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吗?我坐在您的位置上,说不定也很合适呢。”跟这种老女人打嘴仗,简直就是同一只老母鸡争高低,没劲儿。裴玲走了。这一幕,郝如意刚好看到。这女孩有点意思,郝如意顺口就指示尹长水打听一下她的情况。尹长水很快反馈了回来,在作完详细汇报后总结道:“这丫头不清不白,大哥,我劝你放弃。”郝如意说:“我招的是员工,又不是找老婆,管她那些私事。”翌日,郝如意在办公室里接待了裴玲。郝如意说:“我决定录用你。我们文化发展公司有个书画部,你去那里当主任吧。”裴玲深感惊讶,说:“这……老板,您并不了解我啊。”郝如意一笑,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郝如意如此痛快地用裴玲,其实看重的非她本人,而是她有一位当警察的哥哥。说起来郝如意并不认识裴毅,但从胡松林这个渠道多少知道一些。这次吴黑子落网,郝如意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不同寻常。也许有一天自己会同他打交道?郝如意在商场经营多年,善于为未来作铺垫。丝路书画部设在大厦十层,有五六个半老徐娘,看起来全不是什么良家妇女,一张嘴就是裤腰下的话。说某某那个地方太松,老公说像条漏风的破麻袋。她找到美容整形医生,坚决要求改良成松紧带。说,某某女干部提不起来,上面没人;某某上面有人,就是不硬;某某上面的人,硬是硬,就是硬不到点子上……裴玲去的第二天,就传起她的闲话。若是前些时候,裴玲肯定受不了,但现在不了,她装作没听见,照样昂首挺胸。说起来,裴玲对秦为民借给金珠的那200万并不知底。她一直以为是秦为民从岳父那里搞的,谁知竟是受贿来的。金珠的自杀和秦为民的入狱,使裴玲彻底认清了自己的罪过。如果当初你拒绝了金珠,金珠就不会因受骗而自杀;如果不是你给秦为民施加压力,秦为民也绝不会去接受一个黑心矿主的钱。秦为民在看守所时,裴玲去过一回,但对方不愿见她,送去的东西也被退回了。这让裴玲愈加愧疚。秦为民呆在大狱里,是死是活将来都说不准,他那年轻老婆肯定恨死他了。这种时候,你裴玲就那么无情无义?裴玲不是个势利的女孩,从秦为民入狱那天起,她就用红色蜡光纸,每天晚上为他折一个平安结。眼下,裴玲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见到秦为民了;寄信呢,万一被查出来也是个问题,犯人的来往信件要检查。能不能请常晓帮忙呢?常晓最近在肖尔巴格电视台学习采编业务,很方便。裴玲找到电视台。常晓一听要给秦为民捎信,为难得不行,说这可是违规的,裴小姐。裴玲说,你放心,常诗人,我谁也不会说的。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感情这个东西,是没法用合理不合理来判断的。裴毅的妹妹偏偏要爱一个囚犯,有什么办法呢?常晓叹口气,收下了信。常晓揣着这封危险的信,仿佛揣着一块火炭。他当夜就来到六号监舍,趁犯人们到盥洗室洗漱,把信塞给了秦为民,并叮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秦为民拿着信,惶惑极了,谁会给他写信呢?这是秦为民第一次看到裴玲的笔迹。如今的情人们可以亲密接触,就是不需要这种古老的交流方式。若不是自己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他可能没有机会看到裴玲的笔迹。秦为民一时百感交集。钻进被窝,看信。为民,你还好吧?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天不在为你担心。你是个好人,我至今还这么认为。是我害了你。你恨我,我不怨你,今生裴玲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看到这里,秦为民捧着信的手抖起来。从他被抓的那一刻,就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即便是死也认了!
缓期执行 二十二(2)
他这一生虽说混得算是不错了,但细想,其实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留恋的东西。他的家在四川农村,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秦为民从小就知道发愤学习。上中学时,他寄住在县城的叔叔家,与庄家父女为邻。孤独无依,寄人篱下,少年秦为民在院子里读书,常常被篱笆墙那边的歌声所吸引。粉红色的牵牛花下,有个扎小辫的姑娘在跳绳,她有着紫葡萄的眼睛,石榴花的笑靥……
后来秦为民以“理科状元”的美名考到了北京。这个头顶高粱花子,胸怀全世界的农民的儿子,是个有想法的青年,他做梦都渴望由自己来改写秦家世世代代农民的历史。他想通过个人奋斗,出人头地,在京城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秦为民的确相当出色,前三年他门门功课不下90,在班里排名第一,深得老师喜欢。女生们也开始注意这个其貌不扬的秃脑瓜了。一位教授的女儿爱上了秦为民。秦为民要证明自己的秃脑瓜是火箭,而不是南瓜,于是要继续冲刺。这种代价是残酷的,秦为民几乎放弃了所有休息时间,与书本和自己厮杀。家里寄来的伙食费极有限,营养跟不上,加上疲劳过度,秦为民的健康出了问题,患了忧郁症。随着毕业分配的迫近,心理压力越来越大,彻夜难眠的秦为民,这时候已不能正常进行一切有思维的活动了。女朋友站在面前,都是木讷的。他自杀过一回,被同宿舍的人发现,幸亏抢救及时,活了下来。但这样活着不如去死!从前佩服过他的同学见到他,无不同情。女友守了他两天,也终于离去……
秦为民的毕业考试勉强通过,这还是学校给予了照顾,其实有好几门功课都不及格。秦为民治疗了一段时间,病情略有好转,便不想再呆在北京。去哪儿呢?他捧着地图研究了半天,西部那片苍黄吸引了他……
新疆太大了,她的雄浑、瑰丽,还有她的浓烈,足以让任何心理疾病患者忘却自我。秦为民是头重脚轻、神情恍惚地走进古扎尔县的,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竟然愿意到一座边境小县工作,小城各族人民表示欢迎!没几年秦为民就干到了副县长的位置上。这年春节,老婆病逝了,秦为民带着五岁的儿子回四川探亲,又见到了邻居家的小姑娘。姑娘出落得愈加标致,对他也很客气。当秦为民得知她如今就在新疆上大学时,顿时觉得这是上苍的有心安排。老天爷给了他那么多耻辱和痛苦,原来是要赐给自己一个葡萄眼睛的姑娘,难道不是这样吗?回想起来,曾经隔墙浅唱的日子才是最美的日子。秦为民动了心思,不久在庄父的帮助下,他如愿以偿娶了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姑娘。他哪里知道这又是一场失败呢?……
接下来,是裴玲。败得片甲不留。怎么自己苦心追求的东西都变成了碎片?
秦为民天快亮时才睡着。醒来他奇怪自己竟是那么平静,他从枕下摸出那封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缓期执行 第三部分
缓期执行 二十三(1)
常晓到肖尔巴格市电视台培训,电视台安排“名记”白玫带他。师徒俩处了没几天,小白老师就有了点意思。
这事得从那次采访说起。有一天俩人到乡下采访,白玫要小解,可周围没厕所,常晓说,我给你站岗。白玫后来从草丛后面出来,神色不对,问哪有小商店?常晓纳闷,怎么一会儿厕所,一会儿商店,风马牛不相及。于是问你到商店买什么?司机急着赶路,说这路上哪有什么商店,要逛商店回城里!白玫不走。常晓想,她到底怎么啦?等他走过白玫身边时,忽然明了三分。他一声没吭,跑到旁边一个老乡家里,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把一卷东西塞到白玫手里。白玫一看,就感动了。白玫搞不明白常晓怎么就会知道自己需要这个呢。那卷卫生纸真的帮了白玫大忙,否则她就无法见人了。从这以后,白玫再看常晓,这个30岁的老姑娘眼里就有了水分。
常晓一直是个空谈爱情主义者,现在当他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姑娘时,却表现得极为克制。周末,白玫约常晓过去,说送他一本业务书籍。常晓一直称白玫“小白老师”,现在老师招他去,不好不去。
常晓来到电视台,却不见白玫的影子,等得着急。打手机,不接,耍的什么花招?白玫没等到,却接到裴玲的电话。裴玲说找他有事。
不一会儿,裴玲便打的过来,见面就问:“上次托你捎的信,捎到了吗?”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常晓紧张,说:“我交给他了。”
裴玲皱着眉头说:“那他怎么不回信呢。”
裴玲这些天等信等的心焦。昨夜她几乎又是一宿未眠,给秦为民写信。她不相信他会忘了自己。
常晓说:“服刑人员的信件要检查,可能会慢一些。”
这句话安慰了裴玲。裴玲从包里拿出一封信,说:“你能不能再帮我一回?”
常晓说:“裴玲,你饶了我吧!”
裴玲想,的确难为人家了。可是除了常晓,还会有谁帮自己呢?裴玲无助地望着天空,哭了。
裴玲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常晓不安。秦为民这种人怎么就让这个女孩如此痴情?常晓搞不懂。但常晓是诗人,诗人都很善良,并且容易动感情。常晓说:“别哭了,我给你办就是了。不过这可是最后一次。”
裴玲点点头,哭得更加楚楚动人。
秦为民收到信时,正在工地干活。他装作去解手,很匆忙地看了一遍,脑子里开始电闪雷鸣。裴玲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畔:“……我等你,一直等到你出狱。或许那时候我们都老了,但我情愿为你守候一生……”
透过薄薄的纸,秦为民看到了在小说中才可能看到的人物,这让他惊惶失措,曾经坚定的决心瞬间被摧倒。本来秦为民不想再跟这个毁了他的红头发女孩纠缠,但世态炎凉,以及老婆的反目,使他又怀念起裴玲。
晚上回去后,大家都去活动室看电视了,秦为民趴在被子上给裴玲回信。这一次秦为民的感觉完全不同于上次,他是满怀感激和感动的,他是把妻子庄严和裴玲作了对比后作出了新的抉择的。这封信很沉,装着一腔爱恨,也装着他近来的一些思索。
第二天早上出工前,秦为民把信交给了值班警察。
聪明人犯错误,往往是因为太过聪明。秦为民在写信时,考虑到警察会检查,用的是英文。裴玲学的是英语专业,不成问题。那些警察连中文都不见得认得全呢,再别说洋文了,让他们忙去吧!连人的隐私都不放过,真是不像话。
警察小刘检查犯人外发信件时,看到一封英文写的信,只有信皮上写着中文:肖尔巴格市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裴玲收。小刘并不认得裴玲,但小刘对这封英文写的信颇感兴趣。小刘说,嘿,夏米其还藏着能人哩!
李小宝知道了这事。再一看“裴玲”二字,汗毛竖起。
李小宝念书时不是个好学生,26个英文字母至今也写不全。但这次他动用了全部智慧,搬出英汉字典,边学边查。这前后一对照,一联系,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是一封情书!尤其看到“捎来的两封信我收到了”这句话时,他警觉起来。啥意思?难道裴玲托人给秦为民捎过信?这个傻女孩,她是死心塌地、死不改悔呀!
李小宝拿着信去找裴毅,一巴掌拍到桌上,说:“看看吧,你那七仙女妹妹都干了些啥!”
裴毅明白怎么回事了,说:“叫秦为民来!”
这是裴毅第一次以警察和裴玲哥哥的双重身份,接触秦为民。上次妹妹来过后,他曾想跟秦为民谈谈,后来觉得不妥,打消了这个念头。此刻他瞪视着这个苍老的男人,一点也看不出他到底哪点吸引妹妹。
缓期执行 二十三(2)
秦为民之前从未把一个姓裴的监狱人民警察,跟肖尔巴格那个裴美人联系到一起,现在听说裴毅裴玲是一对兄妹,这个聪明人傻了。细看,两个姓裴的在相貌上确有相似之处。怎么会是这样呢,当了多年领导的秦为民,感到自己的经验和想像力不够丰富。
“说!她让谁给你捎过信?是不是我们的人?”
裴毅开始审问。
秦为民甜蜜一笑,像个严守秘密的革命者那样,坚定地说:“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们。尽管命运对我如此不公,但作为一个男人,这杯苦酒我情愿独自一人吞下。”
什么意思?这个大贪官,这个大色狼!裴毅拍案而起:“说不说!”
秦为民又是一笑,说:“年轻人,当心火盛伤身。”
秦为民这种态度令李小宝恼火,这家伙确实该教训一下了。裴毅这个时候不便出手,他李小宝反正无所谓!李小宝操起电棒,冲向秦为民。
“秦为民,你他妈的都蹲大狱了,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勾引人家小姑娘!告诉你,裴玲是裴警官的妹妹,也是我李小宝的妹妹,我绝对不允许你骚扰她!”
裴毅一把将李小宝摁住,说:“不许胡来!”
秦为民冷眼看着裴毅,想,难怪来到夏米其后一直觉得别扭,冥冥当中是有个东西在左右自己。现在厄运又降临了,此后的日子不知多难熬呢。
裴毅当晚就赶往肖尔巴格。
裴玲穿着皱巴巴的睡裙,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叠平安结。苦苦的等待把她折磨得憔悴不堪。见哥哥怒气冲冲进来,裴玲感到不妙。
裴毅尽管一路上告诫自己冷静,但见到妹妹,还是忍不住大发雷霆。
“你说,你让谁给秦为民带的信?”
裴玲说:“不就两封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