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7(1 / 1)

时光像是长了翅膀,哗啦啦往前飞,怎么留都留不住,九月的最后一天,终于来了。

薛阿蛮很早很早就起床梳洗,一直站在匾额底下,等百里无忧。

然而一直等到日落西山,百里无忧仍然没有回来。

当太阳敛去了最后一丝光线,当天边消逝了最后一朵云彩,薛阿蛮慢慢地转过身,回到房间。

铃儿看她缓缓地走在秋日凉薄的风里,整个人似乎只剩一个空壳子,也许风再大一点,就要把她吹走。忍不住上前扶住她,道:“少主今天不回来,明天就会回来了。你再多等一天,又会怎么样呢?”

“不能等了……”薛阿蛮气喘吁吁地说,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呼吸稀薄起来,再次看了院门一眼,一丝怅然的苦笑浮在嘴角,“这就是无缘吧,连亲口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我想亲口告诉他我非走不可的原因,亲口跟他说声对不起,现在看来,都是奢望呵……”

她的声音极低、极低,铃儿几乎听不清楚。

? ? ?

包袱已经收拾好,放在枕边。百里无忧给她的通行符放进荷包里,一切都已收拾停当,只等黎明来临。

外面,天已全黑。

那天晚上,薛阿蛮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梦见自己和百里无忧坐在数不清的花朵中间,浅斟慢饮地喝着酒,一缕月光如梦,照在他脸上。他的唇边含着笑,像是开了一朵蔷薇花,那么漂亮……

他们一直喝酒,一直说话,两个人竟然有那么多话说,都没有法子停下来。她的心里充满了轻盈的快乐,整个人仿佛要飞起来似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心里分明知道这是梦,提醒自己不要醒来、不要醒来,神志却慢慢地清晰,隐约就要醒来——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房门忽然被打开,紧接着,一条人影直接扑到了她床上!

薛阿蛮猛地坐起,那人已经开口:“是我!”

竟然是百里无忧的声音!他回来了!

可是他不仅声音急促,仿佛连呼吸都异常吃力。薛阿蛮听出异常,问:“出什么事了?”

“我受了点伤。”他极力要平息一下呼吸,“你这里有没有什么香料?”

薛阿蛮先是摇头,随后立刻问:“只要香的就可以,是不是?”

百里无忧点点头。

她立刻下床,搬出那坛千叶露,在房间四处洒了一圈。刹那之间,一股异香顿时溢了出来。

百里无忧松了一口气,靠在床上喘息。

薛阿蛮这时已经适应房间里的幽暗视线,只见他一身黑衣,头发都用黑布包起,靠得这样近,隐隐看见他左臂上一道口子,大吃一惊,“到底怎么了?”说着就要去点灯,替他察看伤口,被百里无忧一把拉住,道:“别动,也别出声。”

薛阿蛮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轻轻颤抖,显然疼得不轻,压低声音问:“是谁伤了你?”

“阿蛮、阿蛮……”百里无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声音是急切的,急切地带着一丝哽咽,眼神却是极亮的,那么亮……令阿蛮想起了扬风寨的那个夜晚,然而两者又不尽然相同,扬风寨时他的眼睛是滚烫,此时此刻却像是冰凉的,只听他急促地道,“我原想做个干干净净的人,和你好好在一起,可是,我当年做下错事,今天,到我还债的时候了!”

他忽地紧紧抱住她,抱得那么紧,臂上的伤口让血流得更急,他却全然不觉,只是抱着她,好像要把这一生的拥抱在此刻用完似的,恨不得,把两个人的身体糅在一起。

“有件事,与其让你从别人嘴里知道,不如让我自己告诉你……”

薛阿蛮道:“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先听我说。”他的声音低低地在她头顶升起,龙涎香气、千叶露的香气还有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涌到她的鼻子前,她用力地抱着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绝望。只听他道,“阿蛮,除了娑定城少主之外,我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

刚说到这里,只听院子里传来一道破空之声,紧接着又有两三道传来。

一个人道:“这屋子香得古怪!”

一个声音冷冷道:“再香的味道,也盖不了血腥味!”

薛阿蛮忍不住“咦”了一声,这声音好熟悉。好像是扬风寨的大寨主勒初楼。据说他的剑术非常厉害,几乎天下无敌。

只听靳初楼说了这么一句话,剑啸之声蓦然传来,房门在他的剑下忽然变成了纸片一般,四散碎裂!只见一团凛冽剑光,裹着一团人影,飞扑进来!

百里无忧在听到靳初楼声音的一刹那,整个身子就僵硬了,脸上显出一丝苦笑,他低下头,轻轻地、轻轻地,把唇印到阿蛮脸上。

他的吻是这样轻,仿佛只是在她脸上擦过。他的唇是那样冰凉,仿佛再也没有温度。他凝视着她的眼,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来。一提剑,飞身离床,迎上那道剑光!

没有人能知道阿蛮那一刻的心情,那一刻她仿佛已经没有心了,她的心也跟着百里无忧向那团无可匹敌的剑光飞了出去!

剑光相交,刹那间两人飞身出了房门,落到院子里,只听外面那几人高声道:“大家一起上!这人是尽堂主人,虽然受了靳夫子一剑,却也不可小觑!”

尽堂主人?

尽堂?

是什么?这般熟悉,她好像听过,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时之间她想不起来,她唯一能想起来,就是百里无忧在外门,被好几个人围攻!

外面的动静大起来,娑定城的侍卫飞奔而来,连长老也惊动了。

侍卫围了一圈,火把明晃晃地照着院子中央,百里无忧一身黑衣,已经殷殷沐血,薛阿蛮见娑定城的人只是将人团团围住,并不帮忙,急得几乎要晕过去,“那是百里无忧啊!那是你们的少主啊!你们快去救他啊!”

百里无忧蒙着脸,他们都没认出来。但是阿蛮说了这番话之后,他们反而更愣住了,一个个都成了木雕。

长老们惊疑不定,望向薛阿蛮,“你胡说什么?!”

剑光中的百里无忧忽然一声闷哼,靳初楼的剑堪堪迎面斩下——

那剑尖停在百里无忧的脸前,轻轻一挑,挑去了他的面罩。

一张水晶般的容颜,显现在火光下。

每一个人都如受重击!

靳初楼的剑尖也一颤,惊声道:“百里——是你?!”

“不!”一位娑定城长老道:“我们少主怎么可能是那杀人组织的首领?!我们少主怎么可能是尽堂主人?!我们少主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不!不可能!”

他一连三个“怎么可能”,震得薛阿蛮耳朵嗡嗡直响。

杀人组织——尽堂主人——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啊,她记起来了,那天,在浣剑池,百里无忧跟她说过,那个杀人组织,尽堂——

不敢相信,不可相信,这个用笑容掩饰伤心、用懒散掩饰自卑的男子,竟是杀手组织的首领?

百里无忧向她望来,目光冰凉,嘴角浮上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原本想亲口告诉你,可惜……”他这一句话,无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娑定城的人,个个脸色惨白。

冷漠沉静如靳初楼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也无措,剑尖颤动。百里无忧道:“别老拿这把剑在我面前晃,我都快晕了。”

靳初楼的声音有一丝涩意,“这把剑,还是你送给我的。百里,为什么?”

百里无忧淡淡地一笑,双唇因为失色而变得惨白,像一朵长年不见天日的白花,他没有回答靳初楼的话,偏过脸来,道:“阿蛮,回屋去。不要再看了。”

阿蛮怔怔地看着他,“你、你是尽堂主人?”

“是啊!十六岁那年,我放弃铸剑,创立尽堂。起初,只是发泄自己的怨气,后来,慢慢接了几次生意,真正和江湖为敌了。”百里无忧望向天边微弱的星光,“呵!这些日子,我想回头,想尽力弥补当年犯下的过错。我救济死在尽堂手下的人的亲友,我解散尽堂,我想洗去从前,一切再从头——可是……”

可是仍然逃脱不了命运——命运说,你做错了事,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天算不如人算,离开那段黑暗记忆的最后时刻,他遇上了靳初楼。

剑术第一、出身阅微堂的靳初楼!

? ? ?

四下里星光黯淡,唯有火光猎猎,照着每一张惨白的脸。

许久,靳初楼开口道:“百里,你跟我回阅微堂吧。”

百里无忧却笑了,缓缓地看了阿蛮一眼——那一眼深长而冰凉,仿佛是人世最后的一瞥。接着,长剑缓缓平举,他道:“你以为我会束手就擒吗?如果,我欠下的是命债,那就拿我的命去还吧。”

他两只胳膊都受了伤,尤其是方才受伤的右臂,口子拉得更长,他这凝剑势,血便殷殷地流下来。血浸在黑衣上不显眼,阿蛮却看得分明,鲜血在黑衣上开出艳红的花,一朵一朵,长出极尖的利刺,根根刺中她的心。看他一举剑、看他一开口、看他长眉一扬、看他凄伤凛冽地留给她一瞥……她的心,再也不能负荷这样的痛楚,飞身扑了上去!

那时靳初楼剑光一振,已经与百里无忧战在一处。百里无忧的剑术原本不如靳初楼,更兼受了伤,已落下风,猛然间见一道人影扑了过来,竟是薛阿蛮!

他大吃一惊,慌乱回转剑锋;靳初楼的剑势迅疾,收住了剑式,却收不住剑势,一缕剑光,如梦如幻,劈向薛阿蛮——

那一刻,百里无忧只觉得天地间都消弭了一切的声响,只有那个飞扑过来的人,只有那道劈向她的剑光——想也没想——也来不及想——他迎上去,抱住她,然后,尖利的刺痛划破肌肤,痛彻骨髓,他感觉到血脉的破裂,剑光冰凉,伤口滚烫。

“无忧!无忧!”

看见他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地倒下去,薛阿蛮一张脸雪白,雪白,没有一丝血气,也没有一丝温度。她扶着他,他吃力地道:“你、你跑过来想找死吗?”

薛阿蛮咬着唇摇头,不想让自己哭出来,看他浑身都是血污,如一朵花萎落尘泥,哪里还有半分风姿秀逸的样子?当初那个走下马车问她要馒头吃的人呢?当初那个帮她要回碧玉钗的人呢?当初那个低声要她嫁给他的人呢?当初那个追上马车怡然一笑的人呢?

她五脏六腑像是被火烤糊,连喉咙也烧干了,她大声向众人道:“他已经知道错了!他已经解散尽堂了!他已经收手了!他再也不会杀人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还要逼他?还要杀他?为什么?!” 说到后来,已经是撕心裂肺,声音尖利又沙哑。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靳初楼的长剑,指向地上的两人,剑尖微微颤动,道:“姑娘,百里有错在先,我不得不带走他。”

“你凭什么带走他?!”薛阿蛮哭道,“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凭什么?”

“问武院之上,有阅微堂总理江湖事务,百里犯下的事,理应由阅微堂处理。”靳初楼一向如同冰封的脸上有挣扎之色,可声音却仍然波澜不惊。

薛阿蛮咬牙看着他,看着这么无情的人,连灵魂都在颤抖,声音也在轻轻发颤,唇齿之间呼出来的全是冷气,浑身都是冷的,“犯了错,最重要的不就是要认错吗?不就是再也不犯吗?如果是这样,他已经认错且改错了,你为什么还要伤他?让他重新为大家做点事,不是更好吗?”

她就那么抱着身受重伤的百里无忧,像个母亲维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大声地为他分辩:“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你们只是想杀了他,为那些人报仇,那么,我是不是也要找你们报仇?”

靳初楼一时语塞。

百里无忧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着,他听得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也听得到她胸膛中剧烈的心跳,世间如此安静,年少时候的骄傲和脆弱,那样清晰明朗地流淌在眼前,嫉妒姐姐,是他怨愤的开端;创立尽堂,是他罪孽的起始。他从十六岁那年开始,把自己切成了两半,一半明媚一半黑暗。他以为一世都不能做一个完整正常的人了。然而,他遇上她,遇上了这个哪怕知道他的罪孽之后,仍然全心全意地维护他的她。于是,一切都还原了,他愿意回到十六岁,愿意重新做回勤奋向上的少城主百里无忧……忽然之间,泪珠就轻轻地盈上了眼睫,他轻轻地道:“阿蛮,我不值得你这样……”

薛阿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凄伤、有痛楚、有不舍……

哪里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呢?

她忽然就明白在杭州,他追上马车时说的话,哪里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呢?只是想到了,所以要这么做。无忧、无忧,我不管你是什么尽堂主人,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只要救、你!

一道坚毅的光芒划过她的眼睛,她望向在场的所有人,一字字道:“有谁要带走他?”

众人只见她那平凡的五官上,竟然涌起一种极肃穆的尊贵之气,一人道:“江湖规矩不能坏……”

“江湖规矩?”薛阿蛮长眉一竖,冷冷道,“跟我讲江湖规矩!是江湖规矩大,还是朝廷规矩大?”

朝廷规矩?众人都一愣。

薛阿蛮慢慢地站起来,一字字道:“我是大晏安顺公主,如今要保百里无忧性命,有谁不从?”她说得极慢,声音也不大,然而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都震了震。

公主?她竟然是公主?

娑定城的长老们本不愿见自家的少主落难,苦于问武院与阅微堂的规矩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