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样丽丽这人还挺讲义气的。一大一小两伙人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地一直相安无事。
但后来还是发生了几件事,使得一切发生改变。
《东北偏东》 第九章(1)
冯刚在傻杰他们上中学后就彻底放弃了学习,他们四个经常一起逃学出去玩。厂矿子弟学校对学生的监管并不严,况且这几个害群之马不在学校里反而让老师们乐得轻松。他们四个也总能在考试的时候依靠打小抄蒙混过关。
年龄的增长和时代的发展,使他们不再沉迷于以前的闲逛,而是更多地出入台球厅、录像厅和电子游戏厅,有时也去滑旱冰或去舞厅跳舞。他们把小孩们“孝敬”来的零花钱,全部用于上述消费。那个年代类似的场所都鱼龙混杂,非常乱,有时一句话或者一次无意的磕碰都会引发打架斗殴事件。冯刚他们一般也带着几个要好的兄弟,结伴携刀而行,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跳出学校的小圈子走向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东大营一面挨着铁合金厂,另外一面靠着铁路局,三处都是人口密集的独立聚居区,三块地方中间夹着的一块三不管地区叫三角线,是城里的老区,里面也住着不少人。这四块地儿紧紧相连,游乐场所也大都位于其间的交界处,面向这几个区域的各色混子开放。
最初,他们打了几次架。由于缺乏经验而且群龙无首,所以很吃亏。几次架下来,就看出了各自的特点,傻杰尽管长得最高大、最壮,样子也最吓人,却是最弱的一个,顺风架还威风凛凛,一旦落了下风,他比谁都跑得快。球子打架最有技巧,经常以一敌二,并总能在最不利时全身而退。柴宏下手最狠也最阴,因为到那年他已经是四个人中最矮最瘦弱的一个了,他和人打架很吃亏,所以一动手就会拿刀往人要害上扎,他最爱使的也是那种狭长的尖刀;柴宏还有个特点就是喜欢背后下黑手,由于他的沉默少语和其貌不扬,总是在战场上被人忽略,他就会趁人不注意时下手。
而冯刚是他们中最猛的一个,不管对方有多少人或战局多么不利,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只要打上就不跑,像不要命了似的。所以往往最后就只剩他一个人被围攻,每次都被打得最惨。那段时间他几次负伤,最重的一次被人打得浑身是血,头上和身上的几处伤口一共缝了十几针。
少年的本性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所以尽管开始吃亏,但在冯刚勇猛精神的带动下,他们很快又活跃在各条战线上,并逐渐配合默契,取得了几场让他们欢欣鼓舞的胜利。冯刚从小就特记仇,只要吃亏就会牢记在心,非找机会报复不可。往往是一架打下来,又得你来我往地干上几个来回。他们这一小帮也渐渐地让很多同龄孩子认识了。
但真正让他们几个出名的却是与丽丽有关的一件事儿。
那是第二年春日里的一天,河开雁来,猫叫春狗跳墙,和煦温暖的春风拂面,大部分动植物都进入发情期,傻杰和球子也在此列。那段时间他俩迷恋上了铁路文化宫的溜冰场,那里有很多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他们俩极乐观地相信,会在那里挂到马子以告别肿瘤一样累赘的童贞。冯刚和柴宏倒不太想去,因为他俩都不怎么会滑,常常在水泥地上摔得青紫,所以很多时候就在场外观战,看着傻杰和球子在里面横冲直撞,游走穿梭。傻杰的技术最好,会倒滑、垫步,还会丁字步,他常速度极快地从女生身边滑过吓人一跳,然后转头看她的盘子(注:脸盘)。要是“盘子贼亮”,他就会向球子示意,接下来两个人会进行夹击并由球子上去套近乎。球子长了一张滑稽的圆球状脸,小眼睛配合夸张搞笑的言语,似乎很招女生喜欢,有几次都接近成功。一次,有个长得不错的女孩答应完事和他们去东大营玩,可惜她也是逃学出来的,一出溜冰场的大门就被家长抓了回去;另外两次他们都和人打了起来,因为挂了别人的马子。
那天一到那里,他们就有了个梦幻般的开局,换鞋的时候附近正好有两个盘子贼亮的小姑娘,下场后没过多久其中一个扎两小辫儿的女孩就被球子搭上了,另外一个虽有异议却因为技术不好,被傻杰在面前晃得直迷糊,不得不提前退场,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球子他俩夹着在里面滑。看情形他们滑得聊得都很开心,只一会儿工夫,球子已经拉着那女孩的手教她倒滑了。
《东北偏东》 第九章(2)
后来他们滑累了坐在一旁聊天,女孩叫沙小红,是三角线的,长了一双娇媚的狐狸眼,虽然皮肤不够白,但模样标致,身材也很好,说起话声音嗲嗲的。冯刚也插不上话就去了厕所撒尿,柴宏被派去买雪糕和瓜子,留下傻杰和球子在那大献殷勤。
等冯刚回来就看见白脸和丽丽他们在场内滑呢,丽丽那天穿了件粉色的夹克,非常惹眼,而且她的技术非常好,像舞蹈演员一样娴熟优美。路过冯刚他们这边时,还隔着栏杆和他们打了声招呼,那之后冯刚的眼睛就直了,目光像被抹了502胶水一样粘在丽丽身上,一刻也没离开过。
这时有两个大小伙子也在场,明显都是高手,做了很多高难度的动作。他们用傻杰和球子的手法很快就把丽丽身边的人冲开,围着她转起了圈。他们三个随着场内音乐的节奏舞动在一起的确非常好看,场外很多人已经忍不住喝彩了。丽丽看来也陶醉其中,脸红扑扑的和那两人有说有笑,冯刚看了一眼远处已经下场的白脸,发现他面色阴沉地瞅着场内,白晰的脸上更没有血色了。
突然,场内的丽丽怒气冲冲地停了下来,开始破口大骂那两人。那两人笑嘻嘻地还说着什么,这边白脸那帮腾地都站了起来往场内走。那两人一见事情不好赶紧滑到场地的另一边把鞋换上,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一男一女,看起来都二十来岁很成熟的样子。这边傻杰他们也注意到场内形势的变化,都停下来往那边望,那个叫沙小红的也一直在看丽丽,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穿粉衣服的真漂亮!你们认识?”
“认识,我们同学……”球子答了句,然后转过头问其他人。
“一会儿动手我们帮不帮?”
“肯定帮了,那还用说!”傻杰斩钉截铁地回答,有女生在他愈发显得英姿勃发、威风凛凛。
“我不帮,要帮你们帮吧,我看热闹……”冯刚立刻表明态度。
战局似乎已毫无悬念,他们帮不帮都无所谓了。白脸这帮八九个人都已经把刀掏出来了,忽啦一下围了上去。那四个大人冲出溜冰场的门口,白脸他们在后面追了出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跟着想瞧瞧热闹,冯刚他们几个也被人群夹着往前跑。
他们在溜冰场门口的开阔地带动了手,三男一女中那女的已经不见了,三个人到了门口就没跑,而是站在那里沉着应战,一个赤手空拳,一个抽出九节鞭,还有一个带着刀。等冯刚他们赶到,战斗已经在短短十数秒中基本结束。白脸这帮尽管人多,但那三个都是打架的好手,几下就把他们打散了,傻杰、球子和柴宏本来想上,但见白脸那帮好几个都挂了彩已经跑没了,马上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站在那里。当时的景象让冯刚他们四个目瞪口呆,脸上都挂着既心寒又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以前见过白脸这帮打架,很让他们佩服,没想到会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冯刚他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时,却发现刚才失踪的那女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还揪着一个人往这边走来,那人竟然是丽丽!丽丽虽拼命反抗,但怎奈身材比那女人小了几号,还被抓住了头发,硬被拉倒在地拖了过来;其中一个男的上去就给了丽丽一脚,丽丽痛得闷叫了一声,身子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你这小骚货!还狂不狂了?嗯?!”那人话音未落,冯刚已经像头发狂的小牛犊一样冲了出去,由于个矮,他一头撞在那人腰上,那人被地上躺着的丽丽拌着,仰面倒地,冯刚顺势骑在他身上,一西瓜刀砍在那人脸上,鲜血和着那人的哀嚎迸发出来,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闪的一瞬。球子和傻杰也一下醒悟过来加入战团。另外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闹懵了,等反应过来,白脸那帮人却已追了回来。战局瞬间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四个人中很快有三个被打倒在地,另外一个挥舞九节鞭一时很难近身,被绕到身后的柴宏一刀扎在屁股上,立刻瘸了。
在场围观的人群黑压压的把马路都堵上了,不知谁喊了一句“警察来了……”打架众人顷刻之间化作鸟散,被柴宏扎的那位也捂着屁股叉巴着腿跑开,引得众人一阵轰笑。
《东北偏东》 第九章(3)
这是冯刚他们有史以来打得最漂亮的一架,整件事儿也被围观众人描绘得更加离奇生动传了开来。省重型机械厂子弟学校的冯刚一伙终于在江湖上有了点属于自己的名气。
一回到东大营,他们四个就被重新聚集的白脸那帮人拉去喝酒。虽然有些颜面无光,但白脸还是过来亲热地搂着冯刚,向他道谢,“谢谢你啊小兄弟,刚才幸亏你了,以后哥们就交下你这个朋友了,谁他妈敢跟你得儿喝的我就跟他玩命!”
丽丽虽然没说什么,却在酒桌上频频向冯刚他们几个敬酒,水汪汪的大眼睛有时会不经意地瞄上冯刚一眼,那里面包涵一些他明白却形容不出来的东西,让他很快醉倒了。
两天后,白脸获得消息,他们打的那几个是铁路住宅很有些名气的成年混子,被冯刚砍在脸上的那个刚刚出狱。为应对随之而来的报复,省机子弟学校所有的混子都紧急动员起来,厉兵秣马严阵以待。第三天下午放学,学校门口果然来了几十个人,早有防备的白脸领着大家迎战,冯刚和白脸冲在最前面,因为个矮冯刚拿了一把白脸刚送他的军锹,加了长把后挥舞起来锐不可当,结果他们仗着人多、地头熟,硬是将那帮人打跑了。那一仗双方互有损伤,球子在腰上被人捅了一刀,幸好没伤到内脏,但也在家养了二十多天。
接下来白脸的哥哥老炮出马了,对方也请出了铁路那边有名的打手儿出来,眼看着铁路住宅和东大营两块区域的流氓大火拼就要开打了,最后还是由一位威信很高又和双方都有交情的打手儿站出来调解,由白脸这边给被冯刚砍伤脸的家伙赔了五百块钱才算拉倒。
那场战役,冯刚是最大的受益者,他在东大营子弟学校范围内获得了全体混子的尊重,包括白脸的所有兄弟们,很多成年人也听说了有个叫小刚的小学生,是块蒸不熟煮不烂的滚刀肉。虽然傻杰、球子还有柴宏他们三个也因此崭露头角,可冯刚那时已不再被看作是他们的跟班兄弟,甚至在大部分人的印象中,这位置是反转的。
冯刚还在暗中爱慕丽丽,作为白脸的兄弟,他已经可以很从容地面对她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几乎彻底死了心,安心做她的小老弟,丽丽也总在别人面前时常对他表现出姐弟情深的一幕。
球子在伤好后去了不远的铁路一中,找到了那天在溜冰场认识的沙小红,还领她到东大营玩了几回,但他们几个谁也没敢真动她,因为她爸爸竟然是三角线最著名的沙老五——一个在整个城市里都非常出名的打手儿,有钱有势的宰牛个体户。
冯刚又重新开始了他的快乐流氓生活,威望和自信再次改变了他,他不再没深没浅地与人疯闹,反而像个小老大似的举止沉稳、表情严肃,说起话来也变得矜持而有分量。简言之,他已快速成长并登上了自己人生的又一座小山包。
出于信任和习惯,他还是主要和柴宏、球子他们玩在一起,出没于各种游乐场所,依然时常打架,尽管其中也不乏惊心动魄,但和普通混子并无两样。如果把人的一生大部分时段单拿出来,都难免显得平淡而缺乏跳跃性的发展,像一篇篇小学生写的蹩脚流水日记,差不多的几点、几线、几件事儿,每天都有可预见的活动轨迹。但往往一次突如其来的事情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颠覆所有结果,使之曲折迭荡而充满戏剧性。就像日记突然写下:今天,我被火车撞了……那后面隐藏了许许多多可能的变故。所以几千年来,无论那些文人作家怎么折腾,还是有永不枯竭的传奇不断上演。
东大营里的故事也不例外。没过多久,白脸被警察抓走了。
《东北偏东》 第十章(1)
老冯家的地窖静得一片死寂,冯刚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那是一种极可怕的寂静,可怕到时常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这感觉很像他以前在劳教所里蹲过的小号,只要把灯关掉,就几乎完全一样了,但小号里也没静到像现在这样一点声音都听不到。这种寂静还有另外一个可怕之处,那就是让声音变得比寂静更吓人。地窖里不冷,但每天他爸爸都会在回来时烧上一会儿土暖气,每到那时,热水流动的声音和蒸气敲击水管的气锤声就会被放大好多倍,于空旷中震荡得人头皮发麻,尤其是后者,每一下都似乎是在耳膜前发生的一次剧烈爆炸。同样令他无法忍受的还有光线,昏黄的灯光投射到被年代和潮气浸淫得秽暗的青砖上,产生一种丑陋嶙峋的色泽。在这样一个四壁、天花板、地面浑然一体,全部是用青砖砌就的地窖里,看得久了就仿佛所有的丑陋、所有的墙都压了过来似的。他试过以关灯来逃避这无法躲藏的压抑,但彻底的黑暗也让他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