡,蔺燕梅,范宽湖,周体予几个人先走了。因为沈葭来过,约她们去帮忙。小童看了,说:“咱们恐怕去晚了。”大宴说:“到了那儿非挨骂不可了。等咱们去帮忙,今天婚礼不用举行啦!”

“你们真是叫人笑话!”大余说:“去年暑假开学,给人家帮忙摘了一点花儿,还是先叫人许下酬劳才去的。现在是沈葭忘了说请客了,就把时间给玩过了。还记得去年你闹的笑话罢?金先生给你钱,你的口袋破了谁给缝的?”小童一听,不好意思起来,就一个人跑到前头去了。大家在后边笑他。

婚礼在东门外太和街太和招待所举行,那个地方是很考究的。大家先向东门走。走到城门楼下,小童指着城门楼和大家说这就是四五十年前凌希慧的父亲同叔父在上面睡觉做那个有名的梦的地方!

“梦不梦的,不管他。”大余说:“一个独身的人做点什么事业是容易成功些。那时候两个有野心的年青人的心理,是容易造成这么一个梦的。”

未央歌 第七章(6)

“有一件事你决办不到?”小童说:“独身并不是万能的。”

“生孩子!”蔡仲勉抢着说。大余听了也笑了。

他们又听这两个低年级的学生说夏令营的生活。小童是最爱游泳的。听见那边有一个好湖,还有沙岸,便问长问短。不顾他俩口中形容的风景趣闻,单间水里的事,水深水浅,有风浪没有?有什么鱼?

大宴听了说:“咱们鼓励金先生来个蜜月旅行,参加夏令营。”

“金先生的事情全是按了他自己的时间分配表走的。”大余说,现在大余和金先生接近的很:“临时插进一个节目恐怕不可能。”大宴原来也就是那么说一说。听了这话,便笑了一笑。那边小童正和两个夏令营回来的谈得热闹。

“你现在怎么样了?可以游得多远?”他问蔡仲勉,然后不等回答又问:“学的是什么式?快不快?”大余,大宴两个听了笑,他们笑小童提起游泳来这个乱腾腾的样子。蔡仲勉身体发育很好,晒得黑黑的皮肤,显得牙齿特别白。听了小童的话,白牙便闪闪发光地笑着。蔡仲勉有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