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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曲-沈璎璎 佚名 5427 字 4个月前

了一样的行刑日子,是巧合还是故意?你要当心,是不是被那人识破了."

玉流苏认真的点了点头.其实她自己早已想到这一点,但此话由他特特的提醒,自是不同.一时两人都无语,是他又想到了七年前,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从那时起他们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到如今谁都不肯重提.玉流苏低了头.她心里的惨痛是不输于他的,可她更愿意收在心里,慢慢的酝酿.此时她只要静静的坐在故人的身边,无边的夜色里,体会片刻重逢的凄怆与婉转,回头已是千山路.那么此时在他心里盘绕着的,又是什么?

"绿叶听鹈诀,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阕.看燕燕,送归妾.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自小教她念稼轩这《金缕曲》的人,魂魄在九泉之下,尚未安息.玉流苏甚至有些羡慕他,飘然撒手,留下身后万世清名.

中庭的一树腊梅花,开了满满一树,雪压霜欺下,掩不住憔悴之色.他负了手看花,灰色的旧布袍随着寒风微微的流动.在廊下探出两只伶俐的丫角是,她抱了擦拭干净的五弦琴,离他三步之遥.不敢走近,也不敢离去,就这样静静的候着.过了很久,似乎听见从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中发出一声呜咽似的叹息.不知为何,她竟也跟着一声长叹.被他听见了,转过身,微笑着招手唤她过去,不知何时手里竟多了一枝馨香的腊梅,插在乌亮的丫角上.

玉流苏知道自己的羡慕没来由.从她记事起,他浓重的剑眉间从来没有驱散过郁郁云翳、瘦削的肩膀上从来没有卸下过千斤重担.如果说有,那也只是把年幼的她抱在膝上,教她识字听琴,那些片刻的天伦之乐.她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在皇城边角这一间简陋的院落里,除了三两个仆役,一树老梅,就只有他和她相依为命了.他是个狷介的人,连妻子亲眷都不敢留在他身边.可他总说浩浩苍天,自己并不是没有同道.

"太祖皇帝早有遗训,宦官不得参政.然则眼下那个姓成的宦官竟然纂居要职,蒙蔽圣上,欺压清言,鱼肉百姓.每年国库里一半的银子,都悄悄的到了北极阁胡同.我有罪证,早晚扳倒这个巨蠹.目下朝政大权被他把持,百官敢怒不敢言,倒在他门下的作了鹰犬的也不在少数.然而公道自在人心,我就不相信,没有青天白日的那一天!总要有人站出来去碰这个硬,为黎民百姓的疾苦说话.你们说以卵击石也好,说螳臂挡车也罢.我身为御史,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这样的事情我不做,谁做?那些圣贤书又怎能是白读的?说什么明哲保身,随波逐流.我苏靖梅做不到.你们也不必受我连累,愿去的就去吧."

是厨房的女佣人把她从门外拣回的,身上没有表记.那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也许是哪个逃荒的外乡人扔下的.他道了一声"可怜苍生",让女婴随了自己的姓,读书学琴.如此过了很多年.可是随着她渐渐长大,由乘肩小女变成了窈窕千金,他则一年年更见憔悴孤愤,积了两鬓霜华.甚至连她日渐精湛的五弦琴,也不能安慰他了.而另一方面,在她自己,躲不掉的,世事的阴云也悄悄掩盖在她原本年轻灵动的生活里.她渐渐晓事,他和那个奸臣的斗争也愈演愈烈.这陋巷蜗居,卷在政治漩涡的惊涛骇浪里,危如累卵.她一度担忧,害怕,欲说还休.只是看着他,依然伫立中庭,老梅铁骨铮铮.再后来,她亦无所畏惧.只要看见他的白发和削肩,一切都有了答案.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金缕曲》亦是她的回应.他击节浩叹,长歌当哭,留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不愧是他的女儿,他的弟子.有那样一天,寂静的院落中,忽然出现了几个皎皎的身影,她惊得不行.父亲说,那是些正直的江湖义士.中有一人,白衣出尘.她低声问父亲:"那是不是,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父亲微笑.

她坐在腊梅花后面,弹奏她的《金缕曲》.一时座中沉寂,都为这大漠孤烟,铁骨铮铮的声音所中伤.腊梅花落了下来,她心里一动,有意无意,手指撩到了另一根弦上,发出错误的琴音.那人回头看过来,正撞见她探询的眼光.她一慌,低头就跑了,也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不要回想,不要回想.那都是少年时轻丽透明的梦境,狂风吹尽深红色,回首相看,满目疮痍.

那一晚父亲来到她房里,捧着一架古雅的七弦琴,说是风尘三侠临走前留赠的."走了?"喑哑琴,是经东海风篁岛收藏三百年的宝物.宝剑赠壮士,红粉赠佳人.此琴就留给苏小姐,弹奏她那《金缕曲》.

"我还是放心不下.原想——原想托他们关照你,不过……"苏靖梅欲言又止,忽然道,"此琴曾经三侠的师父程朱程大侠亲手修理,据说,不仅音色高亢凛冽,而且尚有防身的机关,藏在琴箱之内……将来大变之日,或者能护得我儿性命,也未可知."

她轻轻的抚摸着琴面的纹理,那些话恍若未闻,半晌方道:"父亲说笑了.就算大祸临头,孩儿也不需要外人关照的……"

父亲又是一声长叹,背过身去.窗外梅花如雪.

玉流苏的眼光朦胧了.她不敢再看那眼神、那背影.妖冶的夜色吞噬了回忆的清淡.幻出父亲的眼睛,布满血丝,訾目欲裂,灰袍片片撕碎,露出密密麻麻仙谋奚恕?

父亲终于出事了.他甚至不是被暗杀掉,而是被名正言顺的带到这个十字路口.秋日萧索,浮云无光.她是拼了一死才偷偷跑出来的,却藏在围观行刑的人群中,不忍让他看见.他虚脱的靠在牢笼里,粗重的铁链子下皮肉溃烂,露出白骨.只剩下一对瞪大的眼睛,不屈不挠的宣告自己的愤怒.

她掩住了眼睛.

就在那一刻,人丛中忽然爆出了一片尖叫声,接着潮水般迅速退开.似乎有千军万马从天而降,雷霆般有人喝道:"苏御史无罪!"

是漫天光华,把阴霾如夜,死寂如铁的皇城,齐刷刷劈成两半.从天而降,三只羽翼矫健的大鹏,落到囚车四周.刀剑削铁如泥,风扫落叶,把父亲的禁锢一一劈开.

玉流苏不敢相信,她在传奇里读到过这样的故事.是谁是谁?她心里的弦绷到了极致.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白衣人掠过她的身边时,她一眼就看见了他的眼睛,认得的,顿时恍然大悟,激动的颤抖起来.还有那个沉稳如磐石的青年,那个轻灵如紫燕的少女.区区几队官兵,被他们轻轻掠倒.那功夫,几乎不是人所想象的.父亲得救了,得救了?

人群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四散逃窜,她听见一些声音切切私议:"风尘三侠,风尘三侠出手了——"

只见白衣人凌空而起.她只觉一道如雪的剑光,笼罩了整个天宇,那种明亮毕生不忘.

囚笼变成了千千万万碎屑.父亲木然倒了下来.

忽然,他们三人全都停住了手,眼神是不信,又是愤怒."谁杀了苏御史——是谁!"

父亲——苏靖梅已经死了?

玉流苏一怔.

情势转眼起了变化.原来那奸臣留有这样一手.玉流苏只觉头晕目眩.他们好狠,好狠.暗暗的折磨死了父亲,还要拖到这菜市口来对尸身行刑,掩人耳目.

"不要放过了贼寇——"大队大队的人马赶过来了,如洪流浩卷,一时血流成河.玉流苏惊魂未定,再看是只剩下了那白衣人,右手中的剑已经落下了,袖子里不住的流着血.她看见血,头晕目眩,可是她要追过去.这时官兵的队伍中,一把长枪暗地里从背后递了过来,冷冷的.只觉喉中一阵腥气上涌,她厉声的唤着他的名字.忽然,那个紫燕一样的少女扑了上去.她看见长枪一抖在少女胸前,绽开一朵血色的鲜花.燕子落了下来,淹没在人群里.

他猛然转过身,凌乱的掌法为自己劈开一条血路.她听见他叫着那个少女的名字,声嘶力竭,那个少女被官兵拖走了.而另外那个青年,在十字路口的另一端,被一群官兵团团圈住,越围越紧.玉流苏挣扎着,不知如何是好,她想看见他们,想看见那个白衣的背影.可是人群疯乱的涌了过来,隔开了,冲散了,她看不见他,一边呼唤着,一边被人潮越推越远……

最后一切都结束了.结局不曾被改变.

昏昏沉沉中,她被几个人拖回了那个叫做夺翠楼的龌龊地方,打了一顿,关在地下的黑屋子里,伤病中挣扎了一个月,没有人搭理这个半死的少女.以后的风尘岁月里,每次忆起这鬼门关前的一段日子,她就自嘲的想,这场大病还真是救了她的性命.不然,当时她一定是宁愿自尽,也不要做妓女受人侮辱.其实,在苏御史被判死罪的同时,她就和那个破旧的院落被一同发卖了.人牙子牵她走时,她只来得及抱住那架喑哑琴.她和父亲一样硬气,怎样的折磨引诱,都不能让她就范.鸨母气不过,怕人死了赔本,唤了人牙子又把她卖出门.如此转了好几家,身上伤痕累累.她不在乎挨多少打,比起父亲受的磨难,怕不算什么.之所以不立刻赴死,她是要送父亲最后一程,然后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算将来没有人知道她原本姓苏,她的心底,也不要御史苏靖梅这个堂堂的名字,因为她的沉沦而蒙上半点耻辱的污痕.当初她就是这样决定的.

夺翠楼的那一间黑屋子,噩梦一样的时光.她整天昏迷,不停的做梦.梦见年少无知的岁月,过往的宁静生活,渐渐的魂魄已经从躯体中化散.可是每当她觉得就要解脱的时候,

梦忽然变了,变得狰狞.她就只看见那张惨白失血的脸,白骨嶙嶙.她拼命的叫唤,没有人答应.忽然,雪白的剑光从头顶倾泻,劈开了她的梦境,于是她又活着了,活在铁一样的现实里.

惊醒,头疼欲裂.用虚弱的手指抹去面上的泪水.

死不了.这个世界还牵绊着她的悲哀和愤怒.她死不了,也就不死了.

知道从今往后,这一生要为噩梦纠缠,没有醒来的时候.可是,她决定要活下去.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她要复仇,她要的不止是复仇!

当那漫天的剑光在她头顶的天空中明亮起来,她就明白了自己一生的决定.

"那天,我看见你的大师兄马水清了,——他坐了轮椅."玉流苏忽道.

"嗯."张化冰点了点头.

玉流苏悠悠道:"记得当年,他伤得最重.大家散了以后,我以为他和程凌波程女侠,都死了,原来他还活着."

"你跟他说什么没有."张化冰问.

"没有.他怎肯理我."玉流苏道.

"凌波师妹,也还活着."张化冰道.

玉流苏微微一怔,悄悄的望了一眼.张化冰的脸依然是凝然不动的,眼角有着银脆的微光.玉流苏道:"凌波她,现在可好?"

张化冰不言.

玉流苏等了一回,又道:"我猜,你现下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是吧?"

张化冰点点头.

玉流苏一字一句道:"那么,从今往后,我决不会再来麻烦你.——你尽可放心."

张化冰看了看玉流苏,依然是不说什么.

玉流苏低了头,轻轻的抚摸着喑哑琴,知道他悄然走开了.

而他的漫然的吟唱也渐渐远去.

"此生颇自许.阅世间,古菊危兰,寥寥可数.也是零落栖迟苦,每想一番酣饮,恸月色华颜皆素.夜半揭痂谁共语,有前生今世真痛楚.莽年华,惊风雨……"

歌声是嘶哑的,零零落落几不成调.玉流苏听出来,这又是半阙《金缕曲》.

三悲中吟

飘灯阁被查封,至今已有一个月了.在班主曹媚娘看来,这一个月过得无比的漫长.她派人望成府里送帖子,如泥牛入海.她每天在空荡荡的戏台上踱来踱去,渐渐烦躁不安.终于有一天她冲到后台去,挑了一身颜色衣裳,又涂脂抹粉梳了个时新的髻子.唤小厮驾了车自己上成府去了.去了一天,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门里,红着眼谁也不理.过了几天,好点了,又去.来来往往几趟,依然没见飘灯阁有解禁的风声.曹媚娘对人只说,事体太大,慢慢来.话虽如此,班子里已经有人渐渐的离去了.曹媚娘气得直骂,有日飘灯阁再红火起来,他们想回来递手巾把子都没门儿!

玉流苏只作不见,自家也没有半点想挪窝的样子.这一点让班里旁的人看了踏实,曹媚娘多少有点感激,对她益发的和气恭敬.

玉流苏笑道:"妈妈不必如此.当初若不是妈妈您抬举,流苏哪有今日风光."

曹媚娘叹道:"人都似你着般念旧,我也不必伤心了."

玉流苏闻言心动.玉流苏不是瞎子,飘灯阁是什么地方.以她的技艺声名,找一个正经的戏班子跳槽是再容易不过.可是她这些年也就混了下来.一来固然是为了接近仇人,二来也是因为曹媚娘于她有恩.当初卖在夺翠楼,她大病初愈,终于咬牙应承,梳妆了出来见客,那天晚上在一堆烂醉的伧父大佬中间,心如死灰的弹着喑哑琴.忽然进来一个中年美妇,不由分说拉了她就走,当场给夺翠楼老鸨付了三倍的身价,带走了.这曹媚娘也是京城风月场中大有脸面的主儿,摸爬滚打多少年,手段气魄,十个男人也赶不上.南城这些鸨儿妈妈,无人敢对她说个"不"字.玉流苏大惑不解时,曹媚娘就说,喜欢你弹得一手好琴,我新招了个戏班子,若有你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