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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好汉喝到桌子底下,素有酒仙的美名。”

我夸夸其谈,不过说说开开心罢了。没想到他认真了,一个劲地摇着头说:“你千万不能这样喝,我自己就是喝死了也不会叫你去帮着对付别人的。一个女人,喝那么多酒该有多么可怕啊!”

“有什么可怕的?”我耸耸肩说,“酒是好东西,它就像一个心理医生,能帮人调节心理的。”

他看着我,呆呆地看了好一阵,最后说:“你的经历一定很坎坷吧?要不然像你这样一个人是不会在这种地方开饭店的。”

我说:“行行出状元,开饭店和坐办公室有什么区别?都是一种谋生的手段。高雅和鄙俗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表象,它更多地体现在一个人的内心。”

他说:“但你也不能忽略环境改变人这个事实。”

嗯了一声我说:“环境的确能改变人,但只能改变人一些表面的东西。比如说我店里的小工爱说粗话,我开始听着别扭,后来顺耳了,偶尔我还学着骂上几句。骂着骂着,我忽然发现人骨子深处是藏有骂脏话的欲望的,那是一种宣泄。但由于受环境和文化的限制,一些人抑制了这种欲望。不管怎么说吧!和过去相比,我说话粗了许多,但并没让我骨子深处的东西发生质的改变,我还是过去的我。”

他笑着说:“你这观念真新,骂人都找出理由来了。”

我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总觉得他并不一定能真正理解,因为没有一个特殊的环境让他去体会。在没开这个饭店之前,我不也认为一个人的语言是代表其内心世界的吗?

我们都不说话了,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我也看着他笑了一下。实在说,我一点也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他说起这些,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何必对他认真呢?想起阿庆嫂,她那种“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可能是开小店的最佳境界了,我觉得应该向她学习。

楼上有个男的伸头在叫他:“喂!你是请我们吃饭呢?还是来陪老板娘的?”

这话让他紧张,转身就往楼上蹿。上到一半他停了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哦,忘告诉你了,我要回去处理点事情,可能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是吗?”我说,“你这一走,对我的饭店来说无疑是个重大损失。一个月算下来,至少够发两个小工的工资,真可惜呀!”

我心里这么想着,没想到张口就说出来了。他听了只管开心地笑,说:“一个月不算太长,我回来加倍补偿便是。”

我摇摇头说:“对日子悠闲的人来说,一个月的时间的确不算太长。可对于水深火热的我来说,一个月就相当于别人的一年了。”

“有那么玄乎吗?”他问。

我叹口气说:“我俩如果换换位置你就知道滋味了!”

“那么,”他说:“我给你打电话怎么样?”

我嘿嘿地笑着说:“千言万语,等你回来后到我饭店说吧!与人相处松散些好,中断联系可以给人一点想像。这样,两人可能走得远些。”

他说:“真浪漫!”

我摇摇头说:“说浪漫有点夸张。现在通信过于方便,大家已经懒得思想,想到什么拿起电话就说。这样一来,个个都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结果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他眼里放出了异样的光彩,说:“你等着!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香香饭店 十(1)

天黑了,四周黑糊糊的。环城路上,我们这一带路灯坏了,就是不坏也像挂在天上的月亮,那淡紫色的灯光远远地照在我饭店门口,跟恐怖电影中的场景一样,阴森森的。一个人走着,我最怕迎面开来汽车,它呜的一声开过后,眼睛会在几秒钟之内失去作用,人就像真的瞎了一样,我常常由此联想到老家稻田里的田鸡——

1969年秋,我们回到老家湖南,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那里四面环山,一到晚上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些虫儿在外面喳喳喳地叫。说不清当时是害怕什么,总之我和妹妹从不敢单独出门。天一黑俩人就挤在桌前守着一盏煤油灯,就是上厕所都要手拉手地去,一直到上床。这种日子,对在城里跑惯的我们来说是难熬的,感觉晚上的几小时比整整一个白天要漫长得多。所以,偶尔山里孩子来约我们去捉一次田鸡,那简直像过节一样,我们从晚饭前就开始兴奋了。捉田鸡很有意思,拿个手电筒拿根木棍,然后顺着稻田的田埂慢慢地走。只要手里的电筒光一照到田鸡身上,它便一动不动了,就像傻了一样。这时,你只要举起木棍准准地打下去,一阵水花溅过之后,田鸡白白的肚皮便朝上翻了过来。一个多小时,我们就能捉一小盆回去。第二天,姐姐把田鸡皮剥了,用青辣椒炒了吃,很香很香,是我记忆中最好吃的东西了……

自从来到环城路边开饭店,晚上只要有汽车迎面开来我便会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这种和田鸡一样的反应让我害怕,我想,如果有人想杀我,一定是在汽车开过后的几秒钟之内。也就是说,每辆汽车开过都潜伏着一次杀机。这些念头的出现让我后背发麻,怎么都不敢在外面待久了。有时不得已出去,远远见汽车开来我便会把后背靠在墙上,好像这样就能抵御外来的危险似的。

这天晚上,几个姑娘在洗脸,我漫不经心地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见垃圾桶忘收了,靠在桥墩下。这是一个深蓝色的塑料桶,打有环卫站的标记,每家每户门口都有一个,是花一百二十块买下的。这里,三天两头会有背军用包的老头或老太婆来转悠,专门察看哪家的桶不在了。他们口袋里装着发票,不见桶就罚款,根本不听你的解释。如果态度不好,二话不说他们又去撕票,说是重罚。

靠在桥墩下的那只桶,已是我买下的第二只了。在我眼里,它不是一只普通的塑料桶,是一百二十块钱活灵灵地扔在地上,它让我忘记了害怕,脚一抬便奔了出去。

拎起桶我转过身,正巧一辆汽车远远地开来,在白晃晃的灯光照射下,我见离饭店不远的一个墙旮旯处,藏着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就像见了鬼一样,我浑身一颤,嗖地一下就冲回店里。把手里的桶一扔,我紧张地说:“外面有个男人,赶快把门锁了!”

几个姑娘吓了一跳,小兰问:“是谁?”

我说:“废话!我要认识他还会怕他吗?”

小香拖着鞋就去关卷帘门,刚到门口,那个男人走了进来,问:“你们这里有烟卖吗?”

灯光让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个二十来岁的打工仔,样子并不像我想像中那么凶残,还有点怯生生的。我暗暗权衡了一下,纵然他真有什么杀机也不是我们几个的对手。轻轻地吁了口气,我的神经随之松弛下来。小香看了我一眼,也看到我们人多的优势,便说:“有,红塔山,十块钱一包。”

那人说:“行!给我一包吧。”

他拿过烟闻了闻,打开抽出一支,然后拿出一张一百的大票给我。他离我那么近,我忽然又不安起来,生怕他是个打前站的,赶快掏出九十块放到吧柜上,我摆了下头示意他拿去。他看了我一眼,抓过钱,数都不数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在门口一消失,我便说:“锁门!”

姑娘们上楼去了,我躺到床上,思路则停留在刚才那个小伙子身上。他明明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角,怎么忽然想起买烟了呢?倏地,我想起他递给我的那张票子,慌忙掏出来一看,天啊!是张假钞。

趿拉着鞋子跑上楼去,把钱给几个姑娘轮流看了,她们都说是假钞。小香把头伸到窗子外面看了看,转过头来说:“人不在了。”

春燕说:“真是,他骗了人还会等着你去抓吗?”

春燕的话让我害怕。如果此刻他站在楼下我敢去抓吗?把假钞捏在手里,我说:“以后天黑后就不卖东西了,哪怕有人要吃饭都不卖了。一百块是小,出了别的事就麻烦了。”

想了想我又说:“记住了,你们千万别让外人摸清我们这里的底细,更不能让人知道饭店晚上没有男人。这些情况一旦被人掌握,麻烦事跟着也就来了,我们几个女人可是抵挡不住的。”

她们害怕了,一个个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我叫上她们一起下楼去,把灯全部打开,到处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才放心地躺到床上。

时间过了多久?我想一定很晚了,楼上的嬉笑声早已停止,可我还是无法让自己入睡。环城路上的车一夜开到天亮,白天还感觉不到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惊异地发现汽车居然能发出那么响的声音。门前开过的车有重车轻车。重车发出的声音很沉,像一个闷雷,由远而近轰鸣着沉沉地向你压来。空车呢!咣当咣当,如脱缰的野马,直到它走远了你才相信它不是冲着你来的。

香香饭店 十(2)

一夜的胡思乱想,一夜为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担忧,到眼睛睁不开想睡觉的时候,卷帘门刷地响起,该起床了。我挣扎着爬起床来,让自己轻飘飘地走进新的一天。

十一点多钟,我正在给一桌客人点菜。这时,饭店进来四个客人。领头的,是个黑黑瘦瘦的男人,好像来吃过饭。他眉骨很高,嘴巴微凸,感觉像是从猿到人没完全进化好似的,应该是个广东人吧!

他们没有上楼,也没有像一般客人那样一来就点菜,几个人进门就东倒西歪地靠在一张桌子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其中,一个男人很随便地把一只裤脚拉到膝盖上,另一只手认真地在挖着鼻孔。坐了一会,领头进来的那个男人张口说话了:“小兰呢?怎么还不来点菜。”

几个姑娘把小兰推到桌子面前。小兰低着头,手里拿着菜单,脸红红地说:“你们想吃什么嘛。”

那个男人嬉皮笑脸地说:“你点的菜我都爱吃。”

小兰的脸更红了,两只耳朵就像要出血一样。我赶快把客人安顿好,过去拿过小兰手里的点菜单说:“各位怠慢了,对不起,过去看着菜架点吧!”

那男人向小兰张望了一阵,然后扭头对一起来的人说:“怎么不说话呢?老板娘叫你们过去点菜,还不快去?”

没有人动身,几个人伸了下脖子,哈欠连天地点了四个菜:虾仁炒韭菜,宫爆肉丁,两亩地(包谷和毛豆混炒),砂锅豆腐。

把菜单递给小芹,她一把拉住我悄声说:“老板娘,看到没有,先前说话的那个男人姓朱,就是他一直在追小兰。”

正说到这里,那男人又在外面叫了:“小兰呢?快给我们上啤酒呀。”

小兰拎了几瓶啤酒过去,那男人拍拍凳子说:“过来坐下,跟我们一起吃。”

小兰脸一红,咚咚咚地跑到吧柜前站着。看了那男人一眼,我掏出十块钱大声对小兰说:“你到立交桥下买个西瓜回来,有客人点了要吃。”

小兰走了,那男人的眼睛一直跟着追出去。这种类型的人以前我见过,也听人说过,属广东农村那种没有文化、但从小经商、生意场上精明过人的生意人。因为有钱,他们走到哪里都大呼小叫,趾高气扬。吃的是生猛海鲜,喝的是几百块钱一碗的滋补汤,把身体补得壮壮的便出来追女人。在他们的眼里,钱是万能的,能买到一切,包括买人。于是胆子格外大,只要一见漂亮女人那眼睛就粘过去。如果喝上三两口酒,他们会抓过你的手,用食指在你手掌心上抓抓,眼睛一眨一眨地示意,甚至明目张胆地说“我想跟你打炮儿”。可以说,天下最厚颜无耻的就是这种男人了,像臭水沟里的蚂蟥一样,一旦沾上甩都甩不掉。

因为小兰不在,四个人心不在焉,饭一会儿就吃完了。结完账,菜还剩下一大半,我想,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根本不是吃饭。

一会儿,小兰脸红扑扑地走进来。往刚才那几个人坐的地方瞟了一眼,她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随之松懈下来。走到吧柜前,我拉住她的手说:“小兰,刚才那男人可是玩弄女人的老手,他们换女人就像换衣服一样随便,你可千万不要买他的账。”

小兰哼了一声说:“我可能去沾他吗?看看就想吐!”

阿俊来了,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坐在吧柜对面的一张小桌上,背对着我。他点了五个菜,一个汤,要了三瓶啤酒。

阿俊称那个男人李处长,很客气,我猜想这位李处长肯定和阿俊的业务有关。他们谈起一个什么工程,主要是价格上的争执,阿俊要求再上浮两个点。那李处长摇摇头说不行,说来报价的单位很多,有的价格还更低。所以和阿俊合作,也就是看在朋友的分上了。如果价格再往上浮,厂里的人就会有想法,到头来这事就不好做了。

话说到这个分上阿俊不好再说什么,他举起酒杯很干脆地说:“行!李处长我听你的。这次利薄下档生意你适当给我一点补偿便是,多点少点还不是你李处长一句话。”

喝了些酒后他们没有再谈生意,两人说起了去度假村吃烤全羊的事,李处长用筷子指着阿俊说:“嗬!你公司里的小陈喝酒真够厉害的,那天把我们老王都搞醉了,我可从没见老王醉成那样子过。”

阿俊说:“那天我也多喝了,后来的事都记不大清楚了。”

李处长说:“下次出去,你一定带上小陈,老王说要好好跟他喝一顿。”

阿俊趁机说:“那你看这个周末怎么样?想去哪里?”

李处长想了想说:“行!周末去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