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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在菜板上切着葱,一边说:

“我给她讲了你……朋友的故事。”

“谁?”

“喻宁,还有贞美。”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一刹那,载佑的脸色刷地变了。

“净说些没用的事!”

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表情。

“给我拿杯酒来!”他不快地低声说。

“酒?现在喝什么酒啊?吃完饭再跟美卿喝一杯吧!你们也很久不见了。”

“我现在就要!”载佑的声音提高了。

菜板上的刀停了下来。美卿瞪了一下眼睛,耸了耸肩。云卿默默地拿过来一瓶白兰地、一碟下酒小吃和两个酒杯,轻轻放在桌子上。

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吗?云卿有点儿担心丈夫的情绪。

“老公!”

“……”

毕竟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啊。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你们别介意啊!美卿,喝一杯吗?”

“哦……”

“等一下,我给你们拿冰块。”

“我不用,给美卿吧!”

载佑给美卿的杯子倒上酒,又倒满自己的杯子,端起来一口喝光了。美卿双手端着杯子送到嘴边,但没喝就放下了。

“怎么了?美卿,不想喝吗?”

“今天我要喝慢点儿。”

美卿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喝,原先听姐姐讲述的时候曾有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载佑又倒满一杯,一口喝干,长叹一口气。酒像是一下子倒进了心里。

今天他也特别想念喻宁和贞美,在学校里莫名其妙觉得烦闷,做什么事都不顺手,也许跟闷热的天气有关吧。他走到窗前,仰头看了看天空,点燃一枝烟。

是喻宁和贞美从天上传来信息抱怨自己不去看他们吗?为什么心里这么乱?

似乎听到喻宁说:“你再这么不用心活下去,就把你召到天上来。”又似乎听到贞美说:“朴前辈,喻宁老惹我生气,你帮我想个办法。”

有时候,开车经过一个地方,突然就会想,啊,这是我跟喻宁高中时看过棒球比赛的汉城运动场!啊,那个酒馆,我第一次见到贞美的那天一起去过。贞美喝了好多酒,我的钱不够付账,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居然还挂着那时候的那块牌子,真令人吃惊!那是跟喻宁一起去过的书店。啊,对了,以前我在这儿站过一个小时,等贞美出来。那是跟喻宁和贞美一起游玩过的新村胡同……有时候走在校园里,看到以前贞美喜欢坐的那条长椅上坐着一个女孩,也会停下脚步,怅然若失地看上很长时间。

也是,现在还不到忘的时候,才过了多久啊,忘了也太不像话了。往后10年,不,可能一直到死,他们都会跟着我,让我痛了又痛。

一想起这些,心就像穿了个大窟窿,眼角被泪水润湿。

瞧那家伙!把他一个人留在人世间,现在居然想我们想得哭鼻子。那家伙是教授吗?简直就是个孩子。朴载佑,你能不能活得快乐点儿啊?

载佑似乎听到了他们揶揄的声音。

“坏家伙!”载佑嘴里嘟囔了一句。

“啊,姐夫?”

“啊,没事儿,我自言自语呢。”

载佑又喝光一杯。

“姐夫,慢点儿喝!”

云卿站在厨房里,双手抱胸看着他,忍不住一声长叹。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给妹妹讲他们的故事不要紧,但不应该在他面前提喻宁和贞美这两个名字。

自己跟那个人已经共同度过了不短的时间,居然还这么不了解他的心!

“姐夫,从现在开始,我给您倒的酒必须分5次喝,行吗?”

听到美卿清脆的声音,载佑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

“好。对了,美卿好像还是第一次给我倒酒呢,以前你总是说给男人倒酒不符合你的性格吧?无论对方是谁。”

“是啊,所以姐夫现在是受到了我的特别优待。”

云卿摆好饭桌,轻声叫丈夫:

“老公,先吃饭吧!”

“哦,待会儿。”

“别这样,先来吃一口吧!美卿,你也过来吃!”

“嗯……我现在没胃口,美卿先去吃吧!人活在世上,总会有些时候,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就像我今天的心情。”

“姐……夫!”

载佑摆了摆手。

“没事儿,没事儿,我没生气,这话不是针对你姐姐,也不是针对你,是对我自己说的,对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来,又慢慢收回去,携着苦恼忧愁和孤独寂寞的风从他脸上掠过,那是他内心的感情。

“哦……云卿,别站着,过来坐会儿!”

云卿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还是想啰嗦一句,可以吗?”

“嗯……”

“美卿?”

“是。”

“偶尔我……嗯,云卿,你是个好妻子,我们的孩子也一天比一天出息,可是……偶尔我还是会想念他们。”

“……”

“他们?谁?”

美卿吃惊地问。

“你不是听说了吗?”

“啊!您是说……贞美也死了?是吗?”

载佑惊讶地抬头看着妻子。

“我刚说到喻宁去世,你就回来了。”

“哦!唉……”

他露出复杂的表情,肩背紧贴在沙发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他的眼神充满忧郁,眼睛紧紧闭上,深藏在心底的伤痕再一次被触动,那痛苦清楚地写在他的脸上。

“没事儿,姐夫,我不往下听了,不说也没关系。姐夫似乎还放不下这件事。我真的不听也可以。”

“……不!”

“……”

“后来的事,我来讲,我比你姐姐知道得更清楚。今天之所以特别想他们,也许正是因为要给你讲他们的故事。”

“……”

贞美死了。

不,直到1999年5月10日晚上11点34分,她还是活着的。喻宁死于2月23日,之后贞美又活了大概80天。

从2月到5月,贞美跟婆婆一起住在海边那所漂亮的房子里,两个人相处得像亲母女一样。贞美终于战胜了喻宁的死亡带来的残酷考验,恢复了内心的平静。喻宁母亲曾开过饭馆,厨艺是一流的,于是,贞美吃到了很多以前从未尝过的美味佳肴。

“今天尝尝牛蒡!”

母亲先给贞美喂了一口饭,又用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一块牛蒡送进她嘴里。

贞美细细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妈妈,真好吃!咬起来脆生生的,余香绕着舌根打转,味道一级棒!”

“是吗?我儿媳妇说话的本事才是一级棒呢!电视里的烹饪节目我也看过不少,可是没有人能把食物的味道说得像你说的那么馋人。”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舌头被感动了,自己编出那样的话来的。对了,有什么秘诀吗?”

“那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我开饭馆开了30年,有三个菜最拿手,你知道是哪三个?就是黄瓜泡菜、小萝卜泡菜和烧牛蒡!都有独门秘方,事关生计,就算你是我儿媳,也不能轻易泄漏。你要是真想学,就得先在我那个饭馆的厨房里切10年萝卜块儿。”

“这么看来,还真是珍贵的秘方!”

“是啊,凡是在我的饭馆里吃过这三个菜的人,没有一个能忍住不来第二次。”

“呵呵,妈妈真厉害啊!”

母亲又舀起一勺饭,送到贞美嘴边。

“妈妈,我饱了,不吃了。”

“连半碗都没吃完,不行,再吃三勺!不多不少。”

“嗯?”

“就吃三勺。”

“为什么?一定要吃吗?”

“嗯,你吃了我告诉你理由。”

“好。”

婆婆舀起第一勺说,“这是为了你的健康”;第二勺说,“这是为了孩子”;第三勺说,“这是为了在你身边守护你的喻宁”。

贞美哽咽着用心咀嚼婆婆喂给自己的饭。

“那……再给我吃一勺吧!”

“为什么?”

“这勺是为了让妈妈高兴。”

这孩子!两行泪淌过母亲的心底,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慈祥的笑容,舀起一勺饭放进儿媳嘴里。

喻宁这孩子,真的替我找了个不错的儿媳妇。

“您高兴吗?”

“嗯,高兴!我儿媳妇是最好的。”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两个人尽量避免视线的接触,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心事。贞美也好,喻宁母亲也好,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抚摸心底的伤痕,察看心里的喻宁。

江陵医院妇产科的宋大夫每个星期开车来一次,替贞美检查身体,因为年老的婆婆没法像喻宁那样抱起贞美,也不会开车。

母亲照顾贞美尽心尽力,虽然做不到儿子那么好,但的确毫无保留。如果有什么事出门,她总是脚步匆匆,来去很快,因为不放心儿媳一个人待在家里。去安仁村买吃的东西也是一溜小跑,从不超过30分钟。

以母亲的体力,根本不可能把肚子隆起很大的贞美从现在的床上搬到塑料床上,她只能用热毛巾替贞美擦拭全身,一星期一次。头发则用脸盆接水洗,三天一次。大小便时常察看,保持股间干爽洁净。她做这些事情,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但半点儿也不挂在脸上,在她心里,经历了天崩地裂的考验后依然不动声色养育孩子的儿媳是最可爱的,几乎是可敬的。

5月10日下午5点20分左右,母亲看到贞美听着音乐睡着了,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去买点儿菜回来做晚饭,提上菜篮子,轻手轻脚开门出去了。经过火灾现场的废墟时,她侧着身子闭着眼睛走了过去。如果一不小心勾起对儿子的思念,恐怕自己马上就会失去控制,心中积蓄的悲伤瞬间破堤而出,全身失去力气,颓然倒下。那样的话,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就是命悬在自己身上的儿媳和尚未出世的孙子,那是她决不能容忍的。

母亲出门刚10分钟,贞美的额头和脖子上就开始冒冷汗,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声,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喘息越来越急促。

她在做噩梦。

山上起火了。滔天巨浪般的火焰一下子就吞没了山峰,吞没了原野,呼呼地燃烧着,嚣张得像要吞没整个世界。贞美被火焰追赶着,像一只狍子一样快速奔跑。高大的树木被火焰灼烤着,扭曲着枝条,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团团蓝色的火球飞向空中,火海中不停传出鬼哭狼嚎一样骇人的声音,像是人间地狱。追赶贞美的火焰像一条绳索,不,像一条红色的巨蟒一样咝咝叫着,气势汹汹扑过来,想缠住她的腰。她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根本顾不上奇怪自己怎么会跑得像狍子一样快,但追赶她的火焰速度更快,展开火红的翅膀,像要点燃整片天空。一条火舌像炮弹一样飞过她身边,落在地上燃起一道火墙,打着转想吞没她。

啊……不行!救命啊!

天空中落下火雨,她低着头拼命往前跑,不时回头看一眼。她呼出来的气像火一样滚烫,空气中似乎充满了红色的火星。如果这是梦,她真想赶快醒过来。她大声喊叫,希望能从梦中惊醒,她用力睁眼睛,但眼前看到的依然是铺天盖地的火海,似乎根本没有出口。

海!对了,附近有海,如果跳进大海,就能摆脱火的魔爪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站到了悬崖边上,下面就是大海。可是,定睛一看,大海里不是蓝色的海水,却是熔岩,沸腾的红色熔岩。

她使劲摁着几乎要炸裂开来的胸口,急促地喘着气。

像一座小山一样巨大的火球翻滚着压了过来。

啊!天哪!

“别怕,贞美!”

啊……是喻宁!

喻宁的声音从巨大的火球中传出来:“我是来看你的,好想你!”

“啊,不行!别靠近我!我的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啊!喻宁!不行,现在还不行!”

“没关系,没事儿的,相信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像狂怒的波涛一样高得吓人的火焰弯下腰,压向贞美。

“啊!”刹那间,贞美惨叫着,像断翅的小鸟一样朝着大海坠落下去。

啊……啊!

疯狂旋转深不见底的一股气流把贞美卷了进去,她不停地坠落,坠落。

就在将要落进沸腾的熔岩里的一刹那,贞美一声惊叫,从噩梦中醒了过来。可是,梦中被火焰追赶时那急促的喘息却还在继续。

贞美无法正常呼吸,大口大口喘息着,无论怎么调整都没有效果,体内仿佛着了火,滚烫的气息直往上冒。

“妈!妈!”

婆婆到底去哪儿了?

她使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叫,那喊声却像灰烬一样轻飘飘的。

危机从梦中转移到了现实中。贞美感觉自己的呼吸被分成了一段一段,每一次吸气都被堵在喉咙里,每一次呼气则一丝丝地从牙齿缝里漏出来。进气不畅,出气微弱。

啊,不……行……不!

贞美感觉自己随时可能昏迷过去,于是用力瞪大充血的双眼,竭力稳定心神,调整呼吸,但根本镇静不下来,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撕裂了她的嘴唇。

母亲装满菜篮子气喘吁吁赶回来是5点45分左右。她提着菜篮子一进门,就看到儿媳满脸通红呼吸困难,大吃一惊。

“孩子!孩子!出什么事了?”

“妈……我……不好了……快……打电话!”

“往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