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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受到这么残酷的惩罚?妈妈你也很清楚,我从不撒谎,也没偷过别人的东西,没在背后说过别人的坏话,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是我遇到了这样的事呢?

不公平!天大的冤枉!

什么啊!这是什么啊?快放开我,放开我的身体!你到底在干什么?放开!放开!从我身上拿走你的手!想杀死我吗?好吧,我会死的,放开我!

突然,贞美猛烈地晃动起脑袋来,像疯了一样。她的喉咙里发出尖利的惨叫,那是哭泣,是想从巨大的恐惧中逃离的挣扎。仿佛有人在掐她的脖子,压她的身体,胸膛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脑海中一片漆黑,如果不疯狂地大声喊出来,头和身体就会炸裂。

救……救命啊!

过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时候,贞美疲倦了,慢慢冷静下来,而她的脸上,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出来,很快变得冰凉。

或许还不如死了呢。要是什么都做不了,连坐都坐不起来的话,倒不如索性变成连意识也没有的植物人,或者彻底死掉。死,比现在的这种折磨好受百倍。贞美忍不住羡慕起车祸的另一方来,他没系安全带,脑袋猛然撞到挡风玻璃上,当场命丧黄泉,那似乎是一种幸运。

而且……喻宁,一想起喻宁,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涌进贞美眼里,哪怕只是想起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微笑、他的声音,只要想起一点一滴,那记忆就顿时化为泪水,像细细的线一样顺着脸颊流下。

现在该怎么办呢?以后该怎么活下去呢?就这个样子?一定要这样活下去吗?

真残酷啊!现在连寒战都打不了!

金校长一直默默守在女儿身边,即使她掉转头不看自己。贞美透明的泪水一刻也不停,血液似乎已经被稀释得淡到了极点。金校长热切地盼望着从前那个贞美能回到自己身边,就算身体的情况无法扭转,至少可以回复从前那颗热情豪爽的心。

尽管身体不听使唤,贞美还是贞美,她的思想、智慧、勇气、坚韧和学识,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是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的。

从现在开始,得清理很多东西,那些青春的雄心、梦想,甚至爱情,全都得放进箱子里,密封起来,从自己的身体和心里送走,这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任谁也无法轻易完成。

活着的感觉是如此真实,意识和思想毫发无损、活跃依旧,却在身体的逼迫下不得不放弃那么多,她该多么不甘心啊!意识闪烁着光芒,身体却无能为力,这又是怎样的幻灭啊!

某个瞬间,贞美不知不觉中把“爱情”这个词在嘴里嚼得粉碎,确认异性的爱再也不会来到自己身边了。就在那一瞬,模糊远去的喻宁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金校长已经向学校递了辞呈,打算余生守在女儿身边。尽管她的头脑比谁都清醒,意志比谁都坚强,但四肢被捆住了,就相当于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处处都需要照顾。

得给她喂饭、洗脸、刷牙、换衣服、翻身、还要洗澡、处理大小便、用毛巾擦拭身体、替她擦痱子粉……

突然极端退化的身体,必须接受亲人的照顾,贞美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开始几天,她尖声惨叫,发出刺耳的哭声,咬牙切齿。生活,自己的生活以后只能以这种方式持续下去了,每念及此,心中就充满绝望。

爸爸,姐姐……让我死吧!把我随便扔在什么地方别管我了!求你们了!

这些话好几次涌到贞美喉咙口,最终还是被她费力地咽了下去,因为她明白,这些话一旦出口只会令亲人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从昨天开始,父亲给贞美换尿布。

贞美掉过头,紧紧闭上眼睛。辞呈已经被批准不再是现职校长的金校长也恨不得闭上眼睛,但没有掉过头去。贞美根本感觉不到大小便,照顾她的人只能随时察看。贞美通过父亲弯下的腰和身体的动作,知道父亲正抬起自己的身体,在用毛巾擦拭。

贞美静静地看着父亲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胳膊。她把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量都拿出来,才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

“爸……”

“嗯?”

“没必要继续待在医院里了吧?医生不也这么说的吗?”

“虽然这样……”

贞美的眼神和声音恢复了一些活力。

“回家吧!我不喜欢这儿。”

“真的?”

“嗯。回家那天,爸,能给我买个蛋糕作为回家的纪念吗?呵呵,香槟酒太闹腾了,就算了。”

金校长瞪大眼睛。

“蛋糕?”

他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金校长本以为从此以后,照耀女儿的那些灯泡全部熄灭了,亲爱的女儿只能分分秒秒躺在黑暗中了,所以一直放心不下,担心女儿深陷在那些不死不活的黑色感情中不能自拔。可是,看女儿现在的样子,她的感情正在慢慢恢复,尽管痊愈还遥遥无期,但那些红红绿绿的灯丝已经开始发亮,光明一点一点重新爬上女儿的面颊。

大喜和大悲,这两种极端的感情在金校长心中交织着,女儿出事以来一直忍在心里的泪水突然像喷泉一样奔涌出来。

“别哭,爸……哭吧!想哭就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次,爸爸心里也能舒服点儿。”

金校长抱着贞美,把自己的脸贴在她脸上。女儿的心居然这么深沉,这么坚强!

他不停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哭声像吹过历经沧桑、久经岁月洗礼的松林的风声。

没关系,爸,别哭了,别为我哭泣!我,真是个不孝的孩子。

贞美无声地说着,把脸颊贴在心碎的父亲的脸上,内心充满对承受了比自己深几倍的痛苦的老父亲的内疚和自责。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我……曾经希望有一天,能把我的法官服披在爸爸身上,把我的法官帽戴在爸爸头上,可是……短短几天时间,我居然变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娃娃”。如果不是爸爸拿起勺子把饭送到我嘴边,我早就绝食而死了。现在,我不得不活下去,全都是因为爸爸,所以,我真的很恨你,爸爸!可笑吧?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因为在我看来,死比活着更舒服。可是,看到爸爸的两鬓白发、忧心忡忡的眼神和表情,我只好放弃那种想法,坚强地活下去,看着爸爸离开这个世界,这是我能为爸爸做的惟一的事。从今以后,我要尽可能、尽最大的努力跟爸爸一起快乐地生活。虽然我笑的时候爸爸还是会心痛,我面无表情的时候爸爸一定心情沉重,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开发我的才智,逗爸爸开心。从懂事后就没跟爸爸撒娇了,以后也要撒撒娇。就这样,跟爸爸一起日复一日地努力,把家建造成一个两人的小乐园。姐姐出嫁了,妈妈在天堂里,爸爸和我应该形成世界上最简单的家庭,快乐地生活下去。只要爸爸在世一天,我就会努力配合您好好活下去,我发誓!所以,爸爸,不必太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已经沉到了底,以后只能上升了。慢慢习惯之后,阳光会照进心里,风也会吹进心里,是不是,爸爸?您了解我的这种心情吧?

贞美的脸贴在以泪洗面的父亲耳边,不出声地说着。

金校长用毛巾替女儿擦干脸,又擦了擦自己的,两个人的脸都像刚洗过一样,容光焕发。

“爸爸的脸真干净,还发光呢,这种洗脸方法真神奇,是不是,爸?”

贞美轻声笑着。

“是啊,我们要不要申请专利?”

“呵,恋人们可以照着做啊!”

金校长这时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一点儿,女儿的坚强给了他力量。他朝女儿伸出双手,热泪盈眶地说:

“走,孩子!咱们回家!”

贞美歪了歪头,顽皮地喊:

“好啊,爸爸给我买奶油蛋糕,我们回家喽!”

12没有记忆的伤痛岁月(1)

“臭小子!至少你……当时……应该告诉我事实啊!我还特意打电话跟你确认过!”

“是啊,我记得,当时你满怀悲愤。”

失落、痛苦,当时的感觉重新在喻宁心中复活。

1998年2月23日,黄昏时分,y大法学院朴载佑的办公室。

载佑用哆哆嗦嗦的手点燃一枝烟。

喻宁把十指插在头发里,抱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

“奇怪,为什么贞美挑中裴明焕律师来撒这个谎呢?照你说的,不是那个叫姜中植的律师向贞美求过婚吗?”

“因为贞美知道裴前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且确实不认识自己。如果当时说是姜中植前辈,万一你去找他证实这件事,贞美就很难做人了。”

“哦,原来是这样。”

喻宁再次面色阴沉地陷入了沼泽一样不明深浅的沉默中。

他心里又想起一件事——那棵含羞草——贞美送给他的那盆花草,回韩国前,他把已经长到很高的含羞草送给了一个叫布朗的朋友,不是带不回来,只是觉得贞美已经离开自己了,没有理由非把那盆花带在身边不可。

脖子以下的部位变得像植物一样的贞美,里面似乎藏着一碰到人手就缩起叶子来的含羞草……此时,对喻宁来说,那种叫含羞草的植物并非简单的一盆花,而如同一种象征,一种预示,但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根本无法再要回来了。

载佑心中自然也乱成一团,看着沉思的喻宁,不知所措。喻宁内心一定是百感交集,这种心情载佑完全能理解,因为喻宁做梦也想不到贞美是因为一场惨祸故意剪断两个人之间的联系的。

喻宁低着头,泪水在心里纵横。他想起了7年前自己给贞美打的最后几次电话。

给贞美祝贺生日的那个电话突然断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贞美音讯全无,喻宁再次跟贞美通话已经是4个多月后的事了。

在他们通话之前一个月,大概7月,喻宁跟贞美的父亲通过一次电话。

他先拨了贞美的手机,发现已经停机了,还以为是贞美为排除一切干扰准备考试故意停机的,于是拨通了贞美家里的电话。

“喂?伯父!”

“啊,是喻宁啊!”

“是我。伯父,今天您怎么没去学校?”

“啊,前些日子我辞职了,虽然还不到退休年龄,但我想多花点儿时间在自己的事上,就提前退了。对了,贞美现在……不在家。”

“我也猜想她会在考试院,就是想打个电话,贞美的手机……”

“嗯,知道了,我会告诉她你来过电话的,你尽可能把时间花在学习上吧!”

金校长似乎迫不及待要挂断电话,这让喻宁觉得很纳闷。

“请您告诉贞美给我打个电话!再见……”

喻宁话音刚落,金校长说了句“多保重”就挂断了。

喻宁感觉到,金校长的声音有点儿沉重,似乎在为什么事担心,但这种感觉在他心中一闪即逝,他相信三四天之内就会接到贞美的电话。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贞美一直没有消息。看来她真的“闭门谢客”,一心读书了啊!喻宁这么想着,又过了一个月。

7月28日是喻宁的生日,原以为贞美一定会打电话来,结果还是没有。这期间,他给贞美写了三封信,也如石沉大海。这种完全没有联系的状态持续了近半年,喻宁心中不安起来,伏案苦读的深夜,他的这种不安越发强烈。

8月的一天,喻宁又一次拨通了贞美家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电话,是贞美的姐姐,已经出嫁了的善美。

电话听筒很快转到另一个人手中。

“是喻宁吗?”是贞美的父亲,他的语气硬邦邦的。

“啊,是我,您身体好吗?”

“学业那么繁重,你该专心致志学习才对,不要老打电话!上次我不是已经讲过了嘛!”

听到金校长带着怒意的斥责,喻宁吓了一跳,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好好听着,前段时间我怕影响你的学习,一直没有说……嗯,一直瞒着你也不合适,我们贞美……已经结婚了。”

“啊?您……说什么?”

“这件事很对不住你,但我们贞美年纪不小了,司法考试也没多大把握,正好有个条件非常好的人来提亲,所以,一个多月前,我送贞美出嫁了。”

“……”

喻宁像是听到了晴天霹雳。

听筒里传来善美的一声惊叫,然后就没声了。怎么可能?喻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着,声音像铁块的摩擦声一样干涩。

“喂——喂!伯父!这怎么可能?”

“既然已经说出来了,索性把该说的都说了吧。喻宁,你是个人才,将来是要回国来挑大梁的,千万不要因为我女儿的事分心,一直沿着自己的路走下去,认真完成学业吧!或许这件事现在你接受起来很困难,但……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已经这样了。对你说这些话的我,辜负了你的贞美,都知道对不起你,但……你也许觉得这么说有点儿残忍,但贞美的新婚生活的确很幸福。你明白吗?看来你们两个没有结婚的缘分啊!别胡思乱想,专心学习,他日一定可以学有所成。这是我对你惟一的嘱托。”

“……”

“人生是自己闯出来的,别忘了这一点!还有,以后别往我家里打电话了!就这样吧……”

“等……等一下!”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