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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后,庄严听到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转过脸来,借着窗外撒进的一缕月光,看见裴玲流着泪,坐在床上叠平安结……庄严突然有些难过,对这个女孩儿产生了同情,毕竟是裴毅的妹妹。

庄严回到古扎尔县人民医院。庄父急慌慌地在走廊与她碰上,说自己刚才出去借钱,回来发现龙龙不见了!这怎么可能?龙龙至今连地都没下过。庄家父女和两个护士在大院里找起来,找得焦头烂额,一头大汗,也没找到。

这时有个来看病人的妇女手一指,说,刚才在街上看到两个小孩。庄家父女连忙沿着大街找,终于发现了目标。龙龙趴在地上,正吃力地向前爬去,后面跟着牛牛……原来牛牛每天下午放学后,来给龙龙补课,龙龙知道家里没钱交医疗费了,于是让牛牛送他回家。牛牛背了龙龙一程,实在走不动了,龙龙便咬着牙自己走。

庄严扶起儿子哭起来,说:“孩子,妈妈对不住你啊!妈妈再不离开你了……”

两个护士站在边上看了,也忍不住掉起眼泪。

裴毅到底还是调离了一监区。

上次会后,孙明祥跟尼加提认真地谈了一次。老孙说,老胡在会上的态度是尖锐了些,但也不是没道理。常副局长要求咱们对中层干部加强管理,是有所指的,这一点你我要清醒。还是让裴毅挪个窝吧,教育改造科正在给服刑人员编教材,他的笔杆子正好用得上。一是常副局长那边好交代;二呢,这也是爱护裴毅,免得因小失大。这个年轻人犟劲不小呢。

尼加提不好再反对这位监狱元老,终于点了头。但他说,我还是那句老话,监狱不仅仅是关押犯人的地方,还是教育犯人的学校,最终目的是要让他们成为有用之人,为社会做出贡献。在最高人民法院的核定没有下来前,咱们还得支持秦为民的发明设计,尽全力挽救他。

一监区和秦为民整个交给了艾力。

艾力没干两天监区长,就来向裴毅报告,说秦为民又出问题了!

原来秦为民得知儿子出车祸的消息后,情绪再度低落。尽管艾力告诉他龙龙病情已经稳定,但秦为民还是坐卧不宁。心理压力过大,导致严重的神经衰弱,快撑不住了。

秦为民的确到了崩溃的地步,李小宝怎么劝,他就是傻坐着不动。突然间会一阵爆发,说:“难道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吗?你们别缠着我好不好?我厌恶你们……”

李小宝气得不行,说:“秦为民,你怎么不知好歹啊。”

秦为民扶着墙,呆望墙上的月历。这绿色的箭头就像一支支时光的箭,正穿过他的心脏,与生命作着最后的赛跑。自己能跑到它前面吗?秦为民彻底丧失了信心。

秦为民被送进监狱医院。医生告诉艾力,患者身体极度虚弱,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艾力说:“不行啊,医生,你得想办法让他马上好起来,时间不等人哪!”

掰着指头算算,这个月只剩10天了,如果设计还完不成,后面就真成问题了。

听了艾力的汇报,裴毅来气,说:“秦为民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就在刚才,妹妹还打来电话,说庄严在借钱。这些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偏来找我?

但出了门,裴毅就觉得自己不对了。想起那个躺在病榻上的男孩儿,可怜巴巴地求他救他的父亲,裴毅不安了。虽然庄严使自己栽了跟头,但他没法怨她,命该如此吧。

缓期执行 四十五(2)

裴毅带着上次庄严拒收的那笔钱,去女子监区找周虹,有周虹陪着,裴毅觉得方便些。两个人从电视台借了台摄像机,直奔古扎尔县人民医院。

当晚,一张光盘交给了艾力手中。

秦为民在电脑上看到儿子后,笑了。龙龙不像他想像的那么惨,儿子挥着拳头说:“老爸,加油啊!我们大家都盼着你成功呢!”说完,把小手拍得噼啪响。

这是最动听的掌声!秦为民紧锁的眉头展开了,笑了。

艾力和李小宝总算松了口气,仿佛要感激秦为民帮忙似的,也拍起了巴掌。警察的掌声就是不一般,威风,有力度。

秦为民抬了一下手,亲切地说:“好,好。同志们辛苦了!”忽然想起有个人好久没见了,问:“裴毅同志来了吗?”

艾力说:“调离一监区了。”

秦为民“哦”了一声,开始工作,世界又向他展开了飞翔的翅膀。只是感到眼睛酸涩,有两股热热的东西涌了出来……

缓期执行 四十六(1)

雨丝斜斜的,在湖面牵起一张薄网。

郝如意走在青石板小路上。

尹长水一头雨水,撑着伞,费劲地向上司偏去。

郝如意说:“不要打伞。”

尹长水便收了伞,又不好自己打,就跟着淋。

沉闷的钟声从不远处的天主教堂传来。郝如意站住,下意识地画了个十字。尹长水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的上司越发深奥了。

黑色“奥迪”停在路旁。尹长水上前拉开车门,说:“大哥,上车吧。”

郝如意说:“我走回去。”

离静湖别墅还有一截子路,尹长水不能不把车开回去;可上司不愿上车,这叫尹长水犯难。他再次说:“大哥,上车吧。”

郝如意不理他,竟在雨地里跑起来。雨大了,雨水哗哗地浇在身上,郝如意隐隐听到身体里发出的哧哧声,像一块突然遭遇冰雹的火炭,释放出最后的激情和热量。好啊,就让这洁净的雨冲刷掉你心底的记忆吧!

可跑着跑着,还是跑回了往昔的岁月。年轻时郝如意在大红山煤矿干活,为了省下五角钱,他不坐车,每个周末都是沿着山道、草地,一路跑着去会心爱的姑娘,风雨无阻。一个单程十多公里,中间竟然不休息,一口气跑到那个叫五道梁的小村子。那是一种怎样的奔跑,今天每每忆起,郝如意觉得简直是一场梦。

上司不坐车,尹长水又不好自己先开回去,只好跟在后面。汽车的呜呜声和刺目的大灯很影响情绪,郝如意烦了,挥挥手说:“别跟着我,好不好?!”

尹长水一脚油门,倏地开走了。

下坡是急转弯,雨大天昏,汽车接近坡底时,突然闯出个人!尹长水急踩刹车,那个人重重地倒在了车头前!尹长水一身大汗,心跳如擂,他稳了稳神,下车。还好,那个人在动,不像被撞的样子。尹长水上前推了一把,说:“喂,你他妈不想活啦?”

一张肮脏的脸缩在黑衣服里,气息奄奄,是个小叫花子。

郝如意这时追上来了,一看这情景,吃惊地说:“我的上帝!你是怎么搞的,把人给撞了?赶快送医院呀!”

尹长水苦着脸说:“是这叫花子自己往车上撞的,幸亏我及时刹车。他要是醒了,会不会讹咱们?我又没撞着他嘛……”

郝如意甩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生气地说:“你怎么这么说,不像话!他要讹咱们,那是他的事;咱们要不管,咱们就有错。记住,行善积德,必有好报!”

尹长水连忙把叫花子抱上车,两个人直奔就近的医院。

天亮时叫花子醒来,一缕光亮刺得她心惊肉跳。看到洁白的墙壁和悬挂的输液瓶,她明白了,这里是医院。

陈晨脱逃后一直在偏远牧区流浪。哈萨克族牧民很善良,收留了她。她还在那里的小学校代了一阵课,孩子挺喜欢她。陈晨的心这时渐渐放松,以为这里是一块世外桃源。可是有一天,一个学生拿着一张通缉令问:“老师,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陈晨吓了一跳,当夜就离开了草原。走前她把皮裤和皮靴子贱价买给了收皮货的,红西装埋到了一棵树下。当她一捧捧地把土覆盖到上面时,泪水禁不住往下流,觉得这是在埋葬自己。按说陈晨不该往肖尔巴格这一带跑,这里是最最危险的,可是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来了。她是想再看看丝路度假村,看看她和常晓一起呆过的地方。

尹长水昨晚留在了医院,知道小叫花子没什么问题,便躺到对面床上呼呼大睡。现在发现小叫花子醒了,竟是个漂亮女孩,他有些吃惊。

陈晨警惕地问:“你是谁?” 

尹长水说:“昨晚你在静湖昏倒了……”

陈晨想起来了,是的,雨夜,汽车,还有绝望的自己……这儿不能久留!她毫不犹豫拔掉腕上的针头,跳下床!

尹长水说:“喂,你去哪儿?”

陈晨闪开尹长水,冲出了门。腰包从后面滑落下来,陈晨跑得急,浑然不觉。

尹长水看见陈晨兔子似的跑得飞快,笑了。这叫花子八成是怕医院收她的治疗费,才逃跑。尹长水拣起腰包。

郝如意这天一上班,秘书就转来一张假条,是庄严的。庄严刚才来过,说想见见老总,结果秘书打着官腔说,郝总忙,要见他得提前预约。郝如意问庄严为何请那么长时间假,秘书说她儿子出车祸了,她得照顾。郝如意一听就急了,说你现在就给我把她请回来,让财务上给她开张支票。

郝如意对庄严印象深刻。

那次是请南亚萨丽曼公司的法力克先生吃饭,饭后这老法突然来了兴致,问能不能请个人表演龟兹舞蹈。尹长水到歌舞厅一问,不巧,来的一拨人全是跳劲舞艳舞的。有两个姑娘倒是会跳民族舞,叫来扭了一通,法力克先生直摇头。尹长水脑子一转,想到了新来的庄严。他听下面人说,庄严从前跳过舞。

缓期执行 四十六(2)

庄严舞裙一穿,灯光下一站,很像那么回事。虽然早就不跳舞了,但庄严的体形基本没变。加上她有个习惯,每天早起坚持锻炼,身体的柔韧度依然很好。

庄严跳的是《摘葡萄》。鲜艳的石榴裙,轻纱半遮面,红唇微启,回眸一笑,把个法力克看得两眼眯瞪了。法力克一捋胡子,拍起巴掌,说:“好!好!”说完,捧着一束花上去,说:“我爱你,新疆姑娘!”

法力克是个色鬼,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果然法力克要庄严留下。若是平时,郝如意可能会成全他这位合作伙伴,但那天晚上郝如意表现出对法力克的抵制。面对法力克的纠缠不休,郝如意沉着脸说,她是我表妹。之后硬是让尹长水把庄严送了回去。

事后,郝如意打听这女的是从哪儿请的,尹长水说你不认识?她是秦副市长秦为民的老婆!郝如意相当吃惊。这些年他没少请秦为民吃饭,甚至还去过他家,却从未见过他的年轻夫人。都说他们夫妻关系不好,两地分居,郝如意当然也不便问了。郝如意连连摇头,说可惜了。郝如意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这女人聊聊,后来听说她是监狱裴警官的什么情人,便打消了念头,对她的好印象也消失殆尽。郝如意对一切风流女人都是抵触的,憎恶的。他之所以要帮庄严,也是看在秦为民的面子上。郝如意自认为他是个重情义的人。

郝如意等着秘书的消息,秘书迟迟不来,尹长水却来了。

尹长水气喘吁吁,把那只腰包往桌上一放,说:“小叫花子跑了,是个女的!喏,她落下的。”

“女的?不会是被你吓着了吧?”郝如意瞥了一眼尹长水皱巴巴的衣服,开了句玩笑。

他打开腰包,里面只有很少的钱,一本薄薄的诗集,还有一张拼贴起来的彩色剧照。郝如意对诗集兴趣不大,翻了两下就撂到一边,倒是那张老照片把他跳了一吓!“李铁梅”的脸虽然支离破碎,模糊不清了,但眼睛是完整的。眸子很亮,像黑夜里的一道电光,一下就把郝如意击中了。老天爷,这个扮演李铁梅的女孩儿是谁?

郝如意捧着照片,指尖开始发凉,他尽量放平声音,说:“小叫花子呢?你现在就去给我把她找回来!”

尹长水愣了一下,去了。他了解上司的脾性,郝如意想做什么,总是有一定道理的。

尹长水一走,郝如意便瘫在了椅子上。他捏着剧照的手出汗了,有一股热辣辣的液体在眼里涌动。他使劲揉了揉,没错,是她!难道老天爷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地,故意要把这个早已消失的女人,重新送回到他身边?!这一整天,剧照上的女人不时在眼前晃。那些时光,那些细节,那些爱和恨,渐渐地在他的脑海里拼接起来。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时代,郝如意正跑在通往五道梁村的山道上……

傍晚,尹长水回到静湖别墅,报告说人没找着。郝如意摆摆手,说算了。不过,过了两天,郝如意寻找小叫花子的念头又顽强地萌生出了。这个小叫花子怎么会有这张剧照呢?说来应该与“李铁梅”有些关系了。那么,她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缓期执行 四十七(1)

这是肖尔巴格市郊的一座小镇,兰干镇。镇子不大,人流量可观,商贾游人来来往往,驴车马车叮叮当当。据说古时候这里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驿站。小镇至今保留着古旧的风貌和习俗,每年瓜果飘香时,节日不断,什么“葡萄节”、“蟠桃节”,把个小镇闹得热火朝天。凭着这一点,小镇的餐饮业很发达,饭馆多如牛毛。

在新开张的马家酒馆前,戴着白帽子的常晓,操着别扭的新疆话喊:“来萨!来萨!我的朋友……大盘鸡,玉米粥,烤白薯。农家小菜样样有,俊男靓女配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