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道歉,或是要说恭喜,这漫漫岁月中的种种波折,又岂是短短几个字便能诉说净尽?而,以他和派垂安自幼及长、出生入死打下来的交情,其实也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因此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阁下脱口而出的,反倒是一个轻描淡写的问题:“你把这萨拿拘来作了宿主,那些使徒难道不起疑心?
无论怎么说,这位仁兄的脾气,总没有可能跟你一样?”派垂安笑得奸诈,说道:“那自然是天差地别。不过这其实也不难打发。像这样,”将脸一垮,摆出一副冷淡愁苦、厌世绝情的神气,说道:“我失恋了。少来烦我!”
艾诺维纵声大笑。索朗陀耶也是忍俊不禁。他素来冷静自持,不轻许人,但这派垂安出现了才不过半个时辰,磊落潇洒,灵动刁钻,忍不住动了倾心交结之意。却是此念一动,便止不住地有些怀疑:“看样子这一位也是他的至交好友,怎地以前从没听他提起过?”又想:“他身旁的人一个比一个出色。神代末期的风起云涌、八方风雷,可不知是一个什么样的景况?”只一想到这个地方,胸口便不自觉地发热。当真是恨极了自己其生也晚,没能赶上那样的时代。
派垂安拾起头来,看了看天上的雷月,说道:“要将这玩意儿变回原来的样貌,时间只怕还早了一些,”瞧了艾诺维一眼,说道:“别勉强。你还记得月印是怎么封的么?”
艾诺维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呼吸变得既深且缓,好半晌才慢慢地点了点头,说道:“细节……记不真了。但……”派垂安伸出手去,握在他的臂膀之上,说道:“嘿,打起精神来啊。有了景晖他们的先例,你还怕见她不着么?”
便在这个时候,卡鲁奇的声音插了进来,说道:“你们,你们先等一等!你们从刚才说到现在……封印,封印是艾诺维下的?打从一开始就是他搞出来的?那么,那么爸爸他……之所以会变成喀尔提,然后又消失,也全部是他……是他……”他这一路询问下来,没见艾诺维或派垂安作出任何反驳,情绪越来越是慌乱,声音也越来越是粗哑;说到未了,几乎已经转成了哭号,冲向前去,一把揪住艾诺维领子,又摇又晃,叫道:“你说话呀!是你害死了爸爸,是不是?告诉我你没有,告诉我!这一切只不过是我听错了,是不是?你说,你说呀!”
面对着卡鲁奇如疯似狂的反应,艾诺维眼角微微抽搐,却是一个字也不曾辩白。他其实比谁都更明白,整个封印时代是他一手造就,卡鲁奇跟随吉托如是长久。没有可能一无所知;只不过吉托去后,这小子将情感的重心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心灵深处,实是刻意将片段听来的讯息给抛到了脑后。一直到了今天晚上,事情的真相已经摊开得如此明显,才使得无法不去理会。内在的冲突如此激烈,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索朗陀耶见卡鲁奇闹得不可开交,从后头抱住了他,说道:“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很不好受,但你师兄难道就好受了么?大丈夫生于人世,有时不得不忍人所不能忍的,为人所不能为。封印一事关系了亿万生灵的性命,”卡鲁奇叫道:“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只知道我要爸爸,这个臭小子害死了爸爸……”使力挣开了索朗陀耶的抱持,恶狠狠地盯着艾诺维,胸膛起伏沉重,突然之间,两行清泪决堤而出,哽着声音说道:“我恨你!我,我……我再也、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掉转身子,便朝下山的小径飞奔而去,艾诺维一声不吭地目送他冲下山去,脸上神情复杂之极。索朗陀耶叫道:“卡鲁奇、卡鲁奇!”回过头去,朝艾诺维说道:“你就这样让他走了?他这时候最需要的,其实是你的安慰不是么?”艾诺维摇了摇头,说道:“茉咪他们驾来的小空舟,现下想必停在望海坪等待我们。让那个姑娘去安慰他吧,这小子其实比谁都需要家。需要有个人照应他。
总不能老像观在这样漫无目的跟着我……”派垂安在一旁用力鼓掌,说道:“好一个用心良苦的媒人哪!只是这样一来,人家只怕连一杯谢媒酒也不会请你吃,这岂不是太吃亏了?”艾诺维淡淡一笑,说道:“要喝谢媒酒,咱们自己摆一桌就是了。有索朗陀耶这个金主在这儿,要吃要喝还怕没有着落吗?”派垂安对着索朗陀耶挤了挤眼睛,说道:“你现在知道自己交友不慎了罢?乘着酒席还没有摆,要溜还来得及。”
索朗陀耶心不在焉地笑了一笑,心下怀疑:“他为什么不要卡鲁奇再跟着他?卡鲁奇自己有家并不是理由……啊,难道……”突然想到艾诺维半开玩笑地表示过“封印还要再下一次”,蓦地里明白过来:“做这件事需要何等庞大的能量,若真的再下一次封印,封完之后他岂能再活?这个时候先吵翻了,到时候就少掉了一份伤心……”想到这个地方,一股怒气突然间涌了上来,一把抓住艾诺维的手臂,说道:“你要当大仁大义的英雄,把别人的心情都当成什么了?凭什么呼荷世界的安危动荡,只能够由你一肩承担?能量有没有必要再封一次,也不应该是在这等短促的时间里便能作决定……”派垂安在一旁抚掌大笑,说道:“精采,精采!狄利昂当年也是这样子跟他吵架的,否则的话,封印这码子事还轮不到我们来插手呢!”索朗陀耶大声说道:“我可没说我赞成他再去下一次封印!”
艾诺维横了他一眼,脸上神情深不可测,说道:“这是在吵什么子虚乌有的事?怎么从谢媒酒扯到这里来了?我都还不知道索朗陀耶原来这等小气……”拎起卡鲁奇留在地上的酒袋子,拈了一拈,说道:“这好像是我的红宝石钮扣换来的吧?那就不需要跟你客气了。”拔开瓶塞,自顾自喝了起来。
索朗陀耶为之气结。派垂安低声笑道:“不是跟你说了,这叫做交友不慎么?要想落跑的话,这就请便罢。”索朗陀耶在他背上重重地捶了一下,说道:“要说倒霉的话,阁下可比我倒霉多了。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怎不及早把他掐死?”派垂安笑道:“那自然是因为我生性古怪,就欢喜自讨苦吃。”
索朗陀耶忍俊不禁,瞧了独自坐在火堆旁喝酒的艾诺维一眼,低声问道:“他现在的性子,是他原来的个性么?我是说,封印还差了一个。”派垂安横了他一眼,脸上神色古怪至极,说道:“干嘛?轮到你想帮他作媒了吗?小心让费妮丝雅知道……”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索朗陀耶瞪了好几眼。派垂安只作没有看见,继续说道:“啊哟,是不是我会错意了,其实是你自己想嫁给他?我说兄弟,这不大好吧。
”这一回索朗陀耶不再跟他客气,结结实实在他肩膀上擂了一记。派垂安愁眉苦脸,摆出一副瑟缩害怕的模样,抱着头道:“就算说中了你的心事,也不必杀人灭口嘛?”
索朗陀耶看他越闹越乐,反倒宁定了下来,双臂环胸,只冷眼盯着他瞧。派垂安又闹了两句,见他没有反应,深灰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两转,露出了明锐至极的光芒来,笑道:“你真的很像狄利昂。”
索朗陀耶眼眸中光芒一闪,说道:“那一位想必聪明绝顶,修养绝佳,才会让你这种祸害活到现在。”
派垂安纵声长笑,朝艾诺维招了招手,道:“艾雷,还有酒罢?丢一袋过来。”艾诺维皱了皱眉,抛了一个酒袋子过去,说道:“别再用那个名字叫我。”派垂安笑了一笑,说道:“太久没和你在一起,一时忘了。”拨开瓶塞,先递给了索朗陀耶。
索朗陀耶有些奇怪,喝了两口酒,问道:“他为什么不让人用他的小名叫他?连你都不行?”派垂安接过他重又递过来的酒袋,也喝了几口,说道:“这我也不是十分明白。
好像他总以为昵名是小孩用的。打我十岁上认识他起始,他就不怎么肯让人叫他艾雷了。打了三四次架,才硬生生换了过来。嗯,”脸上露出淘气的神气,说道:“我有时存心呕他,便还用这个名字叫他。管用得很。嘿嘿。”
索朗陀耶又好气又好笑,道:“他不喜欢小孩子么?”
这才想到从相识到如今,艾诺维从不曾以昵名称呼过自己。
派垂安摇了摇头,说道:“应该说是他没有时间当小孩子罢。你刚问我艾诺维原来的性子是不是现在这般模样?嗯,你问的是八岁还是十岁的时候?”见索朗陀耶横了自己一眼,并不答腔,知道这一招对他而言已经不大管用,笑了一笑,说道:“很接近了,但还不完全。他本来应该要更忍心一些……不,是忍心得多。”索朗陀耶有些不解,道:“忍心?”
派垂安作了一个斩杀的手势,说道:“不用怀疑自己的耳朵。我说的忍心,就是你能够想象的那个意思……”顿了一顿,说道:“你大概很难相信罢?月的封印便是以他自己的母亲造成的?”
索朗陀耶倒铀了一口冷气,迅速地瞥了艾诺维一眼,说道:“他自己知道么?”派垂安瞧了他两眼,淡淡地道:“你别太放在心上了,万物有生必有死。他现在是因为月的能量尚未回归到自己身上,才无法真的了解‘割舍’的紧要与必然……”见到索朗陀耶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他微微地笑了一笑,说道:“莫说是现在的他了。千古以来,除了月妖精一族之外,本来也没有几个人能够真的明白。若不是承袭他的能量成为属月的喀尔提,我本来也一样不会明白的。嗯,在一般人看起来,这就叫做‘忍心’了。”
索朗陀耶重重地甩了甩头,只觉得派垂安言语虽然简单,但深渺悠远,有着无尽思量的空间,一时间悄然怔忡,只觉得自己自幼及长,一直笃信着的慈悲容让,都突然间变得浮浅了。派垂安扬了扬眉毛,说道:“更忍心的事还在后头里。除了这六个封印之外,他本来还打算再加一个的。”索朗陀耶身子震动了一下,问道:“再加一个?怎么样的一个?”陡然间记了起来,艾诺维在地封印开启之后也曾经说过,封印应该要有七个。
派垂安瘪了瘪嘴,脸上流露出不以为然之色,说道:“你可以称之为守护的封印,也可以称之为时间的封印,更不如说它是意志的封印。总而言之,他是打算把这第七个封印加在风火水地日月六个封印上头,以确保它们不会松动,不能破坏。”索朗陀耶大惊失色,道:“他可没有这么做罢?”这话问得其实颇为多余。试想第七个封印如若当真封了下去,过去数十年间,呼荷世界的能量岂有可能失衡?只是他全付意识,一直让“再下一次封印”这个意念所盘踞,想到如果封印永世无法解开,全呼荷世界的人世世代代都无法再品尝到诗歌之美,爱恋之情,便觉一阵毛骨耸然。
派垂安自然不知道他的心神竟然跑了有这么远,摇了摇头,说道:“自然没封成,否则我们这些喀尔提焉有可能出现?据我猜想,他是把原来预计要做成第七个封印的能量散放出来,造就了六组喀尔提。”索朗陀耶大悟道:“那又是为了什么?照你这样说,喀尔提的出现,分明是违背了他的本意?”
派垂安斜了艾诺维一眼,脸上再一次流露出了精灵古怪之色,说道:“他小子没把自己的能量计算好嘛。封印下得太深了些,能量也用得太过了些。否则的话,又何至于到得末了,非得牺牲到日长老和月后不可?即或如此,省下来的能量只怕仍然不够他造成第七个封印。至于另一个原因……
其实,那恐怕才是真正的原因……”沉吟迟疑,没再往下多说。
索朗陀耶只听了前半截子,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说道:“封印封得太深了些?意思是他如果重下一次封印,那情况也不会跟以前一样了?”派垂安懒洋洋地道:“那当然啊。凡事总是一回生、二回熟嘛。如若这回还是封得太过,将来尚有第三回,第四回,也未可知。”
索朗陀耶啼笑皆非,实在不知道要把这个人如何是好。
有关封印一事谈到这个地步,他所受到的冲击实是难以言宣。整个晚上思潮起伏,辗转周折。艾诺维见他两人相熟到了一个程度,过来加入了他们,一个人絮絮长谈,只绕着封印过程的种种曲折打转。不知不觉酒尽食罄,倦极而眠。一直到了第二天清早要出发的时候,索朗陀耶才想了起来:派垂安说过要跟自己解释佛兰珂的伤势状况的,可自己每次想问,话题老是莫名其妙地岔了开去,到得末了,总是连一个字也没能问得。(月之传奇第2话完)
第四卷 (月之传奇)第三话 纳采婆婆苑
作者:纳兰贞
且说卡鲁奇在暗夜之中夺路而出,伤心痛苦,神思混乱,一心一意、只求有个地方能让自己平息下来。山径虽然崎岖险阻,但他本来具有夜行性动物的视觉,速度只比白天里稍缓了些,却也要不了多少时候,便来到了望海坪。
由于营区平静无事,驾驶小空舟也用不着多少人手,早一日狄凡夏便已随着札南威几人下山去了。茉咪独自守在营火旁边,听得山径上脚步沉重,吃了一惊,叫道:“卡鲁奇,是你么?”知道以艾诺维的能耐,绝无可能发出如此沉重的奔跑声。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