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得很混沌!
等到系里最寒碜的丑女也看习惯了,食堂的饭菜也不觉得恶心了,又约摸打了几百壶开水的样子,我就成大四的人啦。
大三后半段还有两个特点:一是学生会的位子不怎么值钱了,好像太平天国晚期,连马
夫都能封王,只要你不是除部长、主席不肯屈尊,混个副部级也很容易……二是女生们不那么娇贵了,原来的金枝玉叶纷纷向民间俯就,校园里很多歪瓜裂枣的男生,都挽着一个或长发或短发的姑娘。
张宽虽然极其歪裂,但胳膊上还是空荡荡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张宽把目光投向了下届和下下届,参加迎新活动特别积极,尤其乐于给小女生送温暖。我们骂他老牛还想啃嫩草,张宽说,“别说那么难听,花开之前,先要有花苞;花苞形成前,先要有嫩芽;目前我所做的就是寻找嫩芽的工作……”
张宽借钱的时候,风格是很迂回婉转的,如果盯上了某个女生,他就变得霸气十足,从正面猛打猛冲。小女孩涉世未深,一不小心就被他得了手……
张宽很幸福,说现在这个女友虽然年龄小点,很懂得感情,知道疼男人,把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们都说,这个小女孩怎么不知道干净埋汰呢?像张宽这种大便,她居然也肯捧,肯含……
大三的校园,爱情之花处处绽放。这些人都以为迎来了浓浓的春意,想不到其实还是暖冬,寒流来了一死就一大片。
张宽的爱情也遭了雹子,有个更霸气的大二猛男中间插了一杠子。这厮是体育特招生,肩宽背阔浑身肌肉块儿,张宽的小女友显然更愿意去捧去含。张宽在寝室里憔悴了三天,冲出去找那个负心人。
小女生正甜蜜地依偎在猛男怀里。张宽看着猛男乱蓬蓬的头发,悲从中来,从牙缝里挤出四句话——“天龙寺外,菩提树下,叫花邋遢,观音长发!”说完扭头就走。
猛男咂摸半晌,觉出味儿来了,追上张宽就一顿暴打。张宽抵挡了两招就被踢趴下了,血顺着俩鼻孔往下淌。猛男指着张宽骂,“知道为啥打你吗?你要说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我都不能动手儿!谁没看过金庸咋的?欺负我没文化啊?”
张宽本来准备认栽了,小女生又赶过来,指着张宽的鼻子,“你不是个男人!”张宽登时大怒,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我不是个男人?那天晚上你怎么一直喊你真棒你真棒?!”
张宽说完扬长而去,留下小女生疯了似的号啕痛哭,猛男戳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吓人。
回到寝室兄弟们帮张宽清洗伤口,安慰他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张宽神色木然,最后长叹一声,“妈的!我还是去说一下,本来想让他们吞个苍蝇恶心恶心,她确实冤枉……让狗男女幸福去吧!”
张宽说他这是赢了人格,输了爱情。
我们猜老大和女干事八成早就你中有我了,只是查无实据。忽然一天传来噩耗,说他们也断了,肯定是老大提出来的,因为刘学听见老大对女干事说对不起,一般两个人中说这句话的就是赢家。
女干事找老大谈了好几宿,最后绝望地离去了。女干事在泪雨滂沱中,反复痛骂老大的只有两个字,“骗子!骗子……”
不久老大就傍上了他一个女同乡,比女干事还砢碜,朝天鼻子,上半身极为修长。后来一打听,女同乡的爹爹是他们县里的组织部长。
这回我们对老大动了公愤,其实女干事也挺烦人,可老大也他妈太不是东西了,一是始乱终弃,把人家祸害了拍拍屁股就走;二是根本不存在感情问题,简直就是卖身求荣啊……
老疙瘩当面就骂老大,“知道你有出息,你从小就立志要给组织部长舔屁股,那你早干啥来着?……我们家副市长还有个瘸闺女呢,你要马上让你当局长……”老大开始还硬撑着笑脸,想解释几句,“没事没事,你们不用拦着,我知道老疙瘩也是为我好……”最后老大受不住了,脸色由青变紫,终于咣当一声摔门而去。
老大自己出去喝了酒了,眼睛通红,回到寝室死活要拉大伙再出去喝,就差没跪下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弟兄们心一软,跟他去了。
老大又咕嘟嘟灌下两瓶酒,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开始说,
“我是软蛋!我不要脸!我抱女人的大腿……
“你们以为我不想挺个胸脯做人哪?我不想在兄弟们面前,在老婆孩子面前牛逼哄哄啊?可是我会啥啊?我啥也不是!
“我也想跟赵赤峰那样好好学,长点儿真本事,可是太苦啦,太累啦,我学不下去了……
“我们家那县城什么样儿你们知道吗?大学生分配的那都叫什么工作啊?我爸在文化局,一辈子也没当上科长,太难了……
“找个好老丈人我能少奋斗十年!我,我错了吗?十年哪……”
老大的老脸上堆满皱纹,嘴唇哆嗦着,几滴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流下来。兄弟们谁也不吱声,我们的气儿都平了。我们有啥资格埋汰老大啊,都是天涯沦落人,将来自个儿的梦还不知道咋圆呢。大伙对视一眼,端起了酒杯。
“老大,都不容易!今天看在你头一遭说了这么长一番人话,我们原谅你啦。”
老大也不知道听见没有,继续呻吟,“十年哪……”
“行啦!行啦!”
“十年哪……”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半夜都高了,心里也不那么堵得慌了。
老大的嘴已经完全没了把门的,斜个醉眼看赵赤峰,“其实我一直挺嫉妒你,今天我要不说,你一辈子也别想知道!你那破书,是我扔的,你那u盘,是我泡酒里的……”老大拍着自己胸脯,“我,你,你给我个大嘴巴吧……”
大伙吓了一跳,又接着喝,其实早就该想到是他了。老疙瘩说,“那,那随身听肯定也是你摔碎的了……”
老大一拨楞脑袋,“不是!”
大伙一惊,还能有谁啊?
老大嘿嘿干笑一声,“那是我用脚踩碎的……”
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射进房间,刺痛了我的眼睛。昨晚我梦见自己是个前朝穷书生,和宰相家的小姐在后花园私定终身……一开始宰相暴跳如雷,但他怕出丑闻,只能想办法栽培我,他给了我三张卷子,说拿去背熟了,只要能过全国统考,专业课他说了算,今年的状元内定就是我了……
“嘿嘿,嘿嘿!”本来我以为自己在梦里美出声儿来了,睁开眼睛一看,是刘学坐在电
脑前傻笑呢。
刘学乐不可支,“没承想白山黑水bbs上还真有高人!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材冶学院更名达摩院,软件学院改称怡红院,文法学院改名丽春院,还有敬老院、美容院、疯人院……强烈呼吁改版东大各学院!”
“信息学院改成什么名儿?”老疙瘩急问。
“巴黎圣母院!”
“为啥?”
“就因为有你——钟楼怪人阿西莫多!”
这个帖子的确不俗,下午哥儿几个在校园里溜达的时候,瞧着各学院的大楼,脸上还都是笑吟吟的。
东大的建筑分为风格迥异的三大类。一类是50年代俄式钢筋水泥建筑,如采矿馆、冶金馆……据说当年照搬了莫斯科大学的格式,让我们有幸领略到莫大的庄严与死板。第二类是八九十年代澡堂子式的建筑,不过把瓷砖贴在楼外面了,如校部……第三类是最新建筑,如汉卿会馆……特点就是新。
经过大学生活动中心,我们研究了半天,这楼不知道谁设计的,酷似一副剔干净了的牛骨架。
同学们要照相还是喜欢选50年代的老楼做背景。
这两年东大海外校友捐了不少美金,新楼像雨后的蘑菇不断往外冒。原来游泳池的位置不知道又要盖什么,挖了一个老大的深坑,我们叫它万人坑,估计把东大全体师生活埋进去绰绰有余。
宿舍楼里现在五舍是最破的,因为原来更破的六舍扒掉了。相邻的一、二、四、九舍,条件都要好得多。尤其一、二舍,最牛逼之处在于楼下即餐厅,里面的焦熘肉段脍炙人口……
这几天二舍正在翻新,四面搭了脚手架子,电焊的弧光火花飞溅。大伙还骂呢,怎么不修修五舍,连补救的价值都没有了吗?舍管老师在楼外面贴了张告示,让我们注意安全防火……他还真是位先知。
晚上哥儿几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外面人声鼎沸,睁眼一看,窗户照得通亮。老大嘟囔着,“几点了?”拉开窗帘,我靠,二舍那边火光一片,消防车的汽笛刺耳惊心。
哥儿几个抄起洗脸盆就往楼下冲,走廊里噼里啪啦乱成一团,等我们跑到二舍楼下,火已经扑灭了。楼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听说火是从五楼最南头的一间屋子先烧起来的,波及了三四间寝室。火势不是很猛,人都跑出来了,看见那个光着脚丫子唾沫横飞的小子了吧,他们屋其实还没窜过去火苗呢,就冒了点烟,倒是让消防水龙头冲得够呛,所以说遭的竟是水灾。
这一宿大伙兴奋得都没怎么睡。第二天,官方宣布查清了失火原因,是由于电焊工人违反规定,接了一根什么电线,不知道为啥就着起来了……
万幸的是此次基本上没有人员伤亡,说“基本”是因为大鸟受了伤。当时听说着火了,大鸟激动地呐喊一声,“有新闻的地方就有我们!”她是把闾丘露薇当作偶像的,结果在冲下楼梯时大鸟摔了一跤,脚踝关节脱臼……大鸟也是本次火灾当中唯一的一个伤者。
着火的几个寝室全是土木学院的,烧掉了一些棉被褥子,当初学校强制购买的保险还真派上了用场。一个小子直后悔,怎么就没趁乱把绘图作业扔火堆里,来它个死无对证呢。真正损失惨重的只有一个江西人,大四的,这位兄台是位考试超人,几年来考下了一摞证书,有四六级证、ccna网络认证、adobe平面设计师证,还有一张工程预算员资格证……平时这些证书都珍藏在她女朋友那里,前几天两人闹别扭,刚拿回来放到褥子底下,可怜多年心血化为灰烬。
这兄弟快疯了,她女朋友也急眼了,两人找到学校,学校很负责任地给他出了一张证明。
回来以后这兄弟左看右看,越看越不放心,一摞子硬邦邦的证书如今变成了薄薄一张白纸,“现在博士证都能造假,这一张破纸人家能信吗?”
别人安慰他,“上面不是还盖着东大的红印章嘛。”
“靠!这种章子找个萝卜都能刻啊!”
此后这位仁兄神情日渐恍惚,看人眼睛直勾勾的,夜里还经常喃喃自语,“我混哪,我为啥要跟她吵架啊,也不用把证书拿回来啊?那么厚一摞儿——四级的,六级的……”如泣如诉的独白,在深夜里分外瘆人。
后来他发展到畏光怕火,见到打火机都浑身哆嗦。女朋友也追悔莫及,两人在一起不是沉默就是争吵。
最终这位兄弟和女朋友分了手,他说自己没法接受这个现实,每次见到女朋友就会勾起痛苦的回忆,反复刺激他……
瞿塘嘈嘈十二滩,
此中道路古来难。
长恨人心不似水,
等闲平地起波澜……
这首《竹枝词》写的就是我。刘禹锡在唐朝就预见到,人性的卑污与猜忌,让我亲手毁灭了视若生命的一段感情,人世间最残酷的莫过于此……
那天我躺在床上已经醒了,听见刘学开门进来,我懒得搭理他继续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猛然发现刘学的脑袋正俯在我床头,直勾勾地盯着我。妈呀一声我吓得坐起来了。
刘学的脸上同时变幻出惊异、同情、艳羡几种表情,“嘿嘿!隐藏得很深啊,你个色魔!”
刘学鬼鬼祟祟地往我身边凑,我推开他,“离我远点,有话就在那儿说。”
刘学还是凑过来,把声音压得很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真不是我有意偷听,刚才我蹲在水房东墙根底下抽烟,李蓝和唐美就从我前面走过去,听见唐美说知道你难为情不敢去,我替你买回来了——孕婷!李蓝还说我不要,可能没什么用,我亲眼看见唐美给李蓝一板小药片,王小旗,别装了,这回你的麻烦大了……”
我觉得自己就像让人从十层楼顶上推下去,摔得脑浆崩裂,血肉模糊。怎么穿上的衣服怎么从寝室冲出去都不知道了,就记得刘学要拉我,我狠狠一拳砸在他胸口上,刘学被打蒙了……当时我脑袋里就一个念头,哪个王八蛋干的,我剁了他,然后我也不活了!老疙瘩抽屉里有一把折刀,我抄起来揣在兜里。
在逸夫楼大门口我追上了李蓝和唐美,当时我的脸肯定扭曲得很狰狞,唐美说好像疯狗一样。我抓住李蓝的胳膊,“……嘿嘿!你们把我当傻子啊……怎么不把这小杂种生出来啊?我养活他,给他当后爹,我是活王八……”我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
李蓝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