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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不怕坐牢,你放我走!”说罢,向门外冲。

如果说过去陈晨从这里逃出去,郝如意是为她的安全担忧,那么现在他则是为自己担忧了,说不准她会去告发他。郝如意挡在门前,陈晨疯了似的朝郝如意扑打。郝如意张着两条细胳膊有些招架不住,染上毒品的人比魔鬼还凶啊!

尹长水送法力克回来,看到这场面,大吃一惊。但他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飞起一脚,陈晨扑倒在地,动不得了。

尹长水当晚没有回去,留下来陪上司。

郝如意有肺病,医生叮嘱过少吸烟。但这天晚上,他一根接着一根。在由蓝变白变灰的烟雾中,郝如意一句话不说,只是盯着黑乎乎的窗外,好像那里埋藏了他一生的经历。尹长水希望上司能说点什么,比如关于这个奇怪的女孩子,但郝如意就是不说话。尹长水看见上司流泪了。

夜色在浓浓烟雾中逝去,黎明来临。

天亮前的一刻,郝如意才倒在沙发上睡去。突然又听到了那种怪怪的声音,他倏地坐起,见窗外有人影晃动。细看,竟是尹长水在园子里浇花,这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郝如意吃力地站起,下楼,朝陈晨的小屋走去。被绑着的陈晨蜷在地上,正在熟睡,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脸上污黑,似乎哭过很久,一双眼睛红肿如桃;身体一抽一抽地,像刚挨过打的小孩子那样。郝如意走上前,蹲下,轻轻解开绳索,女孩胳膊上立刻显出一道道紫红色的印迹。这个尹长水,手也太狠了。

郝如意抚摸着陈晨的胳膊,一阵心痛。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儿怎么一夜间成了这样?也许,自己当初不该出于良心需要,丧失理智地收留这个自称是“李铁梅”女儿的人。

陈晨睁开眼,见面前站着郝如意,吓了一跳。经过一夜的睡眠,她恢复了正常。

郝如意说:“丫头,起来,到床上睡……”他去扶她。

陈晨仇恨地推开他,说:“滚!”

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悲剧重演,自己又陷入了白色魔窟。趁着这会儿清醒,她要离开这儿!

陈晨在这个清晨再次向门外冲时,被尹长水堵住。

陈晨讨厌这个阴郁的男人,骂道:“放我出去!你们这两条披着羊皮的狼,我要告你们!”

尹长水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他昨晚预备好的,就等着关键时刻用。

陈晨太熟悉这玩意儿了,她愣了一下,刚才的盛怒顿时烟消云散,变成一副卑贱可怜相。她两眼牢牢地盯着那东西,笑着朝尹长水移去……突然,她一把夺过针管,嘭地一声扎进自己的左臂!

这一切完成于瞬间。

郝如意走过去,一个耳光打在尹长水脸上。

缓期执行 八十(1)

常晓戴着鸭舌帽和墨镜,在静湖别墅前面的马路上扫落叶。现在他成了一名环卫工人,尽管没人给他发工资。

常晓是受裴毅秘密指派,来这里侦察的。他被丝路度假村开除后,曾经回过一趟乌鲁木齐的家。那一刻,心情沮丧,便想不如尽点孝道,做个好儿子。父亲一见他,就板着面孔说:“又被炒鱿鱼了吧?”

母亲那天特别兴奋,亲自下厨烧了几个菜。她完全把儿子当成小孩子了,吃鱼时要挑出刺,夹到儿子碗里。她还熬了一锅冰糖银耳羹,盛进一只掉了瓷的小白碗,小勺子搅着,喂常晓。

这只小白碗常晓熟悉,是那个死了的常晓留下来的。现在的常晓一向讨厌吃甜食,可从他记事起,母亲就在熬这种东西,并且每次都说,晓晓啊,妈知道你最喜欢吃甜的,吃呀,多多地吃呀!常晓有一次受不了了,把碗摔到地上,说,我不是你从前那个爱吃甜东西的儿子,我是我!我讨厌吃甜的!

常晓就这样五岁时患上了厌食症,一见这只碗端上来,就跑。母亲捧着碗在后面追,喊,晓晓,妈的乖,吃一口,就一口,好吗?为让他吃掉这碗饭,母亲费尽心机。而他却恨这只碗,一次次把它摔到地上,摔破了才高兴!我不是那个死了的常晓!

如今看到母亲笑眯眯地捧着这只碗,常晓不知是悲是喜。母亲啊,可怜的母亲!

好不容易吃完饭,母亲拍拍手,用幼儿园园长特有的腔调说:“洗洗脸,刷刷牙,大家一起唱唱歌。”

常晓看看父亲,父亲立刻放下报纸,站起来,随儿子一同到隔壁的大房间。这里除了一架白色风琴外,还有一些小桌子小板凳,墙上贴着小狗小猫等彩色画片,完全像一间幼儿教室。这是常国兴特意为老婆布置的。

父子俩坐好,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睁大眼睛望着台上的陈园长。这时风琴响起来了,母亲优雅地晃着身子,点头微笑,起了个音:“宝贝,我的宝贝——唱!”

常晓和父亲对视一下,唱起来。过去他们父子就这样。这是一支摇篮曲,母亲当园长时,在孩子们入睡前每每要弹这支曲子,是为了让他们尽快入睡。凳子太小,桌子又低,屁股很不舒服,两条胳膊也特别扭,常晓皱着眉,几乎不能忍受。父亲瞪了他一眼,常晓又坐好了,装作认真的样子,唱歌。

唱完,该睡觉了。这时问题出现了。母亲要常晓睡到自己床上去,并且跟她盖一条被子。常晓感到为难,他很早就排斥这种睡法,现在又长成了这样,怎么能跟母亲睡一条被子?这是不可能的!

但父亲说:“有什么不行?她是你妈!知道吗?你有多长时间没回来了,她想你想得快疯啦!”

常晓想,她早就疯了。他说:“她是想那个常晓想出的毛病,不是想我。你们怀念的永远是从前那个好孩子常晓,为什么却要逼着我去忍受?够了!”

这话常晓早就想说给父亲听,怕他伤心,但现在他没法再忍受了。

果然,击中了常国兴的软肋。常国兴的眉毛抖了两下,拍着桌子说:“我们怀念那个常晓怎么啦?他就是我们的好儿子!他比你听话,比你懂事!看看你做的那些事,你不配叫常晓,更不配做我常国兴的儿子!我再次提醒你,常晓同志!不要有一天让这个家爆出一个大丑闻,说常国兴的儿子犯了法, 被送进他管辖的监狱!”

母亲看见两个人吵起来,赶忙上来拉开,批评道:“常国兴小朋友,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同学?常晓一向是咱们班最听话的孩子,你要向他道歉!”

“常国兴小朋友”是不会道这个歉的,而常晓也不会原谅父亲。结局是常晓再次被父亲撵走。

常晓走时,为了不让母亲伤心,他装得像个好孩子那样,对母亲说:“陈园长,我要上厕所。”

母亲拍拍他的脑袋,说:“去吧,记住了,别尿裤子。”

常晓“哎”了一声。

常晓连夜去了火车站,搭上开往肖尔巴格的列车。

外面秋雨绵绵,一声汽笛,柔肠寸断。别了!父亲母亲,就当你们没养过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一天一夜后,常晓到了肖尔巴格。裴玲和她的男友新近买了一套别墅。裴毅把常晓带到那里栖身,离去时甩给他1000元钱,说是活动经费。常晓正式接受了任务。

一连数天,静湖别墅一派宁静。除了郝如意早出晚归,尹长水每天开车来接他,再没人来过。但裴玲提供了一个情况,说郝如意曾托她买过一套女装,有一件是红西装。常晓觉得这是个重要信息,莫非陈晨就藏匿在静湖别墅?这不是没有可能。可是,郝如意为什么要藏她呢?

咣当——紫红色的大门终于开了。常晓抬眼看,只见郝如意穿着睡衣出来。他像往常一样,在花园里踱步。

缓期执行 八十(2)

天气一天天凉下来,月季落了,玫瑰落了,真应了林黛玉唱的那句,“明媚鲜妍能几时”呀。

郝如意揪了一朵玫瑰,撕碎在地上。

花儿随风飘起,落到路旁。常晓弯腰拾起,手里冰凉凉的,像沾了一粒鲜艳的血滴。

缓期执行 八十一(1)

吴黑子的死刑裁定下来了,三天后执行。

临刑前,裴毅跟吴黑子谈了一次。

戴着镣铐的吴黑子一见裴毅,龇着牙笑,说:“你还敢见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裴毅说:“有这样一个谚语,最贫穷的人,是那些只有躯体而没有头脑的人。你要有脑子,干吗给自己先掘了坟墓?”

吴黑子说:“砍了脑袋不过碗大个疤,怕〖xc,jz〗!”

裴毅说:“你挺勇敢,告诉你,我也不怕死!但不同的是,我是为了惩治罪恶,你是为了什么?为了你儿子?说吧,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暴狱?”

“我要抽烟!”吴黑子翘着半根指头说。

裴毅上前递烟,打着打火机,说:“看见这上面的字了吗?平安吉祥!这只打火机是一位监狱人民警察的遗物。他为了救一名被罪犯劫持的大学生英勇牺牲,这个大学生就是我。我裴毅今生选择这个职业,为的就是用正义之剑捍卫我们的国家,让所有家庭平安吉祥。”说完,拿出一本作文本,“想不想听听你儿子写的作文?”

吴黑子愣了一下,伸长了脖子。

裴毅念道:

〖htk〗我的妈妈有一头长长的黑发,从我记事起,她就不停地唠叨。女人这辈子,头发就像她们的心事。

稍大,我才明白妈妈的话。妈妈是在等着爸爸回家。爸爸在新疆大红山煤矿工作,有好几年没回家了。妈妈常常对着水塘梳头,她的头发好黑好亮,像缎子那样在风中飘着。村里的女人们围上来看,说,呀,你的头发真漂亮!妈妈笑着说,我的牛角梳才漂亮,那是结婚时孩子他爹送给我的。有一天,妈妈又对着水塘梳头,牛角梳落到了水里。妈妈跳进水塘,找啊找啊,直到月亮升起,也没能找到……妈妈哭了,剪去她长长的黑发,说,孩子,你爹不会回来了,他的心被狼叼走了……

烟头烧着了吴黑子的手,吴黑子跳起,大喊:“闭嘴——”

这次谈话,仍是一无所获。倒是吴黑子提了个要求,让他们全家见一面。对此,不少人表示反感,胡松林就说,吴黑子这恶魔差点把我们警察干了,把秦为民一家也祸害成这样,他狗日的还想团圆!但裴毅觉得还是应该让吴黑子一家见个面,也算监狱尽了最后的人道主义。

吴黑子一家的会见安排在医院。

牛牛经过一段时间治疗,病情趋于稳定,目前就等着骨髓移植。只可惜骨髓捐献者寥寥无几,而吴黑子和李来翠两口子的骨髓与牛牛又不配型。要找一个合适的骨髓捐献者,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前两天胡松林动员了几名愿意捐献骨髓的服刑人员去医院接受检查,至今还没消息。这是吴黑子眼下最最不放心的。

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最近为牛牛捐助了一笔治疗费,这在肖尔巴格相当轰动,新闻媒体纷纷报道。吴黑子看了报纸后,悬在心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暗笑郝如意做事聪明,自己提出借钱,倒成全了他的美事,变成一种纯粹的善举。但不管怎么说,郝如意说话算数,吴黑子自然也要对得住那笔钱,帮人帮到底。吴黑子之所以暴狱,其实也是出于这种思想。谁知暴狱不成,反把自己的小命搭上了,想来想去有点冤。可事到如今反悔不得,裴毅死不了,你吴黑子就得死,没办法。为了儿子,死吧。

吴黑子在去医院前,用购物卡上仅有的30元钱,买了一只漂亮的百宝盒。百宝盒是送给儿子的,装着五彩石。

但这次会面跟上次一样,令吴黑子寒心。

牛牛看见父亲进来,一句话也不跟他说。吴黑子尴尬地在椅子上坐下,看见李来翠削苹果,接过来,说:“我给咱儿子削。”

他用那只残手吃力地削好,递过去,儿子不接。

李来翠说:“牛牛,爹给你削的,快谢谢啦。”

牛牛一把打掉苹果,说:“谁吃他削的臭苹果!哼,我知道他又干了坏事,想杀警察,杀死了龙龙的爸爸,现在要枪毙了!”

这是龙龙写信告诉他的。

儿子的忿懑和蔑视给了吴黑子致命打击,他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涌到头上。本来他准备去拾苹果,听了儿子的话有些惊讶,直起腰,冲着儿子说:“兔崽子,你再说一遍!”

牛牛说:“吴黑子,你罪有应得!”

吴黑子这时震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跳,拼命地跳,好像要飞出去一样。他受不了儿子那种苍白的城里人的表情,受不了他优越而镇定的目光,他举起一个矿工父亲的瓦片似的巴掌,抖了两抖,这粗黑的手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艰辛啊。儿子,你恨我,你看不起我,是不是?可我偏偏是你爹!

缓期执行 八十一(2)

吴黑子朝着儿子扇了过去!

李来翠扑上来揪住丈夫,哭道:“你还是不是个人,儿子成了这样,你还打他,你好狠啊!有本事你杀了我,来呀……”

吴黑子和老婆厮打起来。

李小宝一声断喝,把吴黑子推开。吴黑子被架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留下了紫红的手印,他没有哭,而是用一种仇恨的目光为父亲送行!

残手上莫名其妙地捏着一撮灰白的长发。吴黑子哼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