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6年来,从未间断。
晚上,和我一起回家后,爸爸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到桌子边吃上一顿饭。这时,是他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因为我会把当天的收获一一向他汇报。有时,偶尔也会有考试发挥失常之类不好的消息。考好了,爸爸在表扬之余也不忘提醒我戒骄戒躁,考砸了,爸爸也始终是鼓励,是他帮助我保持着一份正常的心态。
每天吃完晚饭后,我就休息了,我一直以为辛苦了一天的爸爸也会早点上床睡觉的。可是,1993年11月的一个早上,我一觉醒来,却没有闻到熟悉的饭香,也没看到爸爸。等我在屋后的一块地里找到爸爸时,我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爸爸正跪在地里,将头枕在平放在地上的左胳膊上睡得正香,右手还捏着一把不知何时拔起的杂草。
原来,为了不因经济上的拮据而影响我的学业,爸爸在得知时令蔬菜销路很好后,抽出时间在堂前屋后开出了几大块荒地,种起了时令蔬菜。白天要忙着蹬车,田里的活儿就只有留到晚上做了。晚上光线暗,锄草、松土时得蹲下身弓下腰几乎将脸贴在地上才能看清楚。这样,一趟草锄下来,他只觉得自己的腰在“咯咯”发响,仿佛随时要断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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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车夫爸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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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长,他总结出一套独特的夜间作业方法:他不再蹲着,而是跪在田里,然后将上半身扭转90度,把头搁到平放在地上的一只胳膊上,以这种奇特的姿势半跪半趴在地上,用另一只手去干活。一只手累了,上半身就转个方向,趴在累了的手上,用那只休息过了的手去“换班”……这种方法比较省力,但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做着做着就容易睡着。
流着泪呆呆地看着爸爸在地里酣睡,我怎么也不忍心叫醒他,他累坏了,如果现在叫醒的话,他肯定会马上起来送我去学校的。最后,我从家里抱来一床被子轻轻给爸爸盖上,然后一个人走到了学校,我所能做的,就是让爸爸再多睡一会儿。
不料刚下自习,爸爸就一脸歉意地出现在了教室的门口,手里还拿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原来,爸爸一觉醒来发现我已去了学校,担心我没吃早饭,赶忙瞪车赶到学校,买了两个包子捂在怀里一直等到我下自习。
捧着尚带着爸爸体温的包子,目送爸爸离去的背影,我不禁泪如雨下。不久后,在学习《背影》一课时,我读着读着便泪流满面,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了爸爸对我那如大地般深沉的父爱……
进入高中后,只要一想到爸爸正在大街上为了我吃力地瞪着人力三轮,我学习的劲头就更足了,成绩在学校里总是数一数二,老师们都断言我将来是上北大的料。
为了多学一点东西,每晚下了晚自习后,我总要向老师请教一些超前的知识。1997年底的一天,天气异常寒冷,天上还下着小雨,我遇到了一道难题,下晚自习后向老师请教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弄懂。一走到学校门口,远远便看见父亲穿着破棉袄缩成一团坐在车上,双手放在嘴边不停呵着热气取暖。路过门房时,门卫在议论:“那三轮车夫想干什么?来了两个多小时了,一直停在那里。”我听到后心里觉得十分愧疚,上车后赶忙向爸爸道歉,说我以后再不会出来这么晚了。爸爸却说:“没什么没什么,我今天好像预感到你会晚点出来,所以多做了几笔生意,也才刚来一小会儿。学习嘛,就该这样,今日事今日毕。爸爸知道你为了学习才出来这么晚,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怪你呢?以后就要像这样,有问题就问,千万不要为我担心……”从那以后,爸爸每晚接我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没忘了多问问老师吧?”
1998年3月,我上高二下学期的一天,同班同学送给我一颗高级奶糖,我没舍得吃,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糖放进了口袋。晚上回家后,我把那颗糖塞到爸爸手里,说:“爸爸,给,同学给的,你吃。”爸爸看着那颗奶糖,一下会错了意,赶忙向我道歉:“倩倩,是爸爸不好,一直忘了给你买零食,你都已经有整整两年没吃过糖了。明天,明天爸爸一定给你买一包‘大白兔’回来!”我的心顿时一颤,爸爸呀,自始至终,你的心里记挂的就一直是你的女儿,可你是否记得你已有9年没喝酒、6年没抽烟了呢?
最后,爸爸隔着纸把糖咬成3块,把一块放到我嘴里,一块放到妈妈嘴里,自己嘴里含一块。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细细品尝着那比糖更甜的亲情的滋味,三人眼中都有泪光闪烁……
真情回报
1999年7月,高考的日子,爸爸特地停了三天工,每天提前把我送到考场后便顶着烈日寸步不移地守在考场外,渴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在自来水龙头下灌上一气。可等到考试快结束时,他就会跑到小卖部给我买上一瓶冰冰凉凉的可乐等我出来喝。
每当我问他喝过没有,他总是摸着我的头,大声说:“我也刚刚喝了一瓶,你就快喝吧!”接过可乐,我的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爸爸平时连5毛钱一瓶的汽水都从不舍得喝,他哪里会去喝1.50元一瓶、对他来说相当于一天饭钱的可乐呀!我默默地喝下半瓶可乐,告诉爸爸,我喝不下了。看着爸爸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抿着可乐的样子,我在心中发誓,等自己以后挣钱了,一定要为爸爸买整整一大箱可乐回去,让他好好喝个够。
高考成绩揭榜,我的政治分数比成都市文科状元还高出15分。遗憾的是数学考试失误而拖了后腿,以三分的微弱差距与北大失之交臂,被四川省轻化工学院录取了。一想到爸爸这6年来的每个夜晚,我就觉得自己辜负了爸爸的满腔期望,后悔为什么要差那三分。爸爸看出了我的心事,笑着开导我说:“倩儿,你考上大学爸爸就已经很开心了,这次没考上北大怕什么?进大学后再努一把力,干脆一步到位考上北大的研究生。爸爸相信你的实力,只要你愿意读,爸爸硒锅卖铁也会供你的……”
开学后,我除了上课外,每天晚上总是第一个进阅览室,最后一个出阅览室,入学不久,我就被选为校学生会主席。爸爸得知这一消息后,戒烟多年的他破天荒买了一包4块钱的“红梅”香烟,大方地向和自己一起瞪车的同伴们撒了一圈。
偶尔,爸爸也会来学校看我,每当此时,便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总是亲呢地挽着父亲的胳膊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讲给他听。爸爸怕同学知道我是个三轮车夫的女儿看不起我,让我在校园里别挽着他,而我却一把将他挽得更紧了,我要让所有的同学都知道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车夫爸爸。
尽管爸爸在我进大学后更加卖命地工作,自己恨不得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但他每月蹬三轮车所得的三四百元的收入还是很快就入不敷出了:我上大学的报名费是6400元,每年的学费是3200元,为了不让我在学校因为没钱而受苦,爸爸每月还是雷打不动地给我汇来300元生活费。
这一切可压得爸爸喘不过气啊,爷爷又在我入学后不久不慎摔倒,医药费一花就是一万多元。为了能更好地照顾他,爸爸不记前嫌,又把79岁的爷爷从城里接到家里供养。
我得知此事后,连忙给爸爸写了封信,告诉他我自己可以在学校勤工俭学,让他每个月只给我寄150元,把省下的150元用来给爷爷治病。可是,每到月初,一张300元的汇款单便会准时来到我的手中。
1999年12月26日,是我20岁的生日,我用自己的稿费给父亲买了一本精装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道:“亲爱的爸爸,过去,你的笔记本上总是记满了忧伤,如今,女儿长大了,希望这本笔记本能记下你人生中更多的美好时光。”妈妈爱看书,我给她买了一本高尔基的小说《母亲》。另外,我还给爷爷买了一个电用暖手器,我在电暖器的纸盒上写道:“爷爷,我从出生以来,就从未享受过你抱我的快乐。不过我还是愿这个小小的电暖器能代替孙女的心,温暖一下您的双手。”
家人收到我寄去的东西后,都十分高兴,惟独爷爷接过电暖器却禁不住老泪纵横。在爸爸的搀扶下,他颤巍巍地来到偏房,站在20年前他亲笔写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前,用颤抖的手掌在墙上那一排字上磨着、磨着……直到他的双手开始破皮、出血,墙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消失,最后留下一道血痕……
我的故事已在郫县传开了,郫县的数百名三轮车夫都以我是一个三轮车夫的女儿引以为荣,他们说:“曹倩能考上大学,只要她读,我们都会在她背后坚定地支持她、帮助她,齐心协力造就一个响当当的女博士……”
(本文作者: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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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发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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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因为生存环境里竞争激烈,压抑感多,往往焦虑不安。要用美化自己的方式,来消解焦虑,提升自信心,是已经流行了许久的心理自慰手段。
一位台湾文化界的女士来北京,约我在华侨饭店见面,说好在大堂会齐,因为几年没见,她怕我到时认不出她来,特意在电话里跟我强调:“我染了红头发啦!”年轻女土把黑发染红,在北京街头早巳不是什么稀罕景象,但我原来总以为,那是一种比较俗气的做法。记得读《格林童话》,那里头形容公主美丽,常说她有一头黑亮的长发。在德国访问时,瞒眼所见的女士,大多金发,或浅黄到接近发白,不知为什么他们讲童话,偏要把东方人的黑发视为最美。现在东方的中国开放度越来越大,一些本有白雪公主般黑发的中国女郎,却要把自己头发染成异族的红色,大概也是觉得,越与近处众人不同,便越美丽吧!
到了华侨饭店大堂,会到了那来自海峡那边的女土,啊,她并没有把整头的黑发染红,而是黑红杂糅的那么一种处理方式,并且严格而论,那红色也并非正经的红,而是接近褐色,又有点泛金光的格调。我随口说:“这其实算不得红头发呀!”她随口笑容:“最近的流行色么!”后来我们一起到咖啡厅叙谈,双方都没再涉及红头发的事。
谁知那以后到美国访伺,见到一位从大陆出去十多年,已经不仅拿到博士学位,而且已谋到名牌大学教职的女士,她在酒会上出现时,头上的黑发,也染红了一绺,迎面而至时,十分夺目。本来各人爱怎么打扮,纯属私事,就是你觉得“不顺眼”,也无须置喙评说。不过我心下忍不住还是嘀咕:一般的市井女郎,热衷于把头发染出流行色,倒也罢了,怎么文化人,乃至大学副教授,也如此“闪亮登场”?
前两天,一位远房表妹从日本回来,到我家来看我,我刚一开门,便不由得“啊”了一声,再次地少见多怪了她整头的黑发,都染成了红色。前面提到的两位女士,发型类似男孩的“学生头”,这位表妹呢,却是丰满的“鸡窝头”,实在让我“触目惊心”因为我们很熟,所以招待她时,我便直率地问她:“你自己真觉得你那头发很美吗?”她呵呵地笑答:“丑死了!”“丑,你还这么染!”她见我真地很是惶惑,便耐心地给我解释开了。
我这位表妹,是学心理学的。据她说,现代人因为生存环境里竞争激烈,压抑感多,往往焦虑不安。要用美化自己的方式,来消解焦虑,提升自信心,是已经流行了许久的心理自慰手段,不去多说了。但其实丑化自己,搞“丑容”,也同样可以取得一些释放焦虑的效果。用最离经叛道的方式,将自己怪异化,在西方早有“崩克族”的例子,中国人也早从图片、电视上见识过。不过,类似“崩克族”那样的做法未免太过头了,近年来,流行比较折中、含蓄的“丑容”方式,而且在潜移默化中、这势头已普及到中产阶级,比如所谓的“怪”,但与传统的“美”与“媚”,离得相当远了,那造型基本上是一种“凛然的冷漠”加“挺拔的迷惘”的调式。她说,像西方人设置出万圣节那样的节日,到了那一天,无论什么人都可以把自己彻底地丑化为厉鬼游魂、妖魔怪物,尽情地恶作剧,其实就是为了让大家集中地把一年里积蓄心中的郁闷焦愁,来一次合法的大发泄。小孩子在那一天晚上,可以挨家挨户讨糖果点心,如果主人不给,他们在那一天破坏那家人的东西竟可以不受责罚——其实小孩子平时也苦,大人们为了让他们学乖,设下了多少清规戒律,惟其在万圣节这天,让他们有机会把自己丑化为“坏孩子”,把淤积在潜意识里的压抑感痛快地释放一番,他们才更有可能在平日坚持做好孩子!表妹还介绍说,在日本,有若干专为高级白领设置的俱乐部,比如有男性俱乐部,西服革履地进去却一律换成女装,甚至更奇形怪状地打扮起来。那并不是搞变态的堕落活动,而只是为平日坚持以男子汉身份竞争奋斗的人们,提供一个合法而安全的心理放松的机会……
表妹的侃侃而谈,令我增了不少见识,但我望着她那一头红发,还是不得要领。她见我表情迷惘,笑说:“至于染红头发,每一个体生命,可能都自有其独特的考虑,也许,有的人她就是以红发为美。有的人呢,则是故意‘出格’,用以构成一种锐意创新的挑战符码——你若问我为什么要这么‘丑容’,我就不想细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