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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船去中国 佚名 4527 字 4个月前

主人不高兴地重复了一句,拿着计算器,绕过坛坛罐罐,走回到柜台里。

他们这才明白,他不说英文,不说普通话,不说上海话。

告诉简妮说,“我上次也是这样的。这里的人大概都说广东话,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话。”

“我觉得他是不懂我们要找的博物馆。他们对博物馆没兴趣。要是我们去问他吃饭的地方,他肯定马上就告诉我们。”简妮说。

他们正说着,有一个穿着白色旧阿迪达斯运动鞋,带着棒球帽的白人轻快地走进来。他向他们大家微笑着问了声好,ray回应了他,简妮也向他微笑。那个人走过来看了看拿在简妮手里的烟枪,又笑着看了她一眼,她对他说:“很漂亮吧,是鸦片枪。”

“真的?”那个白人站下来,仔细地看了看。他问:“你肯定吗?”

简妮看了看ray,他说:“我们猜想是的。书上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唐人街上有不少非法的鸦片馆。”

“听说鸦片有神奇的香味。”简妮说,“我们在这上面还闻到了一些余香。”

“我可以闻一闻吗?”那个白人问。他伏下身,就着简妮的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笑了:“我想,它应该是水烟枪,而不是鸦片枪。鸦片枪按照原理来说,是直的,象根手杖,并不这样弯曲。”他用手摸了一下烟枪弯曲的地方,说,“这里弯曲,是为了烟草燃烧以后的烟雾通过水。”

individuality: n. 个性,个体,单一性,(个人的)特性“那么,什么是我的individuality呢?”

被那陌生人一点,简妮和ray都想起来,在电影里出现的鸦片烟枪,好象真的是象手杖那样笔直的。

“但是,它那么香。”简妮说,“那种奇异的香。”

“大概是上好的烟丝留下的吧。”那个白人说。

“那你知道唐人街的博物馆吗?” ray问。

“就在这条街上,一家潮州面条馆的旁边。”那个白人告诉他们,“但是你们要先打电话预约,它不是正常开放的。”

“你是谁?你这么熟悉唐人街。”简妮打量着他问,甚至他穿得都跟唐人街上的草根阶级一样,好象化了妆。

“我的博士论文,是写唐人街的街区调查。”那个白人说,“我叫亨利.史密斯。”

ray自然是大喜过望,拉着他问个不停。而亨利则对在唐人街找到了一个来寻古的买办后代大喜过望,他居然也读过格林教授的书。他们说着,一起走到店铺外。亨利陪他们去认了认那个小博物馆的门,然后,他们决定一起找个地方喝一杯。唐人街到处都是餐馆,惟独没有可以喝一杯的咖啡馆。

“我是这样渴望喝一大杯奥地利黑咖啡!”简妮说。

“我也是。” ray赞同说,“每次我到唐人街来,几个小时以后,就特别累,特别想要喝黑咖啡。特别需要它。”

亨利笑了:“我也一样。但是,为什么是奥地利的咖啡?意大利式样的咖啡可以吗?我知道有家咖啡馆,我每次都到那里去歇脚,就在小意大利。”

“可以吗?” ray问简妮,“意大利咖啡?我还以为你要喝中国茶。”

简妮说:“只要是好咖啡,是个安静地方,有点音乐。”

“爵士的行不行?”亨利问。

“行!”简妮和ray齐声答应。简妮知道ray喜欢美国南方的爵士,他喜欢那里面那无可奈何的乡愁,她也喜欢。

穿过唐人街的时候,简妮又在杂乱的人群中看到那些腐烂水草一样,站在街边的男人们。她脸上也浮起了好奇的微笑,象ray一样。简妮笔直也看着那些男人,她感受到了一种优越。继而,她在这种优越里找到了平衡。她终于将自己和他们区分开来了。她注意到,有些男人被她看毛了,他们的脸色阴骛起来。她想,他们是感到受了她的侮辱。因为ray是单纯的好奇,但她的好奇里,有种象刀一样的东西。简妮知道,ray的好奇里没有她的刀似的东西。简妮知道,这种不同,可能就是华裔和中国留学生之间的距离。于是,她努力换成ray脸上的样子,那是美国式的要解释一切的自信与钻研。 ray的脸上,还有夏威夷人的甜美,美国学生的单纯和华人的温顺,这对简妮来说太困难了。

“我总觉得他们怕我们,为什么?” ray问。

“`因为我们不是他们的人。”亨利.史密斯说,“我们是‘鬼佬’。”

下午,简妮刚下课,要离开教室,她嘴里吃着一个苹果。系里的秘书就找到她,告诉她,这次微观经济学的paper她没有成绩,海尔曼教授明天下午下课以后,约请她到他办公室去谈话。

“我写了,也按时交了的。”简妮含着苹果,将脸涨红了。她心里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会有什么不妥?”她问。

秘书耸着肩膀摇头,表示不知道。

看到简妮真的着急,秘书伸手抚了一下简妮的手臂,安慰她说,“也许只是一次谈话,马上就能解决的。”

简妮心里充满了惊弓之鸟的感觉。她回家,就去敲ray的门,ray已经修过微观经济学。她问ray,他也猜不出有什么值得教授不给成绩,而且约见。简妮察觉到ray犹豫了一下,看着她不说话,就问:“你好象有话要说,告诉我好吗?”为了不要使自己显得太急,简妮还开了一个玩笑,她说,“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给我一些提示,我再给你做一个中国汤,我可是会做好多种中国汤。”

ray看着简妮,有点为难:“我不想让你难过。但我又想帮你。”

简妮的心“忽悠”一声沉了下去:“你别吓我。”她勉强笑着说。

“要我说吗?我也只是猜测。” ray问。

“你说。”简妮眼巴巴地看着ray,他看着她,流露着温柔的抱歉。简妮的心软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男孩子的脸上看到对自己这样爱护的表情。ray一定想不到,在交大,男生们叫简妮“德国坦克”,她是没有感情的,无坚不摧的,隆隆向前的。她的功课曾经好得让他们认为“不是人所能为”。那些叫简妮“德国坦克”的同学,也一定想不到简妮此刻心里如天崩地裂般的惊恐与不解。

“要是你的作业是作弊的,被发现了,就会被教授约谈。” ray说。

“什么叫作弊?”简妮吃惊地问,在中国,考试偷看别人的答案,叫做作弊。

“你抄袭。” ray说。

简妮急了,她轻声叫起来:“我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完全是自己写的。”她看看他的脸色,强调说,“我说的是真的。”

“好的。”ray点点头。他看着简妮,她与刚开学的时候相比,整整瘦了一圈,好象连个子都变矮了。她面色苍白,在她薄削削的下巴上,能看到一条发青的小静脉,象地图上的河流那样在她的皮肤下蜿蜒,但她的眼睛却格外的黑亮,象发烧的人。他知道,简妮为功课花的时间,是他不能置信的。她的房间有时竟然会通宵亮着灯。她虽然用力做出轻松的样子,但他看到她紧抿着嘴唇,压制着它们的颤抖。

他猜想,简妮恐怕真是抄袭了。要不,她这么紧张干什么。

ray隐约感到简妮有时不说真心话,她常常在身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这是中国人的天性,就象美国人说的那样,中国人天生爱说谎。还是因为自己误解了简妮。ray不习惯和简妮这样相处。所以,他说:“那么,也许,教授是要特别夸奖你。”

这话在简妮听来,有点异想天开的意思。她不相信海尔曼教授会为了夸奖她而约见她,在seminar上,她都不敢看他的脸,生怕他会注意到自己,会叫自己起来发言。海尔曼从来没将简妮发言的任何一个词写到黑板上,作为讨论的关键词。简妮看出来,他不认为自己能提出什么有价值,或者是有趣的观点。他对她没什么信心。

她认为ray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听出来他话里相反的意思,虽然它层层包裹在客气里。这更加刺痛简妮。

“哈!”简妮短促地笑了声。她借此含混地表达出自己的自知之明,同时也表达出一个优等生的不在乎。简妮惊慌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在中国时对自己学业的自信。对老师赞扬的当仁不让,现在,在她看来,已经不敢当,甚至不敢想。自己笑得这么短,就是自惭形秽。

简妮好不容易等到海尔曼教授约见的时间,心蹦蹦跳着,去了他的办公室。海尔曼教授和教务主任已经在等着她了。她看见,自己的paper正平平整整地放在教授的桌子上,象已经从十字架上放下来的死去的耶稣。

海尔曼教授委婉地开始:“我们知道你的英文程度很好,你是一个用功的学生,考试没问题,”坐在简妮对面的,长着一个犹太式鼻子的教务主任也满脸都是关切的表情,好象面对一个重病人。简妮迷惑地听着,她感到教授慢慢地兜着圈子在接近主题,就象打青霉素的时候,护士会先在肌肉上捏几下那样。“让我困惑的是,你文章的观点,我太熟悉了。”他脸上的痛苦表情,让简妮想起,他在同学们的课椅和龙飞凤舞写满关键词的黑板之间穿梭时的样子。那时,他脸上的痛苦是创造的痛苦,没有现在的遗憾。

简妮终于明白,他们真的怀疑简妮抄袭。

“我没有,我发誓。”简妮压低嗓子喊了声。

“但是,这一点,还有这一点,显然不是你自己的陈述。”海尔曼教授将简妮的作业从桌子上推向简妮,他在她的作业上面用铅笔划出一些段落。简妮看了看,那都是她引用教授推荐书目里的相关段落,是她赞同的观点。

“是的,你可以赞同,但那是别人的观点,不是你的。”教授说,“这篇作业的要求,是请写出你自己的观点,不是要你复述你赞同的观点。当然,我能理解,你自己的观点会建立在学习的基础上,你必须引用一些别人的观点,但要是这样大段的引用,你需要注明,这是起码的学术道德。”

“对不起,我不知道。”简妮说。她看到海尔曼教授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他一定觉得这样辩白是令他吃惊的无耻吧,但这却是真实情况。”简妮心想。

“好吧,我可以算没有人告诉过你基本的常识。”海尔曼教授说,“这还不算问题的关键。”说着,他将简妮引用的段落一一划掉,然后给简妮看;“你自己的话,只剩下一些连词,或者起到连词作用的句子。”

简妮看着教授手里握着的蓝色铅笔象剔肉刀那样,礼貌而坚决地肢解着她的第一份paper,不得不承认,他说得那么难听,但他说的有道理。她浑身疼痛地看着,仿佛教授那灵巧的蓝色铅笔肢解了她的身心,它们变成了碎片。她被准确地告知,她是个没有自己思想的人,在美国,没有什么比这个评价更负面的了。虽然海尔曼教授和教务主任分头坐在办公桌的两边,他们三个人的座位,看上去象是在开个小会,虽然他们两个人的脸上充满了关切的表情,更象小时候发烧的时候父母看自己的表情,而不象在责备,但简妮还是无法从鲜血淋漓的羞耻中挣脱出来。

教授停下手来,说:“很抱歉,简妮,这就是我不能给你分数的原因。你的句子很漂亮,文法上的错误比有些美国学生都少,你知道,本来这也是我产生怀疑的原因之一。这一点,教务主任先生解释了,那是因为你在中国背诵过大量英文作品的缘故。我很佩服你的认真,我也愿意相信你不是有意要挑战我的阅读量,但我无法给你分数。”

“你需要重做。”教务主任说。

“也许,我要开始学习怎样找到自己的观点,然后,怎样表达出来。”简妮索性一刀挑开自己的痛处,她到底是个骄傲的人,“我是从来没受到过这样的训练,在中国的学校里,常常要是学生不按照老师的方法学习,就拿不到分数。没有人鼓励你说自己的话。但是我知道,现在我是在美国,我要学习找到自己,建立自己的世界观。我猜想,这也是我上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