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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谣 佚名 5028 字 4个月前

不要做了,炳坤就哭啦!(微笑)到手的钱掉在河里了。

王碧云:妈妈……看台阶。

她们下桥拐弯,从桥畔一个垂钓者(40岁左右)身后走过。

垂钓者(阴阳怪气):不是儿媳妇,比儿媳妇还孝顺,大姐有福!

她们没有回头,继续走路。

垂钓者:便宜了谁不行?可惜呀……便宜共军了!

她们继续沿着村道往前走,拐进了自家的门洞。片刻功夫,王碧云拿着暖瓶和茶杯走出门洞,来到垂钓者身边,给他沏了一杯茶。

王碧云(不卑不亢):您天天守在这里,辛苦了。

垂钓者:不客气!工作吗,应该的。

王碧云:您刚才说……共军?什么意思?

垂钓者(茶水烫了觜):……我一直在钓鱼,我什么也没说。

王碧云:他在什么地方?他肯定还活着……对不对?

垂钓者:茶不错……对你来说,他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哎嗨!

垂钓者站起来,吃力地控制着鱼杆儿。王碧云若有所思地盯着水面,一条吞钩的大鱼在垂死挣扎,搅得水花翻飞。

57 内景 堂屋 黄昏

徐凤娘用缝衣针把签纸扎

在相框上。十几张签纸快把相框糊满了,陈秋水的学生照露出一角。母亲的手指在儿子脸上轻轻抚摸。餐桌已经摆好了饭菜。王

碧云把一盆汤端上来,解掉围裙,搀徐凤娘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盛饭。墙边的条案上摆着一台声音微弱的矿石收音机,听得出是反共新闻,却听不清到底在说

什么。徐凤娘目光茫然,接碗的手有点儿哆嗦。

徐凤娘:……又抽了一个下签。

王碧云:没事的……秋水保证没事的。

徐凤娘:往菜里加一些酱油。

王碧云:医生不让您吃酱油。

徐凤娘:……太淡了。

俩人默默地吃着。

徐凤娘:侄子侄女儿平时都过来照顾我,你不用担心。

王碧云:您尝尝这个。

徐凤娘:来回坐车费钱,别跑了……教书又不省心。

王碧云:学校放假了,我可以多住几天……妈妈!

徐凤娘觉出了声音的异样,抬头看着她。

王碧云:您答应我吧?

徐凤娘:孩子……

王碧云(目光乞求):……您替秋水把戒指给我戴上吧?

徐凤娘:听炳岩他们说……我儿子一辈子也回不来了。

王碧云:我不管……(目光湿润)我的戒指在秋水手上,我的手上什么也没有……

徐凤娘用颤抖的手指为王碧云整理凌乱的鬓角。

徐凤娘:人不可糊涂啊……别耽误了自己,做我的女儿吧?

王碧云:不!不……

徐凤娘:定婚的布料都在柜子里,式样旧了,你要不嫌弃……拿去做衣裳穿吧。

王碧云的泪水夺眶而出。

58 内景 堂屋 夜

王碧云一边刷碗一边流泪,不时用套袖把下巴上的眼泪抹去。一枚项坠儿从领口滑出来,在她胸前轻轻晃动——竟然是那枚擦得闪闪发亮的铜扣子。此

前,我们已经在孟晓芮身上见到过这个项坠了。徐凤娘歪在竹躺椅上打瞌睡,她膝盖上的收音机噪音小多了,正在播报韩战战况和有关志愿军的险恶消息。传

来炮弹飞翔和即将爆炸的尖啸声。

59 外景 战壕/坑道 日 雪后 ( 字幕:朝鲜 )

排山倒海的轰炸声和不停飞溅的泥土与冰雪。积雪的山坡变成一片焦土,蜿蜒的战壕淹没在火焰和浓烟之中。但是在战壕里边,当四周尚未完全安静下

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开始继续运行了——运弹药运伤员运饭菜运工料运猪肉等等的士兵来来往往,擦枪的打盹的写信的抽烟的吃饭的抹药的吹琴的聊天

的……镜头跟着一副担架在弯弯曲曲的战壕里运动,形形色色的官兵扑面而来,纷纷让路——担架上躺着一个受伤的医务兵,血糊糊的胳膊上带着红十字袖

标,帽子炸飞了,满脸灰土,头发很短,猛一看是个男的。不料此人中途醒过来,一听呻吟竟是女的,一看眼神更是女的了。她叫王金娣(19岁),一个眼睛

大大的皮肤黑黑的牙齿白白的漂亮姑娘,好像有点儿骄气,呻吟了几下便落泪了。镜头跟着她钻进了一个巨大而忙碌的坑道口,担架眨眼就被来去匆匆的身影

吞没了。

60 内景 手术室 日 (地下)

截肢手术正在收尾,到处是血。上下左右都是粗大的支撑木。

男助手(画外音):下一个!

截肢者被抬走。几个助手扑上去整理手术床,更换各种用具和器械。主刀医生退到墙边歇息,没摘口罩,几乎一挨墙就睡着了。

女助手:徐大夫,到隔壁躺一会儿吧……您都站了二十个小时了。

他点点头,没吭声儿,睡得很安静。王金娣被搭上手术台。他立即醒了,三两步就跨过去,埋头查看伤情。王金娣盯着他口罩上面的两只眼睛,恐惧得近

乎窒息。

男助手(大声):……右上肢下臂撕裂伤……楔型4x7左右……失血大约500毫升……

清创完毕,主刀伸手要器械。

王金娣(含泪哀求):慢点儿……

主刀没理她,开始操作。

王金娣(大声):哎呀!轻一点儿!

主刀觉得意外,用手背拍打她的脸蛋,把她打懵了,再也不敢出声儿。手术继续进行。离手术台稍远的助手们嘀嘀咕咕。

女助手(画外音):真够呛!人家腿断了都不吭声儿……哪个部队的?叫什么名字?

男助手(看纸单):王金……王金娣……83师的,遇上空袭了……

女助手(声音稍大):行了行了……炮弹皮还没指甲盖儿大呢!

王金娣泪流满面,呲牙咧嘴,不胜疼痛似的。

正文 61-65

61 内景 走廊 日 (地下)

主刀医生从手术室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摘掉口罩——当然是我们所期待的陈秋水的脸!一张疲惫至极带着青色胡子茬的男子汉的脸。他用眼神儿有气无力

地跟人打招呼,走了没几步就顺着墙根滑倒了。女助手探头张望。

女助手:徐大夫!

他姿势怪异,发出了低沉而均匀的鼾声。

62 外景 战壕 晨 小雪

两副担架抬着伤员逶迤而来,王金娣背着医药箱跟在后面,不时为伤员掖一下被子。她的右臂吊着绷带,却英姿飒爽,东张西望,满脸喜气,远不是受伤

那天的狼狈相了。担架在十字路口拐弯,她已经跟着拐过去了,又退回来,往另一个方向看。在壕壁的斜坡上,一个披着棉袄的人背对着她,正在刷牙。因为

没有水,只能让雪在嘴里化成水,一耸一耸刷得很辛苦。她凑过去,歪着脑袋端详他。

王金娣:嘿!

陈秋水吓一跳,看着她,没认出来。

王金娣:你贵姓?是徐大夫吗?

陈秋水:什么事?

陈秋水不想分散精力,继续刷牙。王金娣把眼睛瞪圆了,抬手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呛得他咳嗽起来。陈秋水:胡闹!你想干什么?

王金娣:你说干什么?我都快疼死了你还扇我耳光,你忘啦?

王金娣咯咯笑起来,伸手遮住他的下半张脸,做戴口罩状。

王金娣:没错!就是你……一双冷酷的眼睛!

陈秋水(想起来了):你是83师的……

王金娣(夸张地敬礼):83师司令部直属卫生队卫生员王金娣,向军部战地医院军医徐秋云同志致以最崇高的革命的敬礼!

陈秋水(用牙刷回礼):向胆小爱哭怕疼……眼睛大头发短的假小子致敬!

俩人哈哈大笑,像老朋友似的。

陈秋水:你的伤怎么样?

王金娣:好多了。

王金娣把牙缸夺过去,倒掉里边的雪。

陈秋水:干什么?

王金娣(神秘):一个小礼物……我敢保证,你一定喜欢!

她从干粮袋里掏出两大块冻硬的米饭,扔在茶缸里。

陈秋水:天呐……一年多没见过稻米了!(啃不动)是米饭吗?

王金娣:别着急。

王金娣拿出包着自制保温套的军用水壶,把热水倒进茶缸,又从挎包里掏出小铁勺,戳一戳搅一搅,加点水再搅一搅。她是一个非常细致而且非常善于生

活的女孩子。陈秋水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她细腻的动作,更吸引他的似乎不是漂亮姑娘,而是那些食物。

王金娣:再加点儿青菜,就是我们上海人爱吃的菜泡饭了……听说过菜泡饭吗?

陈秋水:别搅了,再搅就凉了。

他把茶缸抓过去,却不好意思了,跟对方谦让起来。王金娣笑着推他的胳膊,他顺势找个避风的角度,靠着壕壁吃起来。王金娣移到他对面,满足地看着

他,目光里生出了另外一些复杂的意味。

王金娣:你是台湾人?

陈秋水:听谁说的?

王金娣:在卫生队换药,都说缝得太漂亮啦,是军部那个台湾人缝的吧……慢点儿吃。

陈秋水(匆匆抬头):谢谢你的礼物……你们上海人了不起,水泡饭也这么好吃。

王金娣:卫生队的人都说上海人娇气。

陈秋水:……为什么?

王金娣:我喜欢刷牙。

陈秋水(笑):怪不得你的牙这么白……别听他们的!

王金娣:就是吗!上海人怎么了?台湾人也喜欢刷牙!

陈秋水:你说得很对……上海人喜欢吃米饭,台湾人也喜欢吃米饭!

俩人高兴地笑起来。

陈秋水:台湾一个伟人曾经说过,一个人牙好意味着心好,所以要好好刷牙……你的右臂有伤,可以用左手试试……

镜头从战壕上拉起来。陈秋水一边吃一边比比划划,王金娣听得入了迷。

63 外景 战壕 日 雪后

遥远的炮击声和断断续续的点射声。速写本上的素描相继掀过去——王家的宅邸、王雨萌弹风琴、王庭武叼烟斗、王太太抱猫、台北街景、苗栗村景、米

仓水车、徐凤娘沧桑的面孔——陈秋水抬起忧伤的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披着白大褂儿,坐在战壕某个死角的土坎儿上,避风避人,默默地想心事。掀

到下一页,是王碧云的自画像,空白处填满了那首“当我们年轻的时候……”的英文情歌。再掀一页,是王碧云的两寸照片,贴在速写纸正中,脸显得很小,

表情却异常清晰,像真的笑了一样。陈秋水战栗了一下,醒悟这只是一张照片,远在天涯的恋人令他断肠心碎。他从贴身的口袋深处掏出金戒指,反复端详,

又摘下王碧云给他的钢笔,想写点儿什么,却盯着某处发呆,好像找不到词儿了。他没有听到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哨兵撕心裂肺地咆哮起来。

哨兵(画外音):卧倒!

几声剧烈的爆炸,泥土从天而降。战壕安静了一会儿,士兵们纷纷起身拍打衣服,突然听到一声惨叫,大家齐刷刷地扭过头去。

士兵(画外音):谁挂彩了?

士兵(画外音):徐大夫!

战士们朝同一个方向涌去。众人被看到的情景弄得愣住了——陈秋水在泥土和冰雪中爬来爬去,惊恐万分地四处乱摸,像个旁若无人嘟嘟囔囔的瞎子一

样。一个战士替他把速写本捡起来,另一个战士替他把钢笔捡起来,他们闹不明白他还想找什么。

64 内景 坑道 地下

横幅上写着——欢送徐秋云同志奔赴新的战斗岗位。这是离出入口不远的大堂,黑压压地挤满了医护人员和伤兵。手风琴和长鼓演奏朝鲜民歌《桔梗

谣》,过门儿一完,人群中间一个人翩翩起舞,得个满堂彩。 王金娣拨开人群用力往前挤,眼睛一亮,有板有眼的舞者竟然是陈秋水。

她跟着击掌伴奏,终于按捺不住,把医药箱挂在别人脖子上,跳进场子对舞起来。她的舞姿优美得出人意料,赢得更强烈的喝彩声。俩人愉快地对视,借

身体靠拢的机会断断续续对话。

陈秋水:跟谁学的?

王金娣:你呢?

陈秋水(打趣):我多才多艺。

王金娣:我喜欢跳舞……比刷牙还喜欢!

陈秋水:伤好了?

王金娣:自己看!

俩人跳出了新花样儿,众人欢呼。

王金娣:你去哪儿?

陈秋水:战俘管理所。

王金娣(意外):伺候美国佬?

陈秋水:我懂英文……多才多艺是吧?

王金娣:……还能见到你吗?

陈秋水:……

舞曲戛然而止。欢声雷动。

众人(齐呼):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响起了更加欢快的朝鲜舞曲,观众越聚越多。王金娣独舞,优美地含笑旋转,能看见在前排鼓掌的陈秋水。旋转完毕,鞠躬谢幕,起身后发现陈秋水不见

了。节目在持续,女声小合唱。王金娣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在病房走廊里寻找,在手术室门口寻找,就要哭出来了。

65 外景 战壕 夜 大雪

雪色反光,映出飘然的鹅毛大雪。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和笑声。没有辅助光线,陈秋水弯着腰兜圈子,在壕底壕壁徒劳地扒拉来扒拉去,脑袋恨不得扎到

雪里去。他的棉帽和后背都白了,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