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大师伯述说‘道家’与‘武学’日益变质的例子正好互为参表,证明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一道生移身步过七觉的身旁,比他还处于雪巅的边陲位置,负手仰视苍天,油然说道:
“时、地、人,正是事物变化的规律成因;天,则是宇宙万物之体,两者结合,便是‘道’!”
七觉别首望着一道生的侧脸轮廓,恍然大悟。
一道生这番阐释并非有感而发,其中实在大有深意。
不论世上事物如何更改变动,始终还是脱离不了“道”的范畴。
这正意味着冷寂然如何目空一切作恶多端,与“道”比拟,终究都只是一个短暂的过程,不能长久。
他虽为佛门弟子,不太了解道家的玄妙思想,但佛道两门殊途同归,稍一转念,便明白个中道理。
但为何一道生会语重心长的跟自己讨论这个问题哩?
正自百思不得其解,身畔蓦地响起一道生柔和纯厚的声音:“阁下潜藏已久,老夫还未请教……”
七觉循声回首,只见一道生已化身一团黑白相间的影子电射往身后数十步的雪松处,拍出一掌。
这一掌推出时极缓极慢,与其快若奔雷的身法形成强烈的对比。
“砰”的一下闷响,一道生那一掌结结实实的拍在雪松实干。
雪松出奇地分纹不动时,一道人影果自松后腾升上空,嘿然说道:“好招!”
紧接着锵的一声掣出剑刃,朴实无华的斜击出一道充盈着肃杀气息的剑势,绕过雪松,朝一道生疾劈而去,先声夺人,丝毫不把这位差不多已届百岁高龄的道家宗匠放在眼内。
但因其身法挪移的空间与雪松成一直线,是以分别立于雪松前面一近一远的一道生和七觉都瞧不出对方半点形相。
一道生一袭黑白相间的道袍无风自动,饱受着对方怒潮狂涛般隔空传来的剑劲,右掌则似实犹虚的自右袖露将出来,彷彷佛佛的推出一掌,也依样葫芦的绕过松干,向来袭剑势推出一掌。
“叮叮当当”的一阵脆音,雪松上的冰挂这时才纷纷落下,显示出一道生开首那一掌的潜劲威力非同小可,延宕至今方悉数爆发。
掌剑隔空相碰,发出一声金铁互鸣的清音,响彻整个空间。一道生阴柔的掌劲和那神秘剑客刚猛的剑势以交击点为中心爆出漫天气劲,迅速向四方八面急泻开去。
一道生幼秉道家长生久视之道,体内蓄积近百载的先天真气立时生出感应,瓦解了掌剑交击后随之传来的强横余劲。足点雪地,紧蹑适才右掌划出的轨迹绕过雪松,双掌缓缓平推而出,腾身追击虚空中的神秘剑客。
对反震气劲视若无睹的神秘剑客冷哼一声,喝道:“好!是道家返朴归真的‘小天星掌’!”借气劲反震之力将自己送上更高的虚空,避过这老道平推而来,杂夹着漫天雪挂的小天星掌劲,同时回剑直刺。
七觉关心师伯安危,当即绕过雪松,只见师伯狂风骤雨般的小天星掌劲在对方身形一展、人去楼空下悉数无功,但随即猱身直进,补上另一股小天星掌劲,紧贴无间的连环击至,与那神秘剑客正反客为主直刺而来的剑刃凌空对上。
与此同时,七觉亦瞥见这位神秘剑客。
从第一眼接触,七觉已感到这人的杀气和阴气很重,活脱来自乱葬冈那些孤魂野鬼聚居之所,偏偏此人的脸上戴上一个黑白分明的木制面具,瞧不真切他的脸容是否也是一样的死灰黯然,一袭长衫和手上的一柄古剑则相映成趣的同泛起一种青铜之色,与魁伟壮硕的身形揉合起来,宛似一个来自阿鼻地狱的修罗战将。
那柄青铜古剑则呈扁尺状,泛着青哑铜色的剑身不论重量,阔度和厚度都较一般寻常剑刃来得沉厚,予人难以负荷的庞然感觉。剑长六尺,至剑顶处渐渐收拢,使成圆钝剑锋,古朴无华。
一道生神光湛然,看出对方这平平无奇刺来的一剑实是大巧若拙的颠峰之作,不禁暗暗惊异。
他虽看不到此人的庐山面目,但长期习练道家秘典的缘故,精,气,神早紧锁着这位神秘莫测的诡异剑客,让他洞穿此子正值壮年,更带着古朝帝皇的煌煌气度。
武林中究竟何时钻出了这样的一位厉害人物?
手中则丝毫不让,右掌掌心送出一股方块状的掌劲,犹如一堵墙壁般,打斜往那柄阔巨得不合常理的青铜古剑碰去,便要改变剑势的方向。
这一带的松竹不及西南隅十劫舞剑的那片雪坡来得盛密,掌风声中,那神秘剑客霍然收剑,左掌一挺,波的一声,与一道生的小天星掌相交一下,长笑道:“领教了!”便藉对方送来的掌力,一个倒栽旋身,了无声息的直蹬古松横枝,一点一弹,如一头大鸟般翻下山坡,悄没不见。
七觉刚唤得一声:“大师伯!”一道生已道袍轻扬的翩然着地,摇手示意并无大碍。
两者的真正交锋,仅是隔着雪松的一掌一剑以及短短停留虚空的两掌交击,但旁观者的七觉却知道此人在一道生的手底下犹有余刃,这并不表示一道生的百年功力虚有其表,而是对手太强。
心中第一时间想到魔门之尊冷寂然!
试问普天之下,又有谁会这样胆大包天,在正道最顶尖儿的八位剑道高手聚首之地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公然窃听。
同时亦警悟适才大师伯跟自己谈的道家理论,是要分他的心。自一道生踏足山颠,已生出对敌踪的感应了。
便在此时,衣袂声自两人身后传来。
五岳剑派的薄玄发出深厚的内力吐语:“来者何人?”
严剑师太也厉声喝道:“是那脚色?让贫尼先见识见识!”
跟着解万兵、乐阙、东园伉俪和十劫也相继轻身赶至。
一道生知道第一下交击声惊动了寺中一众掌门,而一众掌门闻声奔来的声势亦逼得那位身份神秘的脸谱剑客交手才两招便匆匆逸去,望着崖边道:“来者戴上脸谱,显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与老道的‘小天星掌’交了两掌后,迅即跃下危崖逃去。”
随即转过脸来,捋须微笑道:“老道一把年纪,早已与世无争,不料还是惹得武林好手技痒难当,要出手较量一番。这样倒好,这副老骨头偶尔活动一下,也是有益无害的。”
众人见他言笑之间轻松怡然,都放下心来。
他们在寺内突闻异响,知道寺外正有高手以气劲交击,当下纷纷抢出寺来望声而至,刚见着一道青色的人影翻落山坡,而七觉身旁则伴着一位道袍轻摆的仙道级人物,此人自是一道生无疑。
一道生垂名江湖六十余载,先天真气早已臻至神而明之的化境,环顾天下实在少有敌手,交手之下有否受伤,本毋庸多此一问,但刻下正处非常时期,草木皆兵,一切便不能以常理忖之。
拾得大师不在,七觉便是主人家,当下合什说道:“师伯这番远道而来,便先进敝寺喝杯热茶,解解寒气。”
一道生一番寒暄,众人便随步回寺。
解万兵一边问道:“此人是谁?究竟有何目的?会否是冷寂然本人亲自出手试探哩?”
一道生露出深思的表情,摇了摇头道:“不像是他!”
乐阙沉吟道:“武林世界真是深不可测,每每令人意想不到。看来这次寒山之战,已引来不少潜伏已久的邪派高手虎视眈眈,乘势而起。”
十劫乍见这位久违了的大师伯,心情跃然难抑,像个大小孩般问这问那。
他素知这位大师伯武功超然,问的都是武道上的疑问,偶尔瞥见他斜挂背门的木剑,心中大奇,难道这柄平凡之极的剑在对上神兵利器之时,也能砍、刺、挑、引的发挥出剑术的攻击特性么?
落后少许的东园先生将十劫的表情瞧在眼里,微微一笑道:“从人的观感中,总认为铁和铜可以伐木劈竹,是以铸剑质料应该属于前两者才算上乘,反之,像道长与咱夫妇俩,或木或竹,便不堪一击,对不?”
十劫脸现愧色,想不到自己的一番心思完全逃不过这位温文尔雅的紫竹林掌门,忙点头应是。
东园先生边走边解释道:“剑,标志着一个剑派的特色,同时也反映出剑者的性格,是以长处冰天雪地的寒山剑派,剑刃会择寒山地势上的寒冰白玉而成,取名‘雪玉’;拥有数百年历史的辟邪观的‘无争剑’会舍铁求木,正是因为道家的中心思想主张清静无为,与世无争之故;其他如五岳剑派‘嵩、恒、衡、泰、华’各表一山的五柄奇剑,长歌剑派的‘长歌古剑’,忘情剑派的‘七尺忘情’,在水亭园的‘布衣剑’,,铸剑世家的‘玄铁巨剑’乃至敝派紫竹林的一双竹剑‘逍遥,自在’也与自己剑派的特色与剑者的性格配合得宜,便是这个道理。剑刃本无优劣,更无竹木铜铁之分,重要的是三者共冶一炉之后的剑,与剑者的‘剑心’浑为一体,威力才可发挥至惊人的地步。”
这番道理十劫闻所未闻,直如提壶灌顶,开辟了他对武学的另一番体验,心中一喜,忙道:“谢谢东园师叔指教!”
眼看一行人快要步近山门,身后马蹄踏雪之声猛起。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战甲的紫脸壮汉刚策骑登上寒山之巅,正朝他们这边疾奔而至,在他身前正有一个男子伏在乌亮鬃须的马颈上。
那紫脸壮汉口中则不住大呼:“诸位大侠……留步,此人叫作诸葛…渊,是你们的伙伴,在山下遭敌暗算,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正要诸位出手相…救!”
听他的语气,已是筋疲力竭真气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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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寒山禅寺殿东回廊的暖房之内,心无挂碍的拾得大师第一时间施展出佛门禅功《最上禅宗道》,立时搜索出除了无色无形的“破气散”之外,尚有另一股阴寒内劲正分布在诸葛渊的十二正经和五脏六腑之中,纠缠不休胶结不清,再不予以救治,恐怕这位正躺卧长榻的在水亭园派主真会返魂乏术。
当下无相无念,万缘俱绝,正作拈花佛印的双手幻变为掌,在心行道灭的圆澄正觉境界下,将佛门禅宗平和中正的内力以脐下的气海穴和脑门的神庭穴为出发点,沿着诸葛渊一正一负的阴阳两脉,循序渐进地输进他的体内去,先为他的脏腑心脉包容固守,免被入侵的内劲所伤,一边化解“破气散”这天下第一阴损的毒物。
一道生则俯仰安徐,屈节有伸,遵循道家秘典《清静无为藏》内存想导引的法门,把精、气、神三者返本归元,守一为道,并缓缓举起左掌,翻成阴掌,虚按诸葛渊的胸膛位置。一股至阴极寒的内劲立自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中庭和巨阙这七处胸口关窍微微渗出,当即掌翻阳势,下移上腹默默抵抗。
同时迳运体内纯阳连绵的道家先天真气,百川汇海的沿着脉属手少阳三焦经的右臂诸穴,经清冷渊、三阳络、外关、液门而至无名指冲关,疾点在那七大任带要穴上,便要以自身修炼几达九十寒暑的先天真气透体而入,流转于诸葛渊的百骸九窍,以阳化阴,以气破劲,对这股森寒邪劲作出釜底抽薪的根治疗法。
代表着八大剑派的两位佛道武学大家双管齐下,各施各法,毫无保留的替濒临垂死边缘的诸葛渊起死回生。正邪恶战将至,以两人出乎其类的剑术武功,如此虚耗真气,对八派来说委实是祸非福,但正道八派同气连枝,在拾得大师和一道生而言,纵是倾尽体内所有的真气,也在所不惜。
西厢房内,乐阙叹道:“天意弄人!眼见八派掌门齐集一堂,却横生了这枝节出来……”
解万兵一掌拍在身前的木几上,道:“难道又是冷寂然搅的鬼?”
东园先生沉吟道:“以他魔门第一人的身份,理应不会,看来是另有其人!”
薄玄道:“那位将军只是大耗真气,应无大碍,待会咱们便问个明白罢!”
严剑师太则手执檀香佛朱,喃喃自语的诵念《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为生死未卜的诸葛渊虔诚祝祷。
众人各有心事,席地而坐喝着热茶,都不再言语。
过了半晌,十劫忽地从内堂奔出,喜道:“将军醒啦!”
喝过热茶后的紫脸将军静躺长榻,经一道生精纯无比的先天真气搬运了整整的一个周天,神色已见焕发多了,七觉慢慢将他扶坐起来,后者迎上众人期待的目光,坦然道:“本将军姓列,名御寇,乃目下大唐皇朝上柱国李公的麾下将员。刚攻下南境杭州得擒吴贼李子通,便领着先头部队西返长安先行覆命。讵料突厥蛮夷横加阻挠,意欲抢囚。经过多番明明暗暗的血战,来至就近的寒山山脚,已是伤兵垒垒,不得已下只得折上寒山山腰暂作休歇,兼且可教敌方摸不着头脑……”
众人估不到这位相貌粗豪的武将说话如此得体,丝毫没有夹缠不清秽语粗言,宛然书空咄咄的青衿文士般娓娓道来,心想那位上柱国李靖,必非寻常之士。
只听他续道:“……后来还是给神出鬼没的蛮子摸了上来,又搏斗了一场,打跑蛮子,才沿山道下山,便在这时,碰上了这位身怀武艺的诸葛先生……”
围拢而坐的众人听他说到正主儿,都凝神倾听。
这位生就一张使人望之难忘的紫脸的唐室大将军续说下去:“当时诸葛先生是乘着一头蜀中良驹,朝咱们骑队的方向迤逦而来。大家素未谋面,都是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