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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说着,她忽然给了自己两记耳光,打得又重又狠,半点不逊于打李轻裳的,“这两下,是为我爹,他对不住你!”说着,她缓缓地站了起来,也不顾众人在场,解下外裳,道,“这里的一切,其实都是你的,何况这一件嫁衣?”

她把嫁衣递到李轻裳手里,轻声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妹妹,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妹妹,从今往后,你就是李家的主人,镜轮大师又答应了放过你,你可以过得比谁都好。我爹对你犯下的过错,你、你多多原谅。”

“姐姐。”李轻裳唤了一声,眼眶就红了,抱住了李轻衣,“姐姐……”

姐妹两个,相拥痛哭起来。

也许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她们更奇特的姐妹了。

她们的父亲爱上了同一个女人,而她们,又爱上了同一个男人。

? ? ?

李轻裳穿上了华丽的嫁衣,戴上了珠冠。她的个子小,衣服和头冠都有些大,她却丝毫不介意,走到莫行南身边,转了个圈,问道:“行南,你看,我漂不漂亮?”

楚疏言哽咽着道:“李姑娘,行南他已经……”

“嘘!”她凑到他面前,“不要叫我李轻裳。”她回头望向李轻衣,也望向所有人,“李家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李轻衣。李家的一切都是李轻衣的。”她粲然一笑,“而我,我是阿南,我有莫行南。”

紧接着,她向楚疏言道:“楚大哥,麻烦把行南扶到房里去,好吗?我还有点事。”

楚疏言点点头,抱起渐渐冷却的莫行南,眼眶又是一红。

她轻轻拍拍莫行南的脸,“不要睡得太死哦,要等我哦。”

众人看她已经有点疯疯癫癫,楚疏言沉浸在悲伤之中,没有理会。大家不再管她,都跟着楚疏言往后院去。

? ? ?

莫行南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床上。这张平日里豪情勃发神采飞扬的脸,此时安然地合着眼睛,宛如熟睡。

每个人的心里都很沉重。

莫少侠被妖女利用了!许多人都这么想。

楚疏言忽然问:“李……阿南姑娘呢?”

“她?八成走了吧!”

“不对。”楚疏言皱眉。他是经过情海生波的人,看得出阿南望向莫行南的眼神,充满了依赖和眷恋,不可能就这样离开。

忽然地,他隐约猜到了,“不好!”他飞身出去,追到池边。

丢弃“李轻裳”这个身份的阿南,站在池中的假山之上。

一身红裳临水自照,夕阳照在她身上,竟有异常的美丽。

不少年轻子弟忍不住想:难怪连莫少侠那样的人也会甘心替她去死啊,真的,真的很美啊……

“阿南姑娘!”楚疏言急急追至池边,“不要胡来啊!你答应过行南,要好好活着的!”

“好好活着?那不过是为了让他走得安心一点啊……”阿南忽地一笑,“他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这句话,赫然与李中泽临死前那句,一模一样。

众人这才明白,她要跳下去。跳到这洒满死亡之眼的池水里去。

假山之上,阿南轻轻张开两臂。衣袖宽大,被风鼓起,宛如两只巨大的翅膀,她纤瘦的身子,似乎要被风吹得飘然远去,她仰着头,感受这人世的最后一缕清风,“行南啊,我很快乐呢。”

似乎再也经不住风势,她的身子,飘然落下。

“阿南姑娘——”楚疏言冲上来,然而他够不到她。

除了行南,没有人能救她。

因为,再也没有人,肯为她去死。

她张开双臂,微笑地享受着死亡的速度,仿佛又看到了行南黑亮的眼睛。

他舍不得她死,他跳了下来……

更大的风声从她身边经过,他居然跳到水里接住了她……

“扑通!”无数水花溅起,她感觉到爱与生命的重量。

唯有他能救她。

她的仇恨、亲情……一切都已破灭,唯有他,是她唯一的爱、唯一的救赎。

那双托起她的手,已经随着主人沉睡,而她,怎么能忍受没有他的生命?

? ? ?

没有人能形容那场美丽的死亡。

她宛如一只美丽的凤凰,翩然坠落。

楚疏言伸出去的手,一直僵硬着收不回来。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种爱情。

除去死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见证。

? ? ?

她的内力比不上莫行南,生命流逝得更快。才走进房间,便已经支撑不住,倒下了。

李轻衣含着泪扶她上床,让她和莫行南并排躺在一起。

她已经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李轻衣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夕阳如血,照映这如死亡一般瑰丽的爱情,迟迟不肯落去。

而阿南的眼睛,最后看了莫行南一眼,随后,闭、上、了……

她的嘴角有一丝笑容。

在这个人世,她最后看到的是心上人的模样。而心上人最后留给她的话是,“喜欢你”。

已经,够了。

已经,很幸福。

行南,我很快乐。

真的。

第八章 爱与重生(1)

十月初九的太阳,来得分外缓慢。

那一夜,许多人都觉得太漫长了。

李宅的红绸与喜字已经全部撤下,红灯笼也换成了白灯笼。好在李宅财力雄厚,李轻衣耳渲目染,又颇有才干,在家中老人的指导下,一场丧事也办得井井有条。

五口棺材,停在大厅。

李中泽与李夫人俱已妆衾入棺,长青子的只放下了衣冠——被阅微堂带去的人,无论是死是生,永远都回不来了。

还剩下两具棺木,被抬到新房门口。

大家神情肃穆而哀戚。

谁能去打扰这样一对新人的安眠呢?

李轻衣脸上满是泪痕,楚疏言也眼眶浮肿,他们是那对新人最亲近的人了。这扇虚掩的门由他们打开,最合适不过。

“支——呀——”

门开了。

床上的一对新人,手握着手,安然地躺在床上。

李轻衣的泪,刹那间就滚落下来。

她轻轻地弯下腰,抱起她的妹妹,她的轻裳,或者,阿南。

名字、身份,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黄土一捧里,谁记得谁的过往?

唯有那不死的爱情,是一切的见证。

阿南的身子很轻,她却没能抱起来——原来,两个新人紧紧握着的手,不想松开。

楚疏言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抱起莫行南。

但是手牵着手,怎样放进棺木?

“放在一起吧!”李轻衣道,“他们……一定也不愿意分开。”

于是,两人被放进了同一口棺木。

棺盖缓缓合上,楚疏言忽然抵住棺盖,嘶声道:“拿酒来!”

“行南,你知道我滴酒不沾,今天送你,我就舍命一回。”他说着,自己抱起酒坛,喝下一大口,不会喝酒的人,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

李轻衣道:“我也陪一杯,这……就算是他们的喜酒吧。管家,把那坛女儿红拿来。”

那是李中泽的珍藏,五十年的女儿红。酒坛一打开,酒香顿时溢出来,李轻衣喝了一杯,正要倒给众人,楚疏言道:“李姑娘,这坛酒,送给行南吧。”

众人一怔,不少酒虫见了这样的好酒,喉咙都开始痒了,眼见到口的美酒飞掉,失望极了。然而说要送给莫行南,谁还有话说呢?还有谁比莫行南更有资格喝这样的酒?

楚疏言深深吸了口气,“他在地下,有这样的好酒,一定会很开心。”

棺盖缓缓合上。

行南、行南,以后我一定会常常给你送酒。你,安心上路吧!

然而这坛好酒实在命运多舛,棺木被抬起,经过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不小心,居然绊到门槛,刹那间一道浓郁的酒香,透出棺木,霎时充满整个房间。

“好酒啊……”

有人这样说。

人们忍不住互相瞪视一眼,这是奠事,又不是酒楼,怎能在莫大侠灵柩前大谈品酒之经?

那个声音却不知死活,兀自道:“我一定是做梦,黑漆漆的,谁送这么好的酒来?”

这一下,连李轻衣的脸色都变了,咳嗽一声。

这一声咳嗽似乎起到了作用,人群中终于安静了下来,棺木抬到厅上,再由匠人一齐封棺。

就在棺木落地的那一刻,那声音忽然又响起:“真的是酒呃!谁把酒洒在我身上?”

这一句话,说得无比响亮,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见,这声音,居然来自棺木中!

诈尸!

楚疏言一呆,似是不敢相信,随后,他狂喜了起来,扑上去推落棺盖。于是身穿大红吉服的新郎官就站了起来,捏着被酒浸湿的衣摆,浓眉皱起,脸有怒容,大声喝道:“是谁?居然打翻了这样一坛酒?!”

这样一句话,在随后的数十年里,被人们反复引用。调侃一个糟蹋酒的家伙,再也没有比“把莫行南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更有意思的话了。

不过在当时,抬棺材的工人、准备封棺木的匠人,还有李家大大小小的丫环仆人,统统只有一件事情可做,那就是——晕倒!

那么多人集体晕倒的场面一定很壮观,连盛怒中的莫行南也呆了一呆,问楚疏言:“他们干吗?中毒了吗?”

“还说他们!你呢?你不是中了死亡之眼吗?”楚疏言又惊又喜,摸摸他的脸捏捏他的肩,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啊,死亡之眼……”莫行南想起来了,那一幕幕,长青子、李中泽、李夫人、尽堂、阅微堂使者、坠向秋水的纤瘦女子,一张张脸,都想起来了!“阿南!阿南!”他回身扑到棺木里,阿南双眼紧闭,鼻息全无,他浑身一震,“她怎么了?!她不是好好的吗?她又没有中毒?!怎么、怎么会——”

“她后来自己跳进池子里。”李轻衣看着妹妹,刚刚提起的希望又覆灭了,怔怔问,“为什么?为什么都是中了死亡之眼,她、她却醒不过来?”

“那是时候未到,可千万别盖棺啊——”

说话的人气喘吁吁,竟然是行色匆匆的百里无忧,他一身华衣,飞掠而来,停在莫行南面前,“快把她抱出来透透气吧!还有啊,你这人实在很小器呢,难道就因为我没有参加你的婚宴,就想不开自杀?自杀就自杀吧,怎么还把阿南姑娘也搭上?”

莫行南连忙把阿南抱了出来,一边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你还说,昨天你跑到哪里去了?”

“前天晚上你出去追阿南,我也去了,只是……嘿嘿,追着追着看到一位佳人……呃呃呃,哪知道今天一早就听人说莫行南和新婚妻子双双死于死亡之眼,我还真怕你们把棺木封死了,到时候,不死的也真死了!”

楚疏言喜道:“你知道这毒?”

“嗯,这是天竺传过来的东西。原名叫做‘给你一双死亡之眼’,只是让人呈一种假死状态,六个时辰后便能复活,听说阿南比你中毒晚一点,醒来自然也要晚一点。”

正说着,阿南忽然在莫行南的怀里动了动,轻轻呼出一口气,就像清晨从睡眠中醒来一般,似乎还想伸个懒腰。忽然发现自己在莫行南怀里,身边还围着一大圈的人,一愣,紧接着,震惊布上了她的眼睛,问:“行南,是我们活回了来?还是……这些人都跟我们下来了?”

“乌鸦嘴。”莫行南不客气地骂了一句,脸上随即浮现无比灿烂的笑容,“原来是虚惊一场,天哪,真像一场梦。”搞清了心上大惑,他的注意力再一次回到原来的事情上,“这酒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给我,等死了才泼在我身上?”

“唉!”百里无忧无可救药地摇摇头,“谁说是虚惊一场?你们两个,现在只剩下一个月的性命,还有心思找酒喝。”

阿南一惊,“什么?”

“这才是死亡之眼的真正含义啊,给你一双经过死亡的眼睛,走向死亡。据说在天竺,会给犯人下这种毒药,使其透彻反省自己的罪行。看得开的,是解脱;看不开的,这一个月,却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阿南喃喃低语,“尽堂首领下药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莫行南也怔住了,“一个月?”

难道死而复生,相守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一个月?

? ? ?

一个月,可以拿来做什么?

如果你的生活里忽然空出了一个月的时光,你会准备干吗?

学你一直想吹的笛子,或是一种艳羡了好久的舞蹈。

去远方看望一位朋友——你一直答应要去,却一直没有去成。

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修身养性。

就那么好吃懒做过一个月。

……

答案有无数种。然而,倘若这是你人生当中的最后一个月,你又会怎么做呢?

爽直洒脱如莫行南、聪明玲珑如阿南,都有些迷惘。

秋天的暖阳洒在他们身上,风柔柔地吹过,带来满园花草的香气,几只淡黄的蝴蝶在身边飞舞,几乎可以听见它们振翅的声响。

生命,是如此的美好。

尤其,经历过一次死亡之后,更能体会出一花一叶中的美丽。

“如果死了,就再也看不见这样蓝的天,晒不到这样舒服的太阳,也看不到这样美丽的蝴蝶了……”阿南坐在石凳上,双手托住脸,脸上有不舍,也有惆怅,微微叹息,“行南,死过了一次,我反而更怕死了。” 莫行南默坐,忽然道:“过来。”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