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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生怕一个不小心,底下又传来“咔嚓”一声。

百里无忧却轻轻松松地站起来,靠在她身边坐下。

薛阿蛮道:“你自己晒就好了,快送我下去。”

百里无忧却没有说话,四处看了看,想调整一下位置。

薛阿蛮见他身子一歪,看那模样竟想靠在她身上,大吃一惊,然而就在她挪开之前,百里无忧道:“别动。上了这屋顶,凭你那只会耍大枪的功夫,最好一动也不要动。”

薛阿蛮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实情,眼怔怔地看着他的头歪下来,枕在她膝上,还十分享受地伸了个懒腰,闭上了眼睛。

阳光洒在他脸上,两排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他的眉毛修长,鼻梁挺拔,带有几分秀气,双唇如同蔷薇,有说不出的娇丽……靠得这样近,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幽幽地飘过来,只见他的唇微微地开合,说道:“这回你怎么不说‘放肆’了?”

薛阿蛮的身子一动,似乎想要推开他,然而他已经先一步道:“你再动,我可就要抱住你的腰啦。”

身边的动静僵住。

一抹浅笑上了百里无忧的嘴角,他仍然闭着眼,道:“看你一口一个‘放肆’,想来在宫里的地位也不低。”

薛阿蛮的声音里有丝僵硬:“你还敢提宫里?你这身香气被宫里人闻到,可是杀头的大罪。”

“哎哟,我又不进宫去。”百里无忧懒懒地说,顿了顿,道,“来来,陪我聊聊天。说说你刚才在下面干吗?不会真的想把那株姚黄弄进锅里吧?阿大会心疼死的。”

一面说,他的手伸出去,摸索到一只果盆,里面放着些蜜饯干果,递到她面前,方才砸她的栗子也在其中。薛阿蛮见了,脸上一黑。

百里无忧明白过来,笑道:“别小气。我砸下去的时候可是施了巧劲的,不然你额上怎么一点淤红也不见?来来来,陪我吃一点。”

“我不吃。”薛阿蛮的声音如身体一般僵硬,“而且也没什么话要聊。”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的缘分如此奇特,明明后会无期,还能碰到一起。呵呵,我们可以聊聊你在宫里的生活啊,聊聊皇上的喜好啊,聊聊你那位过继给别人的叔父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薛阿蛮就已经开始紧张,道:“我中午准备给你做一道白玉鱼片,你想不想听听是怎么做的?”

虽然明知她是在转移话题,然而谁让转移的正是他最心爱的话题呢?他忍不住点点头。

他的头在膝上的滑动,让她心里漾过一丝奇异的酥麻,忙收拾一下情绪,道:“先剔下鱼片,用盐和酒腌好。然后豆腐切成小块,蒸一炷香的工夫,装在盘子里。将鱼片在沸水中煮熟后放在豆腐上。锅里烧热油,煸香干辣椒,放葱段、姜片、蒜片,还有豆豉,加汤料,浇在豆片和豆腐上。”

“就这样?”百里无忧有点失望,“听起来很普通嘛。”

薛阿蛮笑了,“越普通的菜式越考验功夫。其实我做的那些东西,只是胜在材料和构思,真正要比起手艺,宫里的御厨胜我千百倍。可是皇上就像你一样,尝惯了山珍海味,一吃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才觉得有味道。”

她一笑起来,温润的眸子便像是浸着水,汪成一潭清泉,看得人有说不出的舒服。百里无忧看着她,只盼她能继续笑下去,嘴里接口道:“那依你说,炒青菜倒是最考验功夫的?”

“谁说不是呢?”说着她似叹息地一笑,“可是,谁让我碰到的人,把天下间的普通菜式都吃腻了呢?我也只好出些歪心思。”

百里无忧也笑,“不是歪心思,是巧心思。”

“不管歪心思还是巧心思,总得花时间准备不是?你送我下去吧。”

“总算说到正题。”百里无忧看着她,眼中似有深意,“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躲开我,是不是?”“怎么会?”薛阿蛮努力微笑,声音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百里无忧自然听出来了,他坐了起来,道:“你跟城里上上下下的人在一起时,都有说有笑,唯独跟我说话时,身体都会僵硬,为什么?”

“怎、怎么会呢?”

“阿蛮,你不是个会撒谎的人呢。撒谎的时候,你的舌头会打结,手指会不停绞在一起,身子会紧张得轻轻颤抖。”百里无忧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可以把她看透,“你本来不愿跟我同路,可是知道我的身份之后,却主动跟来——你是为我来的,对不对?然而你来了之后,却总是躲着我。不靠近我,你的目的怎么能达成呢?”

薛阿蛮的脸色渐渐发白,眼睛慢慢变得黝黑,手指又不由自主绞在一块。只觉得他的目光全不似平时的温柔模样,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她不能面对,不敢面对,慌乱里面又添了一丝说不出来的惶恐。偏过头去,固执地道:“不是的,你多心了。”

“薛阿蛮……”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股前所未见的真诚,“你告诉我真相,我保证不会伤害你。而且,如果说出来会有别人危及你的安全,我还可以保护你。”

薛阿蛮的头始终不回过来,几缕乱发垂在鬓边,沿着细白的脖子滑下去,像一束束染成黑色的丝。耳朵那么白,仿佛是谁用白玉捏出来的,白得半透明,隐隐看得见血丝。

就在这样一个晴光历历的时刻,百里无忧走神了。他忽然忘记了套问她来历的初衷,不想看她再这样辛苦且固执地挣扎着。当下微微一笑,两个人之间凝固着的紧张空气刹那间消失,他道:“小姑娘,你是不是在偷偷喜欢我?不过是随便问你两句话,看把你紧张成什么样子?”

薛阿蛮诧异于他的转变,回过头来,只见看一张水晶般漂亮的容颜,在阳光下那么耀目。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忽而像孩子的天真,忽而又像个不可见底的深潭,一直诱惑她往里跳呢?

“这么深沉?”百里无忧含笑看着她,“被我说中心事了吧?啊,我知道了,刚才你站在花前,一定是在想我,对不对?”

薛阿蛮的脸“腾”地一红,百里无忧已经嬉皮笑脸道:“啊,我又‘放肆’了!”说着,他站了起来,轻轻一跃,从屋顶跳了下去,仰头看着她,促狭地道,“现在我就给你一个亲近我的机会!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春风穿过庭院,把他已经敞开的外袍扬得高高的,翻飞不止,像一瓣在风中欲落未落的花。

那一刻,她真的想跳下去的。

他接住她,会有那么一个刹那,两个人靠得极近极近,幽幽的龙涎香气再一次涌动在鼻息之间,还有他低头说话时,唇齿间带出来的清甜气息……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百里无忧在院子里张开双臂,等着她跳下来。

然而,她只是扬声唤:“铃儿!铃儿——”

春风把她的声音带往附近的院落,铃儿一路小跑地来了,薛阿蛮道:“去帮我搬个梯子来。”

百里无忧的眼神暗了暗,张开的手臂也收回来,他淡淡地一笑,“既然用不上我,那我可要走了。”

他说走就走,舒袍缓带,披襟当风,身形转眼消失在院落外。

? ? ?

一连好几天,百里无忧都没有要求薛阿蛮准备吃的,薛阿蛮以为他为那天的事生气,后来才知道是他出门了。

为了满足百里无忧的胃口,薛阿蛮可谓是绞尽脑汁,一道菜往往花大半天的工夫。百里无忧一走,薛阿蛮顿时清闲下来。

趁着这个空儿,铃儿带着薛阿蛮去外城逛。

外城看起来和普通的集市没什么区别,走近才发现左右的店铺里卖的,几乎都是兵器,各种兵器琳琅满目,其中以剑器最多。不同厚薄长短的剑挂满了墙壁。

薛阿蛮忍不住问:“江湖中是不是很流行用剑?”

“唔,算是吧!因为大小姐最喜欢铸剑,大家就抢着买剑咯!”

对于这位传说中的大小姐,薛阿蛮却从来没有见过。据铃儿说,大小姐一年里头,就有三百天待在剑炉边上,寻常难得见到一面。

这天夜里她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起床犹倦倦的。

铃儿见她起床,连忙把洗脸水端来,一面悄悄地道:“少主在外间!”

薛阿蛮吓了一跳,“他回来了?”

“听说是昨天夜里回来的。”铃儿贼兮兮地笑,“一大早就到这里来了。”

薛阿蛮连忙梳洗,走出来。

百里无忧正状似无聊地坐在那里喝茶。

“不知道少主今天回来,所以起得晚了,没能准备早点。”薛阿蛮说着,“我昨天看到栀子花快开了,早上吃栀子糕好吗?”

“外面正下雨呢!”百里无忧道,跟着皱起眉,苦着脸,问,“薛阿蛮你怎么一点也不解风情?难道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吃的吗?几日不见,我心里十分想念你呢!”

可惜这样的话说太多,薛阿蛮竟半点也不领情,道:“少主说笑。”说完就撑起伞,踏出房门。

雨不大,丝丝蒙蒙地落下来,整个院落如同笼罩在晨雾里。

她去找栀子花,却发现百里无忧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他没有打伞,雨丝如雾,把他蔷薇色的衣裳染成绯红。

薛阿蛮忍不住停下脚步,等他走到身边,把伞递给他。

百里无忧含笑接过伞,却又随手把它扔到一边,张开双臂,仰起头,道:“这样的蒙蒙细雨,两个人慢慢散步最妙不过,打什么伞呢!”

说着,他忽地扯下头上的珠冠,像扔那把油纸伞一样,随手一挥,在雨中远远地抛过屋檐,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靠得这样近,薛阿蛮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香气里还夹杂着另一丝味道。

酒味。

“你喝酒了?”

“哦。”百里无忧很乖地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一点点。”

雨像雾一样打湿他的头发,发丝上缀着晶莹的水珠,那水晶般的容颜一如既往的美丽,在雨中更添一分凄清。薛阿蛮看着,却打了个寒战——

他的表情纯真可爱,然而那双眸子,竟然没有半点温度。

冰冷。

冰冷。

比淋在身上的雨水还要冷。

薛阿蛮几乎想伸出手去,用掌心去温暖那对眸子。

她试探着唤:“少主?”

“不要叫我少主。”百里无忧道,“我并不是你的少主。娑定城的少主人是大小姐,你不知道吗?叫我无忧吧!”说着,他笑了起来,“这可真是一个好名字,一世无忧呵!”

薛阿蛮沉默地看着他。

百里无忧笑了阵,慢慢地回过神来,拍了拍脑门,“看来我的酒量真是糟糕啊!”

薛阿蛮很清楚地感觉到他慢慢收敛了眼里冰冷,神情也慢慢变得和往常一样无忧无虑。

快乐是他的本来面目吗?或者只是个面具?

心里面忽然觉得悲伤,她道:“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忧无虑的人。哪怕是九五之尊,也会有不如意的事。谁都会有烦恼,谁都会有解不开的结。百里无忧,伤心是很正常的事,不用隐藏,也不用掩饰。”

这一番话,她淡淡道来,淡淡地叫他“百里无忧”,语速平缓,语气柔和,心平气静之中却带着一种极容易令人信服的力量。

百里无忧隔了半晌才道:“不是要去采栀子花吗?”

? ? ?

栀子花在角落里。

花朵洁白,叶子墨绿,雨水一洗,这两种颜色越发鲜明。

薛阿蛮叹了口气,“很多时候,我都不忍心把花从枝头采下来。”

百里无忧却已经折了一朵,缓缓地插在她的鬓边,乌发映着洁白清芬的花朵,分外好看。仍然是蓝衫绿裙,刚梳洗过,整个人就像雨水洗出来的一朵栀子花,仿佛还有水珠在花瓣上滚动,说不出的素净清芬,细雨打湿了衣衫头发,一滴水缓缓从额头滑下,从鬓边一直往下滴。

百里无忧忽然伸出手去,接住了那滴水。

指尖轻轻碰到了她的脸……如玉石般光洁、如凝脂般温滑、如花瓣一样清芬……

他慢慢地低下头,亲了亲那张在细雨中的脸。

薛阿蛮浑身一颤,血气刹那间涌上面颊,几乎想也不想,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他脸上!

“你太放肆了!”

百里无忧的头因这记耳光一偏,手却伸出,拉住经过身边的薛阿蛮。

薛阿蛮恼怒地瞪着他,满面急怒,脸色通红,血仿佛要从白皙的皮肤里滴出来,就像新蒸出来的玫瑰胭脂糕。

然而百里无忧却无视于她的怨气,拉了她就走。她的手腕被箍得紧紧的,被拖着穿过一个又一个庭院,最后,停在一处山门前。

两名侍卫在门前守候,见了百里无忧,抱拳行礼。

百里无忧看也不看他们,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说不清楚意味的笑——那一记耳光仿佛激发了他内心的阴郁——他笑得冷漠、笑得凄清、笑得愁苦!

? ? ?

面前是一方天然的深潭。

到了这里,百里无忧放开了她的手,然后,做了一件薛阿蛮敲破脑袋也想不到的事——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他背后推了一下,他就这样“跌”进了潭里。

“哗——”

无数水花溅起,薛阿蛮已经被雨淋湿的衣服更加湿了个通透。潭水异常的冰冷,薛阿蛮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百里无忧在潭里游了一圈,靠回岸边时,嘴唇已经有些发紫。眉目像是结了一层霜,眸子一动也不动,仿佛已经凝固。

“你……你还是上来吧。”看到他这副模样,薛阿蛮恍然之间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