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都是你对不住人家,你妹妹又害了人家的丈夫。裴毅带着哀求的口气说:
缓期执行 三十九(2)
“晓蝶,我知道你心里苦,有什么不痛快,就冲我来。我们还像从前那样,是最好的朋友……”他掏出一方叠得平平正正的蓝格手帕,递过去。
还像从前那样?庄严抬起头,愣住了。这蓝格手帕多么熟悉,它的主人还像从前那样?我也还是那个叫庄晓蝶的女孩?庄严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悲凉,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裴毅心底的那股暗流开始涌动、升温、沸腾。他扶着她单薄的脊背,真担心这个女人会倒下去,摔碎了。她望着他,眼神里交织着希望和绝望。他受不了这哀哀的目光,她的绝望又怎不是他的绝望?他爱过她,直到今天还爱着,但这种爱却不能等同于民间的爱。他的爱完全是挽歌式的爱,是怀旧,是忏悔,是沦落地狱或者说升入天堂的那么一种爱。他把头轻轻地贴到她脸上,感受着自己的泪水合着她的泪水,一起静静流淌……
这天是龙龙最难忘的日子。他制作的航模在地区青少年科普展上荣获一等奖,科委的阿姨发给他一个金光灿灿的奖杯。
放学后,同学们都围过来看。
牛牛羡慕地说:“龙龙,你可以回家报喜了。”
曾经把牛牛当马骑的刘小帅说:“儿子报喜,老子报丧。龙龙他爸这回要枪毙啦!”说着,做了个打枪的姿势,砰!
一群孩子笑起来,龙龙飞快地跑出教室。
经过一片小树林时,牛牛追上来。牛牛从胡松林那里知道爸爸又闯祸了。他恨他,为啥偏偏去害龙龙的爸爸,龙龙跟自己一样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牛牛见龙龙不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块自己没舍得吃的蛋糕,说:“给!”
这时树林里传来一声枪响,两个孩子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穿着皮靴的男人,背着猎枪奔来。他在追一只野兔。那灰色的小东西被追得左奔右突,直直地撞到龙龙脚下。天哪,它受伤了,腿上血淋淋的。龙龙连忙把野兔挡在了身后。
男人来到跟前,问:“小家伙,你们看见一只野兔了吗?”
牛牛吞吞吐吐。
男人四下里找,终于发现了野兔。
龙龙不知哪来的勇气,说:“不许你打死它!”
男人瞪了一眼龙龙,冲那瑟瑟发抖的兔子补了一枪!热热的血溅到龙龙脚上,兔子哀哀地看着龙龙,龙龙禁不住涌出泪来。从前龙龙觉得死亡不过是动画片里的游戏,但此刻他明白了,这才是死亡,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在瞬间倒下,用滚烫的鲜血涂抹大地!
男人拎起滴血的野兔走了,边走边嘟囔:“又不是死了爹,哭个啥!”
龙龙哭得更伤心了。
牛牛不知道怎么安慰龙龙,站了一会儿,似乎有了主意,说:“龙龙,我带你去监狱找胡伯伯,让他救救你爸。”
这天是周三,下午不上课,两个孩子上路了。龙龙早就想去监狱看父亲,只是不敢。牛牛是去过监狱的,有牛牛做伴,龙龙好高兴,甚至感到父亲有救了。
一路上两个孩子倒了几次车,偏下午时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从这里到监狱有三公里多,正在修路,交通中断,大车小车挤在一起。牛牛说怎么办,龙龙说咱们走着去。他抱着金光灿灿的奖杯,真希望马上见到父亲,见到监狱的胡伯伯!龙龙哪里想得到,在他朝着希望奔去时,一辆小货车斜擦过来。随着一声惊叫,那只金光灿灿的奖杯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其时,周虹躺在女子监区美容院里,脸上扎满银针。美容专家正在她脸上作示范,向几名女犯讲解针灸美容法。接到牛牛的电话,周虹腾地跳起,拔了脸上的针,就往外跑。
周虹和裴毅赶到古扎尔县人民医院时,龙龙正在手术室做手术。庄父一见监狱的同志来,就流开了老泪,真是祸不单行啊。
天落黑时,龙龙才被推出来。还好,只是一条腿断了,并且轻微脑震荡。大家这才舒了一口气,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晚上,周虹要留下来守护龙龙,裴毅说还是自己来吧。看到他如此坚决,周虹颇能理解,点点头,说也好。
这一宿,裴毅一直陪在龙龙床前。看着这个头缠绷带在昏睡的孩子,裴毅心里在翻江倒海,秦为民刚刚出了事,龙龙现在又成了这样,庄严能承受得起吗?
一缕淡淡的天光撒进窗棂,龙龙终于睁开了眼。睁开眼的龙龙活脱脱一个小秦为民,他用一双不大的眼睛,审视着裴毅,说:“你是裴警官吗?出什么问题了?”
裴毅笑了一下,说:“疼吗,龙龙?”
龙龙摇摇头,久久地看着他帽子上的国徽。那眼神有些呆痴,有些忧郁,小小的眉头是皱起的。
“请问,你是监狱领导吗?”龙龙严肃地问。
缓期执行 三十九(3)
“怎么啦?”裴毅觉得可笑,不愧是秦为民的儿子。
“我想请你救救我爸爸……”
“龙龙,你别想那么多了……”庄父制止外孙。
但龙龙很有主见,他像个小大人那样,认真地说:“裴警官,你要相信我爸爸,他一定能把'神机妙算软件'研究出来……请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如果他研究不成功,我替他赎罪……”
这是龙龙几天来思考的一个结果。
庄严和裴玲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龙龙的话全听见了,可怜的孩子啊,你真傻,你就是用自己的命也换不来你爹的命啊!
庄严和裴玲是连夜赶来的。这两个女人现在除了工作上的事,差不多已经无话可说了。但一出事,她们又无可奈何地被绑到一起。昨晚裴毅给妹妹打了个电话,裴玲开车去接庄严,庄严还以为是父亲病了,要不然就是秦为民那边有什么事,却惟独没有想到儿子!现在看到儿子成了这个样子,庄严几乎疯了!儿子,我的儿子啊!〖lm〗
缓期执行 四十(1)
从医院返回后,裴毅十万火急找来艾力和李小宝,商量拯救秦为民的事。艾力表示担忧,说秦为民的补充设计全毁了,得重新做;即使能做出来,还得向国家专利局申报、审批,这个过程不会短;而法院说判下来就判下来,恐怕来不及。
李小宝对这件事更不积极,说:“没准儿这边刚开干,那边的死刑核定就下来了,秦为民的'神机妙算'救不了他!”
裴毅火了,说:“这不是让你们帮着想办法吗?”
李小宝也火了,说:“裴哥,你别没事找事了,外面都说你什么,难道你不知道?照你这样下去,副监狱长肯定是老胡的。”
裴毅说:“这个副监狱长老子不当就不当!你们俩是我的部下,现在就得听我指挥!”
李小宝叹口气,向艾力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出去了。
月儿弯弯,蛙声阵阵。
艾力给秦为民打开镣铐,示意他跟自己走。看到两个人神神秘秘的样子,秦为民觉得好笑,这有点像电影里营救地下党的情景。他警惕地问,你们把我弄到哪儿去?艾力说,你别问!秦为民说,你们不说,我就不去!李小宝说,那你就在这里等死吧!秦为民说,你以为我怕死?告诉你们,我在共产党这里学到的最大本领,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事情到了这一步,什么都想通了。这几天秦为民回想自己入狱以来的生活,觉得很不可思议。自由的时候都没能干出大事来,偏偏蹲在牢狱里美其名曰搞研究,这不是荒谬吗?
他记得很清,在入狱不久监狱举办的一次法律知识竞赛上,主持人问他,服刑人员有哪些立功表现可以减刑?他的心咚咚跳。从进来的那一天,他就开始琢磨那些个法律条款,因为它们关系到他的命能否保住!一共有六种立功表现可以减刑,他在回答时生怕漏掉一条。其中第六条记忆尤其深刻——服刑改造期间,有发明创造或重大技术革新的人员,可以获得立功或减刑的奖励!
死缓犯在执行期间又犯新罪,将如何处置?主持人接着提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更是与他密切相关!
这回是吴黑子抢答的,吴黑子跟他一组。
吴黑子说:“死缓犯本来判的就是死罪,不过是给他小子暂且留下一条小命。只要他胆敢再犯新罪,那就由检察院提起公诉,中级人民法院做出判决,最后由高级人民法院或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由当地中级人民法院收回他的狗命!”
吴黑子一个粗人竟然回答得如此麻利,让秦为民惊讶。说完,吴黑子还瞥了他一眼。那一眼,秦为民永远忘不了。因为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他这个死缓犯了。
秦为民啊秦为民,你到底是聪明人,还是傻瓜?你千辛万苦,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吴黑子那只贱爪子竟要你搭上一条性命,你难道不知道?此时秦为民为自己的鲁莽而悔恨了。他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人确实有着致命的弱点,不适合做领导……
耍了一阵态度,秦为民最后还是随艾力他们,到了一个秘密地方。这是一个舒适的工作间。
“交给你一个任务,重新完成软件的补充设计。听好了,30天时间!”裴毅说。
秦为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让一个马上就要赴刑场的人继续搞设计?这个年轻人真有创意!秦为民哈哈大笑起来。
李小宝气呼呼地,把一张月历一巴掌拍到墙上。
裴毅指着月历说:“今天是7月2日,从今天起,你就开始工作!”说罢,用水彩笔在“2”上画了个绿箭头。
裴毅几个走后,秦为民扑到月历前,呆望那个绿箭头。蓦地,他浑身颤抖起来。老天爷啊,难道我还有活的希望?!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猛然间看到前面是岸,秦为民悲喜交加。本来一心等死了,现在却要全力对抗死亡,秦为民简直无法理解自己内心的这种变化。
秦为民立刻投入工作。为了节省时间,早中晚三顿饭全是艾力送。李小宝成为秦为民的专职保镖,守候在通往地下室的铁门前。
裴毅现在最关心的是工作进度。他每天都要去一趟地下室,但并不进去,只是从铁门的小窗户朝里看一眼就走了。看到那颗半秃的脑瓜在电脑前晃,他心里就安生了。他深知时间的意义,只有国家专利局赶在最高人民法院死刑核定下来前,批准秦为民的专利,法院才有可能对此案重新审议,秦为民也才有可能保全性命。否则,就麻烦了。
这天裴毅又像往常一样,蹑手蹑脚来到地下室。他在铁门的小窗口站住,又看到了那颗硕大的后脑勺。近来后脑勺上的头发日渐稀少,显得有些刺目。裴毅轻轻叹了口气,把一包奶粉和吃食挂到窗口,转身离去。
缓期执行 四十(2)
脚步虽然很轻,秦为民还是知道谁来了。他想,裴毅其实是恨他的,可为什么偏又这样?上次告裴毅,事后多少觉得自己过分了,可是对裴毅的那份抵触还是不能消除。这个人年轻英俊有魅力,毫无疑问就是妻子的意中人。想到这些,秦为民倒横下一条心,好像只有把“神机妙算”搞出来,方能为自己出口气。可此时他捧着奶粉,还是有一种深深的失败感。
缓期执行 四十一(1)
局政治部考察干部的同志终于来到夏米其。
这两天他们在大楼里转悠,征求群众意见。找到胡松林谈话,老胡撂了几句硬硬的话,说,人早都内定了,黄书记不是要裴毅上嘛,你们何必再来做这种表面工作?人家说,胡松林同志,你是夏米其监狱的元老,我们想听听你的心里话。胡松林说,真的吗?他啪地甩出了一封信!
这是一封早上刚收到的匿名信,信中描述了某日某时裴毅在春来茶社,与秦为民之妻庄严幽会的事儿。
匿名信很快摆到了尼加提面前,尼加提气得拍了桌子。裴毅和犯人的老婆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太不像话!节骨眼儿上他裴毅怎么就犯糊涂呢?尼加提要召见裴毅。
孙明祥按住了他的手,说:“这事关系到监狱人民警察的形象,也关系到裴毅的名誉和前途,要慎重。不过是一封匿名信嘛,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在没查清事实之前,你还是别惊动裴毅。退一步说,裴毅要真有这事,你这个时候叫他来,他能承认?”
胡松林也说:“是啊,又没当场抓住,他娘的谁会承认这种烂事儿?如果你们二位信得过我,不如让我老胡先侦察一下。”
说这话时,他心里有一丝幸灾乐祸。上次在民主生活会上,狗日的裴毅还跳得高,说自己找犯人家属是工作需要,狗屁吧。
外面传来敲门声,尼加提说:“进来。”
进来的正是裴毅。尼加提、孙明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胡松林干咳了一声。
尼加提看着裴毅,那是一种兄长般的目光,担忧、焦灼明白无误地写在脸上。他真希望匿名信上写的是假的,如果是这样,他会感到安慰。
胡松林完全是另一副心态,他见裴毅不说话,便有些恼。他把匿名信往裴毅跟前推推,敲了敲桌子,用往日胡黑手审犯人的口吻说:“嗯,看来你都知道了,也好。说,咋回事?”
裴毅扫了一眼桌上的信,说:“情况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