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恨,心里再痛,归根结底,她还是他的初恋,他还是爱她的。如果她过得好倒也罢了,她过得不好,正因为过得不好,何棋才会难过,何棋才会自责,如果当初自己挽留那洋,如果当初自己不考研究生,那么那洋也不会离开他,那么那洋也不会受这么多委屈。
当然,电话过后,何棋还是有自己的界限,不管那洋怎么苦,不管他如何想着安慰那洋,但都已经晚了。那洋已经结婚了,他也有了自己的妻子。所以,他对那洋的关爱,不用罗晓婷提醒,他也会自觉地控制在朋友的范围内。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罗晓婷竟然不尊重他的隐私,竟然偷看了他的短信,还翻了他的皮包。看了短信,翻了皮包也没什么,可是等他实话实说了之后,罗晓婷竟然不相信他了。
人就是这样奇怪,在别人没有告诉你实话的时候,你拼命地想知道实话,等到别人说出实话的时候,你又拼命地想着这是不是实话。罗晓婷现在就陷入这个怪圈里,她觉得何棋和那洋之间不会这样简单,如果真的这样简单,何棋为什么不早告诉她?如果她不翻他的手机,他肯定不会告诉她的。他为什么不告诉她?这里面当然有不能告诉的原因。男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有了上次的发现,罗晓婷对何棋的皮包产生了兴趣。每天晚上回来,不管多晚,只要有机会,罗晓婷总会翻一下何棋的皮包。当然,她没有什么具体的收获,不过越没有收获的时候,罗晓婷越欲罢不能。何棋的皮包像一个旋转在她头顶上的魔方,不停地刺激着罗晓婷的神经。有了上次短信事件,何棋也学得聪明了些,不管谁发来的短信一律删掉,只是有一次删的不完整,又一条爆炸性的短信又颠覆了他们的生活。
这条短信并不是那洋发来的,而是邮政系统的短信回执。那是何棋邮给那洋的一笔钱,不多,一万块。至于邮这笔钱的原因,是因为那洋没有钱回国。那洋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全部被假洋鬼子抢走了。假洋鬼子不仅抢那洋的钱,还威胁她不能回国。否则,就杀了她再杀她全家。
这笔钱何棋没有向罗晓婷要,而是向陈昴借了一万块钱邮给了那洋。邮这笔钱之前,何棋曾经想着告诉罗晓婷,但想起上次的争吵,就把这事给瞒下了。可是呢,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把钱汇走后,邮局竟然还发了短信回执。这个回执何棋没有看到,却被罗晓婷看到了。当时,罗晓婷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何棋欺骗了她!
想想吧,结婚这么些年,何棋给她买过什么?一件衣服?一双皮靴?就连结婚时,他连个项链也没有送给她。恋爱时,为了帮他省钱,罗晓婷从来没有刻意要过什么,出去能走路就走路,能骑自行车就骑自行车。如果吃饭,什么便宜就吃什么,就连和他约会时,也得算计着到哪儿吃省钱。一碗拉面三块钱,她为了照顾他的面子,硬着头皮说自己喜欢拉面。快结婚了,和自己差不多的都拍婚纱照,办婚礼,而他们呢,别说婚纱照了,连最基本的日常合影都没有。结婚那天,还是罗晓婷炒了两个菜,何棋洗了洗碗而已。现在想想,真是傻?菖,她拼命地为他省钱,拼命地对他好,而他呢,对人家大方起来了,一万块,眼睛眨都不眨就邮过去了。
罗晓婷不想这一万块钱的具体用处,她也不想听这一万块钱的具体理由,就凭着那洋这个名字,就凭着何棋不告诉她,就决定了这件事情的本质,就决定了他们之间必须要大吵一场。
罗晓婷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何棋的到来。何棋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像往常一样缩在电脑前工作,工作完了,他像往常一样洗澡,然后进屋睡觉。不过他进屋的时候,罗晓婷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罗晓婷头也不抬地说:“那洋过得怎么样啊?”
“不太好。”
“怎么样不太好?”
何棋有些奇怪地看着罗晓婷:“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她过得好不好其实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罗晓婷冷笑一声:“当然有关系,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们的朋友。”
“也没什么,就是和老公关系不好。男人天天喝酒,还找情人。”
“你心疼了吧?”
“什么话?你什么意思啊?”何棋有些烦了,“深更半夜的,我不想和你吵架。”
罗晓婷的火蓦地冲过来了,她一把抓住何棋喊:“那你为什么给她邮一万块钱?你为什么要和她藕断丝连?她过得不好,是她命不好,她活该!这种贪图享受,爱慕虚荣的女人死了都活该!”
何棋解释:“我没有和她联系,她想回国,没有钱。所以我就邮给她了。不管怎么说,也是朋友,我不能见死不救。”
“朋友?她算你什么朋友?一个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你的女人?一个为了钱抛弃爱情的女人,她还能算朋友吗?她还有脸回头找你吗?要是我,就是在外面饿死也不会找你!”
何棋火了:“不就是一万块钱吗?值得你这样嚷嚷吗?别说是那洋,就算一个普通的同事,一个同学,或者说一个邻居,只要向我开了口,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提到钱,罗晓婷的眼泪一下子涌下来了,她呜咽着说:“不就是一万块钱吗?听听,你说得可真轻松,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道这一万块是你老婆怎么省出来的吗?你老婆的衣服从来不超过一百块钱,你老婆的化妆品从来没有超过一百块钱,就连手机,还是三年前的老手机,你知道人家现在用的什么手机吗?人家淘汰下来的也比你老婆的手机值钱。”呜呜呜……
何棋抱着罗晓婷:“好了,好了,都是我的不对,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不跟你商量。其实我就是心软,我很可怜她。”听了这话,罗晓婷手脚并用地推开何棋:“她可怜?天下可怜的女人多了,是不是每一个女人你都去可怜?你可怜她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你老婆,你有没有把你老婆放在老婆的位置?她再可怜,也有老公,就算老公不好她还有父母呢?关你什么事?她为什么来找你?还不是看着你现在混好了,她想回头!这种女人,说白了,就是不要脸!”呜呜呜……
整整一个星期,罗晓婷陷在深深的痛苦之中。虽然何棋和她解释了,虽然她也相信了何棋的解释,但是在她的内心,还是被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揪扯着。她恨那洋,她恨何棋,那洋破坏了她的幸福,何棋太没有骨气。如果是她,面对那洋这样的女人,还心软呢,还邮钱呢,就算她死了,就算她跪在地上求她,她也不会原谅她。
不为别的,就为当初她抛弃了何棋。
罗晓婷觉得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可以原谅,唯独有一种女人不能原谅,那就是像那洋这样的女人。现在是何棋过得好了,如果何棋过得不好呢?她还会来找他吗?还有,她刚出国的时候,她最幸福的时候她想过何棋吗?如果还是朋友,她为什么那么多年没打一个电话?等到需要的时候就打来了。
凡此种种,罗晓婷固执地认定,那洋就是一个坏女人,那洋就是因为自己过得不幸才会来打扰他们的生活。所以,罗晓婷必须让何棋清醒,必须把那洋的计划掐死在肚子里。你不是想回头吗?好,我就让你回头,我让你好好地回头。想到这儿,罗晓婷不哭了,罗晓婷也不拉脸子给何棋看了。她好像想通一样,主动向何棋解释,主动向何棋表示亲热。她流着泪抱着何棋说:“老公,我之所以吵,是因为我心疼你,心疼你的善良。一万块钱,说起来也不多,但是也不能随便给别人啊。如果这个人是朋友,是同事,是我们的亲朋好友,别说是一万块,就是两万块又怎么样呢?救急不救穷。如果她有病也就罢了,她好好的,只是为了一张机票。”
何棋不说话,任罗晓婷搂着。
罗晓婷又说:“老公,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我承认我自私,但是你知道,每一个女人都会这样自私。如果她不是你的前女友,如果她没有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抛弃你……”前几句话听起来还比较受用,后几句话就听不下去了。是,是那洋抛弃了他,是那洋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了他。这是事实,何棋也承认,但是罗晓婷说出来,怎么听也觉得别扭。何棋又愤怒了,当下,何棋一甩胳膊,差点没把罗晓婷甩出去。何棋瞪着罗晓婷:“你有完没完?过去了就过去了,你老提什么啊?你再提钱也邮了,你想怎么样吧?我一个男人,我做什么都清楚得很。用不着你来叨叨,烦不烦啊。早知道这样烦,当初就不结婚了!”
何棋一甩手走了,罗晓婷又失声痛哭。想想她都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何棋,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想到这个家,罗晓婷的心都碎了,看来还是许婕好,许婕比自己聪明,不把自己绑在一个男人身上,不把婚姻作为自己的一切。自己呢,傻了,晕了,把心都掏给人家了,人家呢,不仅没感激,还把你的心拿出来当泡踩了。他嫌她烦了,他终于嫌她烦了,可是她为什么让他烦?如果她不是他的老婆,如果她不爱他,她管他干吗啊?!
好好,你这样伤害我,你这样不在乎我,那好,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罗晓婷还不至于离开你就活不下去,罗晓婷不至于离开你就没有人要了。有那么一阵儿,罗晓婷脑子里一直想着和何棋离婚,既然他还想着那洋,既然他还放不下那洋,那么就成全他们好了。不过罗晓婷又想了想,觉得不能离婚,凭什么让那洋的计划得逞?凭什么给她让位?想到那洋如果真的和何棋在一起,罗晓婷的心都碎了。不,她不能这样离开,她得好好和何棋谈谈,她再烦也得装出不烦的样子来。想通了,罗晓婷不哭了,罗晓婷准备扭转战术,准备和何棋共入战壕,把那洋这个狐狸精给赶出去。
何棋回来之前,罗晓婷还想着和他和解,罗晓婷还想着用柔情和眼泪打动他。但等他走进门来,罗晓婷却不由自主地说:“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罗晓婷的语气是关心,但何棋却听成了责问。没等他回答,罗晓婷又急急忙忙地说:“你现在把那洋的电话给我,我给她打个电话。”
何棋冷冷地说:“在家里还没闹够?还要打电话去闹?好,我心里没鬼,自然坦荡,这是电话,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说着,何棋把手机扔给罗晓婷。
罗晓婷讪讪地说:“老公,我打电话只想关心一下她。你想啊,她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啊。她现在碰到困难了,我们肯定要帮助她的。”
“随便!你最好现在就打,省得你怀疑我和她私通!”说着,何棋甩手进屋,啪的一下子关了门。
罗晓婷拿着电话,想了一晚上,不过最终没有抗过自己,她要给那洋打个电话,以何棋老婆的身份。就算何棋没那想法,那洋能没有吗?如果有,现在正好,我要把你的想法掐死在肚子里。想到这儿,罗晓婷打通了电话,语气温柔地对那洋说,那洋你好,我是罗晓婷……
电话打过之后,他们的生活又陷入了平静。何棋上班,罗晓婷看电视。只是回来后,两个人不像以前那样说话了,就算平时能开的玩笑现在也不能开了。更不能提到关于金钱的事情,比如何棋埋怨自己的零花钱不够,罗晓婷就不由自主地说,男人天生的不能管钱,管着管着就没有了。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这话何棋听起来,总觉得罗晓婷有所指向。再比如有一天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罗晓婷就跑到何棋面前说,现在的女人可坏了,看着别人过好了,就来破坏人家的感情。还有,现在的男人都说谎,都忘不了自己的初恋情人。罗晓婷本来是拿电视剧说事的,谁知说着说着就又旧事重提了。罗晓婷说,女人的感觉是最敏锐的,人家拿了你的钱,连个谢谢都没有。
如果何棋不吱声,或者不理罗晓婷,这个晚上也就这样过去了。但是何棋却接口说:“你怎么知道没说谢谢?你以为你自己没礼貌全世界的人都没有礼貌?”
“她说谢谢了?她打过电话给我们吗?”
“当然不会给你打。”
“她给你打电话了?”
“是啊,经常打。”
罗晓婷哭着说:“你说过的不再理她的,你说过的不再和她联系的。”
“我联系又怎么了?”
“你浑蛋!”罗晓婷哭着,伸出的手却被何棋抓住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后来慢慢变大。电闪过后,一男一女在屋子中央厮打起来了。女人抓住男人的头发,男人抱了女人的腰,女人的腰比以前粗了许多,所抓之处滑溜溜肉乎乎的。男人偏着头,尽可能躲开女人的抓挠,刚把身子掰过来,肩膀一麻,女人打不过男人,下嘴了。
打人就打人,抓两下也没什么,竟然下嘴了。情急之下,何棋粗暴地推开罗晓婷,冲进雨中。
打开窗户,罗晓婷看到淋成落汤鸡的何棋,他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单位的,罗晓婷却以为打给那洋的,罗晓婷把窗户一摔,冲着外面喊:“有种你去了就不要回来!”
罗晓婷站在那儿,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她突然又心疼了。拎着雨伞跑出去,哪有何棋的影子。罗晓婷站在小区门口,呜咽有声。打手机,没接。发短信,也没回。瞬间,罗晓婷的心粉碎一片,手中的伞也忘记了打开,湿淋淋地回来,澡也没洗蒙头大睡。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吵的最厉害的一次。
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