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是兴奋:“这是师父第一次在自己眼前跟人家打架,可万万不能错过。”不期然暗自庆幸出来得正合时宜,脑中这么想,目光却从未移开,专注得就像老僧入定一般。
但见师父在对方汹涌澎湃的攻击下,稳如泰山,屹立不倒。
“蓬!蓬!”两声,师父竟趁那金衣僧人攻击及身的当儿,就这么在他面前腾身而起,双脚如踏天梯般点在对方的胸口和肩膀,破了他的护体罡气,同时藉那踹在肩膀的一脚,与他错身而过,紧接着身形一扭,凌空中鸳鸯连环,在那金衣僧人的背门留下四道一般大小的雪印足迹。
这是最平凡的拳脚功夫,但在拾得大师这位已臻宗匠境界的高手使出,具攻击性之余,亦充满身形腾挪的力学美感,不说十劫,就连一众掌门都看得叹为观止。
吃了两腿,往前仆倒的圜悟宗论蓬的喷出一口鲜血。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对手在毫发无损的情况下,能对自己予以重创,然后全身而退。以他刻下已深得智、力、愿、方、惠五者的密宗修为,再各走极端的由密入魔,堪称亦魔亦佛,能护己以魔障,杀敌以慈航,怎地会如此的?
只觉心脉传来阵阵剧痛,四肢百骸更无一处反扑的动力,战意已消。
拾得大师一暄佛号,平静地道:“浮世苍生,原是劫数。法王何不摒除我执、我慢、我相,脱离贪、嗔、疑的藩篱,重返边藏,参悟般若?”
圜悟宗论缓缓在雪地上挪移真身,作趺盘而坐之势,良久良久,似是悟透某种深远而义浅的道理,法相忽现微笑,垂眉合什,恭敬地道:“大师一语道破愚僧的陋性,顿教愚僧拨云见日,立地成佛,悟出尔往的罪孽深重。愚僧还披上袈裟,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摩诃毗卢遮那……”
拾得大师呵呵大笑,显得状极开怀,也不见他如何提步踏雪,已飘然而至,伸出枯掌,便要扶起因内伤过重而动弹不得的圜悟宗论。
十劫脱口叫道:“师父,当心!”
出乎意料之外,要强好胜的圜悟宗论并没有趁拾得大师趋近之际,作出垂死一击,一颗心似乎真的已改邪归正,默默站起,向拾得大师合什道:“愚僧自知天年将尽,顿悟已晚。
惟一放不下的心结,乃是当年击毙沩山禅师的罪孽……还请大师一掌了断!”
沩山禅师,是禅门沩仰宗的宗主,与六祖慧能有师门之谊,因圆寂于藏边的大雪山上,无伤无痕,一直视为武林悬案,想不到竟是死于此人之手。
无量寿佛!
饶是拾得大师已深得佛门“苦,空,无我”的终极思想,乍闻噩耗,仍不禁流露出痛心疾首,悲伤欲绝的七情六欲。他与沩山禅师曾有过一面之缘,彼此相谈甚是投契,今日降服了圜悟宗论,可说是给他讨回公道。至于这罪魁祸首圜悟宗论,生机将绝,杀不杀他已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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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当下背转身来,黯然离去。
“砰!”
佛学与武学皆冠绝西藏的圜悟宗论终于撤手尘圜,寂灭倒下。
谁也想像不到,四邪之首甫出现便绝命寒山,委实出人意表。
圆寂前虽回光返照而悟出道心,但亦带着败得不明不白的疑团离去。
今生他承受上一世的福报,得以成人,亲近佛理,但今生的所作所为,却要使他的来世受尽折磨,得到恶报。
此乃天理循环,因果报应,只要身在六道之中,任谁也避之不了。
雪愈下愈大了。
寒山之上,一众掌门都战意煌煌。
不费吹灰之力,拾得大师举重若轻便将圜悟宗论打败,那明日之战,将会非常可观。
突然,三声震耳欲聋的狂笑声自山腰附近迎风送上。
一众掌门脸色微变,转过身来,纷纷面向绝顶南端的登山危崖处。
只从此人的长笑声如此惊天动地,便知来者是绝顶高手。而且笑声中带着狂傲邪气,肯定是魔门中人,想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电念及此,三道人影已一先二后的踏足雪岭,速度之快,委实骇人听闻。
一众掌门连忙急运目力,便要横过这相距的十丈之遥,在松干幢幢,竹枝篁篁间,平视这三位气势迫人的来者。
左首步声响如密雷,自远而近像瘟疫般散播开来,现出一个霍然止步于一众掌门面前丈半之地的敞袍矮汉。首先带着不屑的目光斜睨着刚好隔在中间,已是座化倒地的圜悟宗论,然后冷哼一声,不可一世的横扫着与他遥遥对峙的正道掌门。
右首紧接着轻叱一声,一个雪衣飘飘的背剑青年,足尖点在最后一株可供踏足之用的雪松横干后,就藉那一口真气,腾云驾雾般滑过几达四丈距离的空旷雪地,准确无误的斜落在那敞袍矮汉的另一端,使得两人之间露出一个可容三人横列的空隙。
一声长笑,一道人影油然踱步而来,似缓实快,让人生出捕风捉影的玄异感觉,正是适才在山腰发出啸声的魔门高手。
单从此人纯以油然步伐踱来,便足可与左右两人全速赶至的速度媲美,不问而知,来者正是近四十年来无人敢直撄其锋,一直高踞在魔门第一人宝座上的魔宗派主冷寂然。
傲然卓立在冷寂然两旁的,自是与其形影不离的四邪余孽,东瀛绝代剑手服部为皇和隐剑门的叛徒逆子百里惊雪。
那矮汉服部为皇已是五十许人,短小身裁上是一套宽袖式的深黑色武士服,敞开的领襟露出里面点缀着樱花图案的雪白内服,下裳是一种作扇状散开的摆子,以一条武士腰带分隔开去。脑门前端则剃得一片趣青,背后梳了个武士髻,极利落一身东瀛传统的武士装束发饰。
铁铸般不怒自威的脸容上一对射出傲慢神色的目光,当落在解万兵处,立时变得恨之入骨,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同样的仇恨目光也落在五岳剑派薄玄的脸上,不过是从一道眼廉内迸发而出。
那本是一张俊逸雪白得更胜女儿家的无瑕脸庞,像是以眉笔绘画上去的两道剑眉下面,应该是一对宝石般闪闪生辉的美目,然而左边的眼盖上却出现了一道令人惨不忍睹的可怖剑痕,自上而下横过左目,一直伸延至左边嘴角,还隐隐泛着黯红色的光泽,里面的眼珠早已迸裂而出,使得这位隐剑门的年轻传人百里惊雪纵有挺直的鼻梁,红白的唇齿,仍是难以弥补,从能得万千少女青睐的俊脸变成使人望而生畏的丑相。
这一剑自是拜薄玄所赐。
飘飘雪衣外斜系着一柄与身量颀长的主人相映成趣的窄长银剑,潇洒之极,若非眇去一目,将是一位翩翩的美少年。
但一众掌门留意的,还是居中踱来的冷寂然。
狂雪席卷间,这位稍一蹬脚足以令武林颤动,已届七十岁高龄的魔门宗主负手傲立在座下两大附翼之间,神态油然自若,悠扬闲逸,经过魔宗秘典《天魔诡变道》的脱胎换骨,阴森凉薄的本来面目荡然无存,变成另一个俨如蕴含着神魔力量的超卓人物。
看上去还不过三十余岁的冷寂然,一头乌黑明亮的长发中分而下,垂于背门。
修长古雅的脸庞上肤色晶莹剔透,分隔适中的两道浓眉极具势道的破壁斜飞,与一双泛着紫圈邪芒的威凌厉目交织,尽夺天地之造化,又集狂傲与邪恶于一身,教人感到茫不可测的天威彷佛近在咫尺,不敢迫视。
毕直高挺的鼻梁则不偏不倚的嵌在冷笑时犹带邪异魅力的唇齿上端,冷峻肃穆,震人心弦。
百结锦袍上未沾一雪,显示出深不见底的惊世魔功,里面则是完美无缺的慑人体魄,纵寂然不动,已生出沉雄如山,庞然若阁的伟岸气势,不禁让人思索,当他发动攻势时,会否有翻天覆地,鬼哭神号的可能,浑身不见任何兵刃,彷佛与生俱来的拳掌膝腿已是最坚锐的武器,足以破尽天下间无坚不摧的神兵利器。
神采飞扬的冷寂然向生机已绝的圜悟宗论微微一瞥后,随即爆出电芒,朝拾得大师觑去,赞叹地道:“大师禅功深湛,击败圜悟宗论后仍能全身而退,直有当年正道第一高手战庞之的境界,这使本座兴奋莫名,对明日一战充满憧憬和期待。”
对他的灼灼目光丝毫不让的拾得大师忽然会心微笑,像与老朋友谈天般悠游地道:“冷宗主运筹帷幄,才是老纳最佩服的地方。然而,宗主仍囿拘于当年败绩,满以为经魔典变易,便能摆脱冷寂然的影子,却不知反而种下心魔,着了形迹。”
然后心神专注在当自己说出这番话后,对方的反应如何?
竟无一丝杀意,平静得犹如和风拂柳一般。
换转是三十年前的冷寂然,这一席话足以让发话者命丧于九泉之下,但今非昔比的冷寂然却像是倾听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痛痒的事,只木无表情的仰天说道:“血染山林一役,本座战败,但这战果将会在三十年后的寒山上改写,本座会用事实证明!”
拾得大师心中暗叹,明了对方的心性破绽藏得极深,不易撼动。
一道生当即踏前一步,竖掌说道:“观乎武学之道,实不离释、道、神、魔、妖、邪六道,如此种种,在在都是天地里的自然规律,不能更易。顺应自然,可以长生久视;擅逆天意,则招杀身厄祸,倘若冷宗主仍抱着权吞大地为尊,残害苍生以乐之念,继续一意孤行,在天人感应之下,行将灭亡。吾俩道有不同,各执一词,老夫实不应多费唇舌,但若见宗主泥足自陷,却又不忍。字字珠玑,还盼宗主揣摩奥妙,抽身远退。”
这一番话说来冠冕堂皇,似是导邪者归返正道,但众人皆知,这魔君的意向岂是浅浅一段道理便可折迁,一道生的目的,是要削弱冷寂然的心性,任他纵横无敌,也难逃天谴的追捕。
冷寂然哑然一笑,淡淡道:“道长教诲,作晚辈的自是洗耳恭听。道长当年虽没有加入围攻本座的行列,却也是适逢其会。其时血染山林尸骸遍野,血流成河,本座少说也毙了十数名正道八派里的耆宿高手,道长应不会忘记罢!”
对峙迄今,双方都在攻击对方的弱点,找寻对方的破绽,毫厘不让。
却听十劫冲口说道:“小僧无知,却也知道杀孽重者须身堕阿鼻地狱者,届时不论武功多高,都只有待宰的份儿!”
纵是智慧稍低者,都听出十劫此话的弦外之音,是直冲冷寂然而去,但这并非十劫的真正用意。
基于对武道的这份执着,使得十劫打从冷寂然现踪,心里便一直盘算,如何诱他出招,俾能亲眼目睹他使来出神入化的惊世剑法,虽知明日寒山一战将可大开眼界,但还是急不可待要先睹为快,望之愈切下,终给他想出以言语相激。
听来似是站在正道这一边说话,骨子里却巴不得他们大打出手,至于谁胜谁负,孰生孰死,十劫倒没有考虑,反正这一战势在必行,早一日发生,弱者始终还是弱者,接受失败和死亡是必然的事。
用心之歹毒,恐怕连百里惊雪也瞠乎其后。
一众掌门那想到他这番狠辣心思,乍闻此话,都是凝神戒备,以防冷寂然老羞成怒,倏施杀着,尽管这位神魔般的人物乘怒含愤的一击,他们究竟挡不挡得了?
岂知双眉一挑的,反是伫足一旁的百里惊雪,他大不了十劫多少岁,自己对冷宗主动辄毕恭毕敬,一副前踞后恭的斯仆模样,这位乳臭未干的小秃僧门都没有,竟敢去捋虎须,当下冷哼一声,道:“好一个佛门弟子,在此大言不惭,待本少爷宰了薄玄后,再把你送上西天!”要不是碍着冷寂然在旁,他早便拔剑挑了十劫的首级,以壮行色。
解万兵雄浑的声音随即响起:“哼,好狂的口气!大言不惭者是谁?欺师灭祖者是谁?
技不如人者是谁?老子仗剑江湖时,你还在吃奶,是谁教训谁来着?”
“欺师灭祖”四字正中下怀,百里惊雪立时作声不得,噤若寒蝉。
喜怒不形于色的服部为皇一直抱臂而立,默然不语,别的事不管,但仇人的一举一动却是丁点儿都没放过,他对汉语显是下过一番苦功,闻言当即响起一片异国口音,冷冷的道:
“善兵者,无赫赫之功,这是贵国一句至理名言,我扶桑武士却珍如拱壁,说得不错,也只有兵法如神的将军,才能每战必胜,到了那时,胜利已非甚么了不起的事。本人不喜口角之争,只喜杀戮,而你,将是本人手上这柄‘我若剑’的剑下亡魂!”
“呛”的一声,一柄刚才不知藏在何处的奇门剑刃陡现众人眼前,来到服部为皇的手上。
剑首是一对钩心斗角的鹿角,没有剑鞘,剑锋状如弯月,一道血光所化的波浪暗纹在剑身两端蜿蜒而上,至剑尖为止,显是经过日积月累的杀戮而成,剑刃精利,杀气奔腾。
冷寂然却宛若无睹,一对威凌天下的魔目幻出邪芒,只是望向十劫。
刚才匆匆一瞥,已感觉这少年僧人眉目藏剑,骨骼精奇,是练武的旷世奇才,刻下运功聚目,魔气展处,果见十劫一颗剑心团团牢稳,显是拾得大师教导有方,但仍夹杂着年轻人的心浮气躁和初生之犊的要强好胜,尚需琢磨。
不过最使他注意的,是十劫浑身透着的一股邪气,正自跃跃欲试,这本来是不可能的,在寒山剑派的薰陶护荫下,日夕感染佛法,只有潜移默化的机会,怎会如此?惟一的解释,是十劫与生俱来便具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