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停停。而我,恰好刚刚和原女友分手,一切随风,成了往事。
“我觉得你们肯定特合适,特谈得来。”罗倩说。
“何许人也?”我问。
“我的同学,大学时的好朋友。”
“长得如何?”我直奔主题。
“你看我长得如何?”
“违心地说,还不错。”
“违心地说,她比我漂亮,这都是上学时别人的评价,我心里是不承认的。”
“你有她照片吗?”我问。
“应该有吧,回去我给你找找。”
几天以后,罗倩又来了。
“我的相册都在陈辉那儿,在天津呢,我这儿就有一张集体合影,还是几年前的。”
“哪个是她啊?”我接过照片,看到里面密密麻麻一堆人,女孩多,男孩少,像是某次郊游的集体留念。
“你猜猜看?她长得跟我特像,上学时人们都说我们互为对方的克隆人。”
“这个吧?”我指着一个漂亮女孩问。
“不是。再猜。”
“不猜了。我看就这个好,就介绍这个吧。”
“这个好吗?”罗倩接过照片,仔细看我指的那个女孩,然后把照片重新递给我,“这个不行,第一她人长得没相片上那么好看,第二她不在北京,第三她有男朋友了。接着猜吧。”
“不猜了,剩下的没什么好的,都是歪瓜裂枣了。”
“这个。这个你怎么没看见呀?”罗倩抢过照片,往人堆里的一个人影上一指。
“你说这是你的克隆人?你就自认是这德性?带个大眼镜?梳俩小辨子?”
“噢,”罗倩对我解释,“她现在不戴眼镜了,改隐形了,发型也变了,改短发了,像我这样的,再说这照片是几年前照的,上学时候跟现在上班不一样了,真人也比这张小照片强多了。本来不想拿这张的,整个毁人呢,可手头又没别的,我相信你还是有鉴赏力的,不会被表相迷惑,所以才拿来。”
“别逗了,她要是好,还能给我剩下?”我不屑地说。
罗倩急了,道:“她上学时候男朋友可多了,常换,现在上班,她们公司有几个男的也常围着她转,不过那些都比你差远了,你们成了合适,总比那些差的强。她又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让她……也帮你一忙。想见见么?”
“再说吧。你现在怎么样?跟陈辉断了?”
“没呢,藕断丝连着呢。我上学时候青春全让丫一人耽误了,现在我趁他在天津,多换换,挑挑。”
“我说怎么打电话你怎么老不在家呢,闹了半天也没闲着,还以为你在外面兼职做了应召呢。晚上十点了还没回家。”
“去你的,正经点。”罗倩瞪我一眼,然后问我:“你觉得管飞这人怎么样?”
这回轮到我急了:“我靠!你跟他呀?这不是闹吗?怎么可能?管飞?阿飞?我真不该介绍你们认识?我太对不起你了。你妈妈知道了非骂我不可。”
罗倩竟然疑惑地瞅着我,说:“我们是你介绍的吗?你可真逗。”
“废话,他是我同学,不是因为我,你们能认识吗?”
罗倩想了想,笑了,“还真是。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行不行,人品太次,如果你要跟了他,那你是他的第十二任,太悲惨了。”
“这就说明他人品次呀?我倒不这么认为。你不是嫉妒他吧?我觉得他长得很帅呀,真的,他长得真是很帅。”
“正因为如此,他才堕落的。他的钱怎么挣的?都是从前他在广东做‘鸭’挣的,坐台先生,懂吗?”
“真的?”罗倩脸色微微一变,一副吃惊的表情。
“可不,男人比女人值钱,他们坐台一次五百,出台一次五千,价够高的吧?可活儿也累呀,要让人款婆一回达到六次高潮,手和嘴都不能闲着。”
“恶心,”罗倩冲我挥手,制止住我,然后皱着眉头问:“他干了几年呀?”
“呃……”我看罗倩当了真,只好说:“这都是我瞎猜的。不过,好人能挣那么多钱吗?你也不想想?”
“管他做过什么呢,反正我又不付钱给他。能让这么一个久经风尘的男人看上是不是说明我还不错呀?”罗倩站起来,在一面镜子反复照自己,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越看自己越满意。
“唉。”我禁不住摇头叹息。
4
名叫管飞的朋友家在安徽,从前在北京上学,后来因为喜欢唱歌不爱学习被学校开除,遂去了南方闯荡。几年前,我送他离开北京,管飞曾望着出租车窗外掠过的城市夜景对我说:“我喜欢北京这座城市,我一定会再回北京的。再来的时候我要在北京开一家酒吧,让哥们你天天喝免费的啤酒。”几年后,管飞真的又回来了,外形上看起来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多了足够开一家酒吧的钱。
“我听罗倩说,你是一个超理想主义者?”女孩坐在我对面,手捧着一杯可乐。酒吧的背景音乐有些吵,好像是“枪炮与玫瑰”的歌。
“就算是吧。”我说。
“那你的理想是什么?”
“解放全人类。”
女孩笑了,边笑边咳嗽,可能是刚才被可乐呛到了。
“就因为这才从学校退学的?”
“有这个因素。”我一本正经地说。
“当时什么想法?”
“想都没来得及想。”
那天下午,天很热,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吧堂,透过整扇的玻璃窗望向外面,路面的柏油路直冒热气。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一个穿着短裙留着男孩样式短发的女孩推门进来。
尽管没有见过,尽管她跟罗倩拿来的照片上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但我们还是立刻都认出了对方。
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那个女孩笑起来很好看,一种很单纯,很年轻的笑容。
其次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很大,牙齿不齐,身材很瘦,下颏很尖,一副小狐狸的外形。
“你跟照片上竟然一点也不一样。”我说。
“你见过我的照片?”她问。
“在罗倩那儿,一个什么风景区,一帮人。”
“噢,可能是摘掉了眼镜的缘故,”女孩笑笑,指指自己的眼睛,“六百度的近视。”
“学习一定不错。”我说。
“宁肯要一双好眼睛。”女孩说,然后环顾四周,“这地方不错,很会挑地儿呀你。怎么叫这么个名?”
“因为这家酒吧的老板是一个伤心的人。”
“……?”瞪大眼睛。
“多年前他在北京上学,后来被开除回了老家,因此和他大学时代的北京女友分别,等他攒够了钱能够重回北京体面地生活下去时,他当年的女友已经嫁给了别人。”
“故事吧?”
“对,是故事。这个人从前跟我是同学,现在是罗倩新一任男友。”
“不会吧?”女孩吃惊地看着酒吧的环境,“罗倩和陈辉分手了?我怎么不知道?陈辉人多好啊。”
5
在1997年夏天,天气最炎热的一个月时间里,我和那个女孩约会了五次。我们把夜晚的时间消磨在了北京夜空下的街道、河边和公园里。小月河、柳荫湖公园、东湖公园、青年湖公园……
我记不清是哪一次约会,在哪一家公园的湖畔,我开始真的爱上那个女孩了。只记得那一次两个人坐在夏日傍晚的湖边聊天,后来我们没了话题,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来我点了支烟,抽到大约一半时,叹口气,对女孩说:“要知道我在你面前表现得这么没出息,我从前那些女朋友非伤心死不可。”
“你有过很多女朋友吗?”她说。
“不太多,五六个吧。”
“还行,不算少啦。”
“是啊,也不多,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
“和她们还有联系?”
“分先后离去,然后渺无音信。”
“都是什么原因分手的?”
“各种各样,千奇百怪,都记不得了。嗯,有的出国了,有的嫁给别人啦,还有的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吵了架,互相赌气不理,就再也没有回头。”
“那你想她们吗?”
“嗯,有时候有点吧。很少。”
我没想到那个女孩第一次见面,开口就对我说“听说你是一个超理想主义者”这样的话。我是超理想主义者吗?什么叫做理想主义?我不懂。
6
那天,天色暗下来时我们离开酒吧,找了家饭馆吃饭,后来在夜色中我送她回去,走到学院路那边的小月河时,我们坐在河边又聊了大约两三个小时。
我对那个女孩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她的父母都是做矿物工作的,所以她小时候在甘肃那边长大,中学时候家搬到西安,十七岁考到天津的南开大学,目前二十二岁,一年前大学毕业来到北京,现在一家贸易公司任职,和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独身女人住在公司的单身宿舍里。
女孩最喜欢读的书是三毛的作品,最想去的地方是西藏。
“干嘛想去西藏?”我问。
“因为没有去过。”
“不想去撒哈拉沙漠?”
“可能的话当然。”
“最想去哪儿?”
“美国。”
“美国?”
“是啊,现在我一边上班,一边正准备考托福呢。”
“出国迷?”
“就算是吧。我们是学英文的嘛,总应该出去一下的,我们同学都是这样,罗倩现在也在准备呢。”
“好吧,趁你出去前我们一起去次西藏吧?”
“好啊,”女孩笑了,然后伸出手说:“拉勾?”
我也笑了。一边和那个女孩作儿童状,一边心想,说说而已。
“要不要叫上罗倩?”我问。
“随你。”女孩想想说。
“算了,不叫她,”我说:“她又不喜欢三毛的书,哪知道什么叫异域风情哪懂得什么叫漂泊的浪漫?”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三毛的书?告诉你我认识好多女孩子都特喜欢她。她是个影响了我们一代人的作家呢。”
“是吗?这我倒不知道,失敬失敬。”
“尽管她的思想不是多么了不得的,可她还是有思想的。”女孩说。
我想了想,觉得有一定道理,就像当年的顾城,未必是多么了不得的思想,但毕竟影响了一代人。任时光流转,任斯人已去,我们却一直把那种简单的浪漫思想深埋心中。
在河边,我们的谈话时断时续,很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两个人望着河面发呆。是那种令人舒服的沉默,倒不至于尬尴。
有一次沉默的时间较长,我抽完一枝烟后,侧头看她,问:“好像日子过得不太开心?”
女孩没有回答,像是默认。
“不用担心,很快就会过去。”我说:“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也常常觉得生活挺烦的。”
这回女孩笑了,说:“我并没说我过得不开心呀?”
她笑得确实是很开心的样子。
“可以感觉出来。”我说。
“真的没有,我干嘛不开心?白天工作,晚上学习,闷了还有人陪着聊聊天,觉得很好啊。”
“那算我没说吧。”
“你二十二岁时为什么事烦啊?”
“多啦,感情的事啦,生存的事啦,理想的渺茫啊,等等。”
女孩很认真地点头,一脸的严肃表情。
7
女孩说:“上学的时候,一年级的时候,我常常打了饭不吃,把饭盆往桌上一放,先开始坐在床边哭。”
“干嘛哭?”
“想家啊,”女孩笑吟吟地说,“因为饭不好吃。”
我笑了。
女孩继续说:“有时候我吃了饭不洗碗,就那么扔着,同屋的人就知道我又没吃好,在生气了。”
那天,是我和女孩的第二次约会。幸亏我们在北三环的那家川菜馆吃得还不错。吃饱了肚子,我们在路上溜达,然后进了柳荫湖公园。
夜色降临后,我们并肩坐在湖边聊天。公园四周这几年建起了很多高层建筑,饭店,写字楼居民楼。灯光映在湖面,像是水底串着彩灯。公园的另一处,有一处露天舞场,声音很大地放着一支旋律模糊的曲子,只有鼓点很清晰。
“上学的时候很喜欢跳舞,”我们伸着耳朵听了会儿远处的曲子后,女孩说。
话说得没头没脑,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时候最喜欢和罗倩她们几个好朋友在周末,穿上好看的衣服,去外校的舞场,晚上大家一路有说有笑地回来。”女孩自顾自地说着,不觉露出神往表情。
“喜欢哪支曲子?”
“最喜欢?”女孩想想,说:“最后一支吧。”
“《一路平安》?为什么?”
“嗯……那时候去跳舞,也许心底的愿望就是想多认识些男孩吧,有时候碰上个帅的,一支支跳下来,到了最后一曲才会略微互相有些感觉,可是舞会马上要散了。”
“不互相留地址电话?”
“很少。不过大部分等一散场就忘记了。”
我点点头,“曲终人散,很遗憾啊。”
“当时是觉得有点吧。”
“可会哼那支曲子?”
“你说《友谊地久天长》啊?当然会。……老朋友怎会忘记,心中能不怀想,友谊万岁,友谊万岁,友谊地久天长……”
“可知道这支曲子还有另一种填词?讲《魂断蓝桥》的。恨今朝相逢已太迟,今朝又别离,恨重如山,命薄如絮,白首更难期。为君断魂为君断肠,谅君早知矣,今后天涯愿常相忆,此情永不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