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那是张富有历史感的嘴。ray看着它,亚洲人嘴唇的颜色比白种人的深,也更有力。他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它是新鲜而柔软的。然后,他凑过去,亲吻了它们。简妮的嘴,不象佛郎西丝卡的嘴那样,有种鲜美的奶酪气味,象蘑菇。简妮嘴里的气味,让ray想到了稻米。这是ray感到陌生而感动的地方,他心里对自己说,这便是同根人的嘴唇。
简妮闭着眼睛,那是跟电影里的人学的。他们亲吻的时候都不看人。但她在发红的眼皮上,看到了小时候的玻璃珠跳棋盘,硬纸做的棋盘,上面有一个个圆洞,那是跳棋要经过的路线。她要把属于自己颜色的玻璃珠,一步一步,经过这些圆洞,跳到属于自己颜色的棋盘里,让它们填满终点的每一个小圆洞。她总是组织不好自己的队伍,总有一个玻璃珠最后脱了队伍,只能一步一步孤独地向前跳,最后,当它终于落进终点那个空着的,属于它的那个小洞里,她的心才能松下来。与人亲吻的感觉是奇怪的,让她不知所措,当她的嘴唇被ray的嘴唇叼起,对男孩的占有和挑逗,她感到羞耻和惊慌,还有隐隐的抗拒,但她心里,却充满了最后一粒跳棋终于落进终点的那种妥帖与轻松。
她感到ray轻轻解开了她的毛衣扣子,揭开了她的套头汗衫,她后背上的汗毛在他的抚摩下舒服地直立起来,她感到胸罩象一片羽毛一样落在脚背上。她想到在格林威治村有着黑白相间的方块瓷砖的浴室里,范妮也这样赤裸着,她肮脏的身体上,仍旧充满被爱情洗礼过的风情。简妮一直想,只有被男人爱过和赞美过的身体才敢骄傲地赤裸的,范妮就是仗着她与鲁有过成功的肌肤之亲。简妮想,现在自己的小乳房,也会象范妮所说的那样,在男人的手里渐渐长大。简妮不敢相信,对一个男人敞开自己,竟然是这样容易和舒服,简直象一片树叶顺流而下般的自然和欢快。ray轻轻揉着她的身体, 从容有力,就象好莱坞电影里那些青春片里的男孩。
ray将简妮引到白雪皑皑的窗前,黑色的发辫象伊甸园苹果树上的蛇一样在她的裸体上蜿蜒着,她的乳房很小,正是ray想象过的东方害羞的乳房。她的体毛是黑色的,虽然与佛郎西丝卡的一样,但却没有她的野性,简妮的身体呈现出东方人柔若无骨的顺从。
“你是我的。” ray轻声对简妮说。
“是的。”简妮也轻声地回答。
情欲的火在他们淡黄色的皮肤上发着烫。“我们做爱吧。” ray抬起身体来,准备去自己房间取避孕套。
“不。”简妮也抬起身体来,拒绝道。
“我不走,我取避孕套就来。” ray探身亲了一下简妮的肩膀,解释说。
“我说不行,我不能。”简妮说。
ray没有想到简妮会拒绝,他看着简妮,她的脸有点浮肿,那是因为动了情。但她却说,她不能。
“我不能做这件事。”简妮过来抱住ray的脖子,将自己的身体贴在他的身上,轻声而坚决地说,“我很抱歉。”
“因为你是东方女孩吗?” ray问。
“大概我要说,是的。”简妮迟疑了一下,答道。
“没关系。” ray将简妮抱到自己腿上,“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我有耐心。”
他们相拥而坐。冷静下来以后,他们听到彼此肚子在叫。两个人都笑了,但他们不愿意离开。窗外的大雪不停地下,整个世界都被洁白的大雪掩埋起来了。不论对ray,还是对简妮,这都是生命中美好的时刻,眼睛里只有白雪,怀里有一条火热的身体,他们觉得自己在这个雪里单纯的世界里与对方心心相映。
“我想要好好吃一顿热的饭。”简妮说,“意大利面条。放好多番茄酱和热的忌司,然后,吃两个球的冰激凌,还有一大杯卡布其诺。餐馆外面下着大雪,我们在里面很暖和,吃着冰激凌,和路雪牌的。”
“不,我要为你好好做一个中国汤,我的中国女孩。” ray说,“油条汤,热乎乎的,香喷喷的。下午我特地去了唐人街,我找到了你上次告诉我的那家店,买到了你上次独自吃的那种鸟的翅膀。在大旺店里,他们叫这种东西是鸭子的翅膀。我为我的中国女孩做一次地道的中国饭,我们要象最灵敏的动物那样吃鸭子翅膀。”
简妮的理想简妮两天没有睡什么觉
这天晚上,简妮和国际市场营销学课上的小组其他同学约好在学校餐厅见面,将简妮通好的case study 的报告,给同学们过目。这是第一次,由简妮来为自己小组的报告统稿,从前,都是由一个在美国本土出生的同学负责统稿,因为他们的英文更地道。简妮自己提出想要试一试,这时,简妮的一口英文与ray相比,已经可以乱真,因为ray的英文很文雅,所以,简妮的英文也渐渐变得有点书卷气,常常还吊一吊书袋,让同学们渐渐不敢小看她。简妮早早地就来到餐厅里,为小组的同学们占了个靠窗的桌子。学校食堂坐落在一个高坡上,通体用大玻璃当墙,在靠北的一边,能看到远方的天际线上,那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的地方,就是曼哈顿岛。它让简妮想起了意大利童话里的故事,仙女用棒子轻轻一点,那地方就闪烁起耀眼的光芒,那就是点石成金。闪闪发光的曼哈顿,是简妮最喜欢看的地方。她常常在校园里吃完自己带的面包,然后到餐厅来,只买一杯咖啡,这是最节省的办法。她在餐厅里找一个景观最佳的桌子坐下,在咖啡温暖的香气里,享受遥遥相对的曼哈顿的灿烂灯光。
简妮用餐纸将干净的桌子再仔细擦过,确认它绝对干净以后,将一直抱在手臂里的文件夹小心地放在桌上,那里面,夹着她整整两天没有休息,整理完成的报告,厚厚的一叠,是关于雀巢公司的kit-kat,如何进入西班牙市场的报告。简妮将报告从自己的文件夹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整齐的,崭新的,雪白的纸上,是个庞大的论证计划,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心血,她第一次主持了小组的报告修改讨论,在同学们激烈的讨论声里,飞快地记录下他们大家的修改意见,然后,将大家在做presentation前分头准备的报告融合在一起,由她总结出报告开头的那个综述,那是报告最重要的部分。因为两天没有睡什么觉,又焦虑,又激动,简妮此刻觉得自己象发烧了一样,浑身都软软的。考大学的时候,她也曾有过这种绵软的感觉。她还记得,最后一门考完,回到家,身体一软,就跪在地上了。
灯火通明的学生餐厅里,充满了热面包的香味和融化了的忌司的浓郁气味。简妮看到在柜台旁边,那个五颜六色的自动售货机。透过玻璃,她又看到里面红色的kit-kat。一周前,他们班的六个workshop开始准备做这个案例时,他们小组的第一次讨论,就在餐厅里。那时,同学们满嘴的kit-kat,但她却不知道什么是kit-kat,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看到别的同学说得这么热火朝天的,简妮不好意思问这么初级的问题。她就一句话不说地听着,她想,要是能先混过去,回家就去问ray。但,为了怕六个小组都去图书馆抢资料,自己晚去了什么也找不到,其他同学决定马上就分工,大家分头认领,谁去做西班牙的宏观经济和微观经济分析,谁做市场调查和核心竞争力方面的,谁做产品介绍和市场战略,主要是与mars的。谁做金融方面的报告。简妮心里最喜欢做市场战略方面的报告,她喜欢它刺激她心里的market sense,她有心要要做市场战略这部分,但她心里没底。上次她敢说要做西门子涡轮洗衣机进入意大利市场的战略部分,因为她知道洗衣机是什么。当小组的同学发现她发闷的原因,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kit-kat是什么,为什么在书上的案例里说到,在荷兰,人们将它当早餐,而在英国,人们在下午茶的时候吃,所以,它在荷兰销售的时候,一块里有六个finger,而在英国,则一块里只有四个finger。简妮很困惑,如果kit-kat是象中国孩子吃的橘瓣软糖那样的东西,那finger又指什么。小组的同学放声大笑,美国同学迈克将她领到柜台旁边的自动售货机前,立刻从里面买了一块kit-kat出来,简妮这才恍然大悟,kit-kat,原来是一种巧克力华夫,撕开红色的防水纸包装以后,可以看到里面象巧克力那里,有几个细长的小格,可以将它轻轻掰断。每一块,就叫一个finger。迈克很细心地问简妮,是不是也要买一个mars,他点着自动售货机里咖啡色包装的细长条,“那是kit-kat在西班牙市场的主要竞争对手。”原来,它也是一种巧克力食品。
简妮不能忘记小组同学们忍俊不禁的爆笑声。所以,当大家仍旧同意她去做市场战略,简妮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出来了。美国同学大多有种救世主般的天真,他们喜欢看到,在他们的帮助下,奇迹终于发生。简妮说:“你们还记得卖鞋的故事吗?两个商人到一个人们都不穿鞋的城市去考察是否能够在那里销售他们出产的鞋子,一个商人说,大家都不穿鞋,所以不能卖鞋。另一个商人则说,大家都没有鞋,我能买出许多双鞋子。”大家都坐在自己的咖啡前对简妮点着头笑,说:“是啊,你就是后一种商人。我们早已充分意识到这一点。你就去尽力而为吧。”
做presentation的时候,大家都穿上了正式的办公室套装,简妮也是,就象雀巢公司将要执行西班牙计划的工作小组一样。轮到简妮上去演讲的时候,她看到小组的同学们都悄悄举起自己的手,将拇指压在手指里,鼓励她。在小组里,简妮一向擅长做市场战略,但这一次,她做得真是出色,那些战胜mars的计划,让她看到因为正装都格外严肃的同学们,忍不住活跃起来,让她看到教授眼睛里的笑意,她知道自己赢了。她有点陶醉地听着自己的声音,柔和地在教室里回响,那英文没有一点点亚洲口音的英文,倒带着一些夏威夷式的婉转。
因为这次胜利,她才鼓起勇气,要求让自己做一次小组报告的统稿人。
晚餐时间已经过去,还有一些同学留在餐厅里聊天,吃冰激凌。简妮这两天基本没吃什么东西。闻到食物在空气中的香味,她听到自己肚子咕咕叫,却一点东西也吃不下。她翻看着自己写的综述,这一部分通常是公司决策层首先过目的重要部分,她竭力鼓动公司向西班牙市场投放kit-kat,她认为世界上没有不能卖的商品。这是一篇激情洋溢的报告,也是教授最为赞许的地方。简妮喜欢自己在综述里的角色,她喜欢自己是那个卖鞋故事里乐观的商人。她想,自己常常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宣称,自己将要做一个商人,也许这真的就是自己的理想,早先在人民公园的梧桐树下,对武教授说的那个美国计划,也许并不是真的权宜之计,而真是潜伏在自己生活中的命运。听上去,象个报仇雪恨的故事,商人的家族里,终于在风雨凋零之后,重新在年轻一代身上崛起,中国的大买办之家,终于出了一个美国女商人。商人的天赋能力,神秘地出现在她的身上。简妮心里编故事似地想着,将信将疑的,她不敢当真。实际上,简妮到美国大学以后,绝大多数时间都用在埋头学习上,并没有多想自己的前途。她明确的理想,只有到美国上大学,成为美国人,到了美国以后,自己要怎样,她从来没仔细想过。
她在学国际市场营销学的时候,时时将书里的案例和观点与格林教授笔下的王家买办史对照,当了解得更多,她开始对自己家的败落释然,她认为到太平洋战争的时候,作为中国买办职业的生命周期已经结束了,战争将王家向资本家转折的道路毁坏,王家一定会一蹶不振的。简妮想,要是自己在当时王家的位置上,她不会向资本家的方向转换,因为中国宏观经济的各种指数都不支持这种转换,她觉得自己的祖先太天真,太勇敢,太不知道保护自己。简妮想,要是叔公当时在麻省理工学院真的好好学了管理学,又好好用了管理学的知识去继承家业,他就会更投机,更灵活。要是她当时在那里,她就会选择继续做外国资本在华的代理商,当美国洋行里的打工皇帝。
简妮总是这样浸润在自己的家史里。总是想:要是我成为一个大代理商,我就会这么做。
小组的同学陆续到齐,看到简妮装订得漂漂亮亮的报告,迈克赞赏地拍了拍简妮的肩膀:“干得好!”当初,是他在图书馆的电脑中心教会简妮怎么启动电脑,那是简妮第一次用电脑写作业。他是小组里文字功夫最好的人,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