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货就觉得自己画得好看我有什么办法?”
我呆呆地看着她们,真惊讶农村人怎么能把骚骚烂烂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就像我们平时招呼人“喂”那声一样。记得,最初听她们骚货长烂货短地说话,我十分别扭,生怕客人听到。毕竟,我一直在一种比较文明的环境中生活。然而,半个月不到我很快就习惯了,而且还能从她们的骂声中听出彼此之间的亲昵,揣摸出她们友谊的深浅。到后来,我甚至迷迷糊糊地觉得骚骚烂烂并不是什么粗话。
春燕自觉坐下去没什么意思了,便起身夹了点菜一扭一扭地荡了出去。小芹盯着她的背影,低声骂道:“你们瞧瞧那个烂货,走路都没有个正经人的样子!”
郭平瞪了她一眼吼道:“人家走都走了你还骂什么?那张x嘴是不是不骂人就不舒服?”
小芹涨红着脸回骂道:“杂种!是不是你心疼了?”
郭平不再吱声,端起碗就走了出去。
在我饭店里,春燕是最出格的一个,也是遭非议最多的一个。她21岁,外出打工已有5年的历史,除口音里夹杂着一点乡音之外,穿着打扮和很多习惯已相当城市化。春燕长相中等,五官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就是爱笑。那种笑和常人不一样,暧昧、淫荡、不怀好意。姑娘们说她骚就是因为她爱发嗲,无论跟谁说话,她嘴没张开膀子先挨过去。然后嘴角一挑,媚眼一飞,那双斜斜的眼睛就像一个活灵灵的人儿似的,扭着扭着就往人怀里钻,十分招惹男人。她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洒满香水,有空就懒懒地倚在门上,嘴里嗑着点瓜子啊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一见过路的男人那眼睛就粘上去。
店里几个姑娘常到我面前告春燕的状,说只要我不在她就不做事,就是偶尔做一点也是出工不出力。实在说,我不喜欢春燕,应该说是不喜欢她身上流露出来的那种味道,生怕客人因她而产生联想,弄得大家好像都不是什么正经货了。本想叫她走的,但开张不久我不想开杀戒,寻思着过一段时间再说。
昨天,一买菜回来小梅便拉长脸来告状了,说:“今天是春燕值班,本该她早起生火的,可她说肚子疼。等我把火生着后她起来了,没事一样又是唱歌又是画眉的。”
我一听就生气了:“不做事来干什么?这里又不是窑子,叫她滚蛋!”
小芹从厨房出来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嗓门说:“老板娘,春燕我看还是留着,一般饭店都养这种会拉客的姑娘。你发现没有,来吃饭的男人叫春燕时那股子亲热劲,粘粘糊糊就像唱歌一样。”
说到这里,小芹暧昧地笑了,她凑近我小声地说:“老板娘,你就等着吧!日子长了会有很多男人冲她来吃饭的。”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热了,问:“这样一来我成什么东西?鸨母?”
小芹嘻嘻地笑着说:“又不是要你去冲客人耍嗲。”
我哼了一声说:“外人看着都差不多,没准还以为是我教的呢!”
见我不开窍,小芹拍拍我的肩头说:“老板娘,你只管听我的便是。我待过的地方多了,开饭店赚钱的门门道道熟得很,真叫她走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说到这里,小芹扭头对小梅训斥道:“老板娘一个女人家守个饭店有多不容易,大家能帮就帮她一下,多做点事会累死人吗?把春燕挤走了看你们谁有本事拉客人来吃饭!”
正在这时,春燕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看了她一眼,我真想发火了,可想到小芹的一番话、想到为开这个饭店近十万的投入,我硬是把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实在说,叫春燕走不单单是她偷懒的事。春花和她同在一个村,说她做过人流,而且到头来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有一次,竟在包谷地里脱得光溜溜的被人捉到。在她们村里,只要谁不学好老人就会说:“你瞧她,小小年纪就像春燕一样烂,长大了准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这样一个人,我是怕她把饭店的风气带坏了。
香香饭店 一(3)
春燕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紧走几步想上楼去。这时,小芹叫住她说:“春燕,大家都在忙,你一个人骚出骚进的干什么?是不是到商场里找男人去了?”
春燕头一摆身子跟着转了过来,两只白白嫩嫩的手往腰上一叉骂道:“你嚷嚷什么?我肚子疼上厕所去了,老板娘都没说话你这只骚母狗咬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克制了半天的火气嗖地一下蹿上了脑门,我几步跨到春燕面前恨恨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软弱可欺?我没说什么是希望你自重自爱,你反倒觉得不得了了。说!今天该你起床生火为什么不起来?”
春燕眼睛一闭,头一摆脸跟着扭到一边说:“我肚子疼嘛,该扣多少钱你扣掉便是。”
我更生气了:“哼!肚子疼?我就睡在饭店,肚子疼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分明就是想睡懒觉!今天下午你值班,把桌布洗了。明天照常值班,生火、洗桌布。下次再无故不起床,罚你值班一周。当然,如果你不想在这里可以走,但只要在这里一天,你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一天!”
春燕不吱声了,拉长脸几步就蹿到门口。她甩了下头发蹲下去,抓起几棵芹菜一把就将菜根扭了下来。一会儿,我便听到她在那里压低嗓子骂人了。
香香饭店 二(1)
楼梯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接着卷帘门刷地一声响起。黑暗中我睁开眼睛,知道现在是早晨六点半。我的床就支在楼梯底下,用层板遮着,还像模像样地开了一扇小门。在小门的左边是个酒柜,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瓶装酒。往前走两步是一个高高的弧型吧柜,上面放着三大瓶十公斤装的泡酒,可以把小门半遮半掩。每天晚上,一拉开门我就能躺到床上。早上,脚一塞进鞋里人就站在门外。
记得,开张那天请来几个朋友。正吃到兴头上,张总起身便往吧柜里钻。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到桌前,眼睛瞪得大大地问:“怎么,楼梯下竟然放了张床让人睡?我还以为是洗手间呢!”
一桌人都好奇地伸头张望,张总身边的一个女人夸张地嚷嚷道:“哟!那地方能住人呀?连个透气的地方都没有,可别闷死了。”
如果大家知道睡在楼梯下的是我会怎么想?也就在那一瞬间,我打定主意不再和过去的朋友往来。我们已经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何必自欺欺人地跟着去瞎起哄呢?
在床上躺了三五分钟,让大脑清醒过来,我起身到脚头拿过裤子,把两只脚套进裤筒里,腿一伸直,小门咯吱一声就被蹬开。小香站在吧柜前照着小镜子梳头。听到门响,她瞟了我一眼,三两下把头扎好,然后拿上洗漱用具便往厨房走去。
今天是春花值班,她早起生火、烧开水、做饭。我的饭店开在二环路外,可以烧煤。如果开在城里就没有烧煤的可能了。煤气固然方便,但成本高,开饭店所谓的压低成本就是从这些小地方节约,这是小芹教我的。
十分钟后,小香咚咚咚地跑下楼来。把三轮车推出去,她扭头问我:“姨,可以走了吗?”
怪得很,饭店里除了小芹和郭平外,其余五个姑娘都不叫我老板娘。在她们的感觉中,叫老板娘像是降低了我的身份。开始她们叫我姐姐,知道我有个儿子后便改口叫我姨。云南人是不叫姨的,这种称呼像是北方一带的习惯,她们这样叫我是洋化了,算是一种尊称吧!
穿上外衣,我快步出去坐到三轮车上。小香身子往前伸,脚下用力一蹬,车吱溜吱溜地响起。随后,她脚下一松,身子坐直,慢慢地向桥头下的菜市场蹬去。
此刻,太阳还没有出来,远处天边是清澈的蓝。早起的人冷一个热一个地骑车从我们身边走过,竟显得我们很悠闲。车是我叫小香不要骑快的,一则怕骑翻了,再则我喜欢一早起来这种清静,等买菜回来就完全不是这种景象了。
然而,车骑得再慢,在我的感觉中还是眨眼就到了菜市场。这时,买菜的人很少,基本是一些开餐馆的小老板。我跳下车去,老板娘老板娘的喊声便响成一片,就像我要把整个菜市场的菜买光似的,就连摊位在后面的卖菜人都扯着嗓子在叫了。
记得初来买菜的时候,我喜欢看卖菜人脸,张张都笑得像一朵花。这些笑脸里,真诚不多,只堆积着一种和钱有关的东西。看着看着,对面的脸变成了一面面镜子,让我看到自己在客人面前的嘴脸。
嗖地一下,浑身都热了。
我的天!在人前我也这副低三下四的丑态吗?我有些不相信地问。慌忙盯住一张笑得最灿烂的脸看,结果发现有一定区别。起码,我的笑容里没有巴结人的成分,真的没有。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我高悬的心放了下来。不管说到哪里,这点自制力我还是有的,怎么会把自己的欲望赤裸裸地挂在脸上呢?
因为和差不多同等心态的人打交道,可以说知己知彼。所以,表象的东西根本挡不住我的视野。一进菜市场,我相当理智,完全能依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这是开饭店几个月来我最大的收获。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伸手拉住我,嗓门压得低低地问:“老板娘,怎么最近不到我这里买菜了?你看我的菜多水灵,保证给你全市最低价。”
我笑笑说:“我要的菜很多,就你一个摊位怎么买得齐呢?”
“那么,”她说:“青菜全在我这里买嘛,我拣好的给你留着。”
我又笑了一下,但没有再吱声。
这个女人非常热情,热情得不容你张口说一个“不”字。所以,最初的时候我大多在她这里买菜。我本不是个精细人,做事比较喜欢遵循一种惯性,跟人有了一次交往后就接着会有第二次。谁知她摸透了我的习性开始糊弄我,在好菜中夹一些次的,抬高市价,最后发展到斤两不够。
我没有说她什么,真的没有,只是再也不到她摊位上买菜了。这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把菜价降下许多,有一天还带来她做的酸腌菜给我吃。然而,我的个性说什么都拒绝去占她的便宜了。一个没有信誉的人,谁敢担保她明天不再耍别的什么花招呢?对我来说,生活已经很累,我不想为买菜这样一件小事把神经绷得紧紧的。偌大一个菜市场,又不是只她一个人卖菜,何必非在这棵树上吊死呢?
因为她的缘故,一向做事碍于面子的我变得理性起来,不再为谁的热情所动。一进菜市场,买便宜的菜,买我需要的菜,决不让任何一种菜中掺杂进无聊的个人感情。所以,我买的每一样菜都货值其价,就连小芹都夸我买得好,说看不出我干这种婆婆妈妈的事竟会如此老道。
香香饭店 二(2)
相比之下,小香的感情就脆弱多了,别人叫她一声老板娘那脸就红,然后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热辣辣地转过来看着我。本来,那菜的确好,我是想买的,可小香的样子让我果断地走开了。这样做了几次后我告诉她,以后她将单独出来买菜,千万不要为那声老板娘所动。像我一样,买货值其价的好菜。否则,我会扣工资!
小香是个灵性的姑娘,说上几次她就明白了。以后有人再叫她老板娘,她能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拿起来看看,眼皮都不抬一下举起大刀就砍下别人喊价的一半。之后,讨价还价半天,直到卖菜人脸都气歪了才掏钱把菜买下。
那股子狠劲啊!看得我都咋舌不止。
菜单是小芹开的,我和小香俩人一会儿买好了。时间还早,我叫她先回去。然后,往不远处瞟了一眼,一个人悠悠地荡了过去。我喜欢看杀鹌鹑,场面血淋淋的,比杀任何一种动物都可怕。说不清三天两头怎么老想着去看,也许,我骨子深处有种暴力倾向呢!这个想法让我害怕,怪的是越害怕越想去看,其情形就像杀人狂杀了别人一刀后抑制不住要捅下第二刀。
卖鹌鹑的在进菜市场右手边中段,一间十二平方米的铺子门口摆着大笼的鸡和小笼的鹌鹑。所谓铺子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家,像个黑黑的大洞。洞里住着一对二十多岁从小县城来昆明做生意的夫妇,他们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孩。
在没有人买鹌鹑的时候,我仔细地观察过他们的家,地是水磨石的,但已脏得辨不出颜色。墙,人接触得到的地方是黑的,接触不到的地方是白的。在靠近最里面的右边,几摞砖头上铺着木板,那便是他们简单的床,上面堆着没叠的被子。这个家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臭,很臭很臭,你稍稍走近些就会感到喘不出气来,而且没有窗户。晚上卷帘门一关,一家人和几十只动物闷在一起,第二天居然能活蹦乱跳地出来。实在说,我真没想到人的生命力竟会如此顽强!
第一次看杀鹌鹑,表演者是那个话都说不太清楚的小女孩。那天,她父母正忙着杀鸡。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脸脏兮兮的,流着两条清清的鼻涕,手里拿着一只扇着翅膀叽叽叫唤的鹌鹑。她哭着叫了几声妈妈,那女人正忙得不亦乐乎哪里听得见?小女孩气呼呼地低下头去,把鹌鹑头握在手里,一副跟人打赌的样子。之后,她抬起头来,又叫了一声妈妈。这次她声音很大,显然是生气了,一使劲,手里的鹌鹑便身首各异。小女孩呆呆地看了一阵,扔掉不再动弹的鹌鹑身子,然后像甩手榴弹似的把鹌鹑头使劲向妈妈扔去。
这个场面让我害怕了好几天。于是,每天买菜我总忍不住去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