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7(1 / 1)

”……

而幸福,深宫之中真的有幸福吗?

就像云倦初此刻翻腾的思绪,远方的夜空呈现出一种诡谲的神色,深蓝色的上空之下竟是一层层从暗到明的色彩,从紫到橙,从橙到红,从红到粉,再从粉化为一抹水蓝。仿佛是上天一重重的叹息,叹息一段即将被高墙深院、金碧辉煌所掩埋的情缘。或红或紫的光晕映在云倦初面前的红梅之上,散出一圈圈哀婉的涟漪,涟漪之下的红梅红得无奈,红得不再生气盎然。

——这是落雪的前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空终于变成一片深沉的墨蓝,压抑了许久的满腔冰冷和水汽,终于化为了片片飞雪……

当最后一片雪融进云倦初的泪的时候,他终于发现自己已踏入了那个灭顶的深渊:原来他竟一直那么深地爱着她!

因为,不该轻弹的男儿泪,已如落梅,飘洒一夜……

一夜心碎,一夜销魂。

苏挽卿浑浑噩噩地跟着赵桓走下她的绣楼,脑中只回旋着他刚才的一句话:“我要带你回宫。”

回宫?回宫成为太子的姬妾,日后的皇妃?回宫去享受那些人人向往的荣华富贵?她摇头——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故事,书上写得太多,人也说得太多。更何况,她不爱他。不论他是太子,还是皇帝,他注定只能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寒光扑面,她这才发觉眼前的世界已是银白一片——雪,大概已下了一夜。或许是因为冷,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赵桓看在眼里,他命人拿来一件貂裘的披风,亲自披上她的香肩。

她缓过神来,忙跪下谢恩。赵桓却扶起她,然后调笑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外边哪及芙蓉帐暖?”

是啊,芙蓉帐暖!

从此她便是芙蓉帐后的一抹香魂,便是宫怨词中的一朵凄艳。她从此便无须再看纷纭市井,再感人间冷暖。她只需埋首于一场场繁华梦中,期待赵桓给她荣耀,给她恩宠。然后,便是一朝春尽红颜老的凋零……

芙蓉帐暖,能暖几春?

她下意识地将身上的貂裘裹得更紧,可心底的寒气却一寸寸地肆虐上眉睫,侵入她的骨髓。脑中泛起一个模模糊糊的白影,让她心醉,又心碎,却怎样都抓不住。

正魂不守舍时,耳边传来赵桓的声音,显得很焦急:“怎么,他又病了?”

她这才发现赵桓身边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名侍卫,正在向他禀告着什么。

赵桓皱了皱眉,便匆匆而去,教苏挽卿愣在原地,不知是该跟着,还是该等着。

这便是太子的女人了?他想何时离去,便何时离去,连个理由也不必说。苏挽卿冷笑着:自己难道真的在乎吗?不,她一点也不在乎。因为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心早已在今年的初春,失给了云楼满院的梅花。

脚步却不自觉地跟了上去,等她发现自己竟已身在云楼院外的时候,她方才醒悟自己之所以会情不自禁地跟随,竟是因为赵桓是去往云楼。

脚下的路太过熟悉了:那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曾多少次出现在她的梦中,通向那头云倦初清清浅浅的笑容。她也曾多少次悄悄走上这条小径,装作欣赏他满院的花木,明知道他就在里面,却不敢去敲门。而当他偶尔意识到她的存在,当他轻咳的声音向门边移近,她便会飞快地消失在小径的另一头,虽然心中好想看看他的病情有没有好转。

顺着小径,穿过一道积雪的拱门,便是他真正的天地——这里只种梅花,只住他一人。她一直记得最初邂逅的时候,她与他争论梅花的颜色,她知他是借梅喻己,可他知不知道,他本人其实要比这些梅花夺目得多?他又知不知道,一颗少女的芳心已在那时被他的光彩牢牢吸引,和他谈梅抬杠,只是想再多听一会儿他的声音?

说不清是为什么,自见他第一眼起,她的心便被情丝缠住了。她渴望他微笑中不经意流露的柔情,她好奇他病弱的身躯下深藏的智慧,她更怜惜他眼底似乎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她想靠近他,她想懂他。也许最初的动心只是因为他如诗如画的风采,可越是在这里住久了,有关他的一切便越发强烈地冲击着她的心扉——因为透过众人的描述,她只看见一抹隐藏在盛名之下的孤独灵魂。而这抹孤独的灵魂却一直散发着绚目的光彩,就像他一贯温文的微笑,将他的一切哀愁掩饰得那么好,可他自己又是如何承受的?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她一向都有一种能看透人内心的能力。这种能力为她赢来了许多的知己——那些与她结交的王孙公子,江湖侠士绝不是仅冲着她的美貌来的,他们是将她当做知音的。所以她相信这一年的相处,自己的眼睛已洞穿了云倦初灵魂的一角,看到了他内心无以伦比的孤绝。可是这种孤绝的源头在哪里,她却怎么也看不穿。所以,她才分外地想去揭下他神一般的面具,甚至贪心地想用她的柔情去化开他心底的悲哀。

这些丝丝缠绕的情丝,曾让她的心多么甜蜜而充实啊!苏挽卿自嘲地笑着,抬起螓首——她已是多么的习惯,走到这株红梅之前,透过盘曲如虬的枝干,看他曾站过的地方开着的雪蕊冰莹。丰润的红色花瓣刚好“贴近”着那如雪的华采,幸福地燃烧,含笑枝头。可他又知不知道她在笑呢?他的眼睛永远平得像镜,连她都能照见自己的痴心了,镜中的清光却依旧冰冷,冰冷得绝情。

绝情?是的,他的确绝情。绝情到看着她交游四海而无一丝醋意,绝情到亲手将她推进太子怀中,绝情得让她一年的心情起落竟只成为庸人自扰,竟只换来今日的黯然销魂——他绝情得就像神,她怎么会傻到想去参勘神的内心?

淡淡的药香飘进她的鼻畔,拉回她忽悲忽喜的思绪,让她意识到她已在云楼之内。

云楼的陈设极为简单,这是云倦初一贯的淡然风格。其中惟一奢侈的物品恐怕便是面前这面巨大的苏绣屏风,屏风后面是他的卧榻。

赵桓已走进屏风之内,苏挽卿站住了,她一向都只是接触云倦初屏风外的世界,从来没有再往内踏进一步,何况如今?

隔着这道半透明的屏风,她隐约瞧见里面的情形——赵桓坐在床边,床前还侍立着方家父子。模模糊糊的有一抹白色,掩盖在帘帐之内,锦被之下,只听得见他低柔的声音:“三哥,劳你担心了。”

赵桓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大抵是好好休养之类。

苏挽卿没有心思听他的话语,耳朵只在期待云倦初的声音:他的声音怎会那样的虚弱,虚弱得让她止不住的心痛?

她为什么还要心痛?难道要带着这份心痛终老深宫?想着,她狠了狠心,迈步向门外走去。从这里,可以看见门外那片梅花的海,红白相映,犹如水波烂漫。她觉得自己便像是海中的一朵浪花,无怨无悔地沉溺于海洋神秘的胸襟中,期待着无情的它给她一个梦想,然后再被梦醒的残忍击个粉碎。

“三哥,臣弟求你了,你不能……”云倦初的声音却忽然提高,显得急切而无助。

心漏了一拍,她微微偏转了一下视线,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赵桓的声音也大了,听得出来他正压抑着怒火。

云倦初的声音显得极为疲倦,中气不足地回答:“三哥,宫里的规矩是不能纳民女为妃的,你是太子,怎能给他人落下口实?”

赵桓没有说话,显然是无言反驳。

云倦初又道:“据我所知,四哥他们还有九弟都已封了亲王,他们可都在虎视耽耽,一旦你有任何的失误,他们都会抓住机会向父皇进言的,三哥你本就不是长子,父皇立你为储君更是力排众议,你怎能让小人抓住把柄,让父皇失望?”

“这……”赵桓仍在犹豫。

云倦初也不再说话,屏风后面好像忽然被冰封住了一样。

苏挽卿却知道,那“冰封”之中一定有一双比冰还冷的眼睛,散发着比阳光下的微雪还幽冷的光彩。她转过身去,向那屏风悄悄走近。

屏风后的沉寂终于由方炽羽的一声惊呼打破:“公子,你……”

她看见云倦初挣扎着起身下床,白色的身影甩开所有想搀扶他的手,最后跪在了赵桓面前,他的声音那么迫切,那么焦急,像开闸的潮水一般完全冲开了她的心门,第一次让她觉得他也有情——“三哥……就算臣弟求你……别带她走!”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和剧烈的咳嗽,苏挽卿只觉得屏风后的那抹白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才知清泪已尽湿双眸——男儿膝下有黄金啊!清高若他,竟会跪求——为了她——为她跪求!

“好了好了,你起来吧,我答应你便是了。”赵桓的声音中透着股无奈,“那以后呢?”他低声道,像是问人,又像是问己。

云倦初轻喘着回答:“要么……太子与民女相忘于江湖……”说着,他忽然飞快的以手掩口,停顿了一会儿才又勉强继续:“要么……登基之后,再接她……入宫……”

相忘于江湖?他为什么不让她彻底地死心,在深宫中枯萎,与他相忘于江湖?他为什么要在二人已无望相守之后,让她知道他的真心,他的伤痛?他为什么要留下她,让她柔肠百结,情丝千纠?

太多的爱恨情伤一下子汹涌而来,仿佛是海洋忽然回应的声浪,紧紧地包裹住她,教她在他深沉却更凄凉的情意中沉溺得喘不过气来。她飞步走出云楼,想稳定住胸口涤荡的爱恨交织的情绪,却又忍不住一步一回首,生怕当她走出这道门时,刚才的一切便又会是一场梦。虽然这场梦已撕裂了她的芳心千回万回,却更鲜活地燃着了她的生命!

回首间,她第一次看清了他屏风上绣着的图案,竟是一株似火燃烧的红梅!

她一直多么傻呀,总是妄想透过这道屏风去看清里面的世界,其实他却早已将满腔爱恋悄悄流露,不经意地就表达在了她的面前!

最后一次回首后,苏挽卿笑着跨出门去。

满院红梅花开盛火,涅盘出一只扑火的飞蛾……

赵桓又在苏挽卿的绣楼住了三天,终于决定回京。

临走之时,他将她揽在怀中,呼吸着她清淡的发香,眷恋地承诺:“挽卿,我会派人来接你的。”

苏挽卿扬首轻笑:“还是请太子忘了我吧,挽卿不愿成为太子的麻烦。”

她的如花笑靥又一次让赵桓沉醉,自从那日云倦初向他跪求留下她之后,她的脸上便一直带着这样的笑容,像一团熊熊燃着的火,烫得教他舍不得将视线移开。但他又必须离开,为了每个皇子都向往了一辈子的至尊大位,他必须先舍弃眼前盛开的这朵奇葩。

他又吻了吻她的唇,她丰润的双唇冰冷地接受,不带丝毫触感和响应。这让他不禁疑惑:她笑靥中盛满的激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于是他又道:“不要离开临安,在这里等我。”

苏挽卿依然自顾自地微笑,看向他的眼眸中却映不出他的分毫来。

带着些许怅然,赵桓终于离开了临安,从此再没有回来。

“你可以走,想去哪里都可以。”纱帐后面传来云倦初幽冷的声音。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苏挽卿隔着中间的纱帐,问道。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屏风之后,云倦初的榻前。

“我自有办法,你不用担心。”云倦初轻轻地回答,然后便轻轻地咳嗽。

“我不走,我会留下。”苏挽卿看着纱帐,坚定的回答。

她的眼睛真亮,亮得仿佛能穿透眼前的纱帐,云倦初别过脸去,自欺欺人地避开她令人神迷的目光——他不愿她看见他拥被而坐的病态,更不愿让她看见他为她心碎的苍白。

“你怎么了?”苏挽卿问,她不要他将自己藏在纱帐之后,她要他直面相对,哪怕这样的代价是彼此粉身碎骨,她也无悔无怨。

“没什么。”他怎能告诉她,他为她一夜枯站,三日咳血?他怎能告诉她,他为她晕倒雪地,险些丧命?他情愿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要带给她缱绻之后的幻灭。

“我恨你。”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肯说?他究竟还要将自己藏多久?苏挽卿紧紧地咬着下唇,从贝齿与朱唇的缝隙中吐出几个字来。

云倦初却在帐后轻轻地笑了:他情愿她恨他,因为哪怕是血淋淋的恨,对他来说也比她一丝浅浅的爱容易承受得多。他说道:“是我欠你的。”

他一定又在笑了。苏挽卿虽然看不见他的神态,却也能从他似乎轻松一些的口吻中联想出他唇角的微扬。他就那么“害怕”她的爱?宁愿承受她恨意的凌迟,也不愿面对她真情的给予?

“你实在欠我太多。”她努力地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可眼眶还是止不住地发酸。

“的确。”云倦初微笑着叹了口气。他不能让她听出他的声音中包含了太多的辛酸,太多的怜惜。他的确欠她太多——先送她一个繁华锦绣,后又将她推至一片凄清落寞。他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确应将她留下来,因为绫罗绸缎只会带给她凄凉,亭台楼阁只会将她的灵魂深锁。可这个挽留是否已经太迟?她毕竟已成了三哥的女人,她还能否拥有他想还给她的自由?所以他才分外地想让她离开,离开过去的一切,在天涯海角寻一个知心良人,代他偿她一世情缘。

“你打算怎么补偿我?”苏挽卿也开始微笑,清亮的眸光追随着纱帐起伏的皱折:他欠她的,欠她满腹的情愫,欠她不曾闲的相思,也欠她如今已无望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