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化又道:
“你再为她推拿一番,等药力行开,你就可以走了。”
云震也不答话,随即席地而坐,为石可玉行起功来。
须臾,石可玉脸色渐见红润,云震感觉她的气机业已畅通,毫无迟滞之相,方始收回真力,站将起来。
裴大化早将血红玉瓶取在手中,见云震行功完毕,立即递将过去,说道:
“你走吧!石姑娘交给老朽。”
云震接瓶在手,迟疑不决道:
“这……”
裴大化道:
“你放心,老朽带她去见张大侠,求白云道长为她治疗伤势,白云道长医术通神,必可着手回春。”
云震心头一宽,向裴大化深深一礼,道:
“老人家热心助人,令人感佩……”
裴大化举手一挥,截口道:
“废话!这时还要客套?时间迫切,你快走吧!”
云震不再说话,向石可玉瞥了一眼,转身狂奔,随即消失于城内。
他顾不得惊世骇俗,一路奔走,匆匆向旧王府大街行去。
街上到处可见罗侯宫属下,金陵王府更是门禁森严,一路岗哨,那些岗哨,个个佩刀带剑,如临大敌。
云震只想及时赶到,并未顾及其他细节,及抵旧王府大街,远远见到那红漆大门旁的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子,与那雁翅般分列两旁的八个佩刀劲装大汉,始才想到如何进入金陵王府的问题。
这看来似乎不是问题,但今日却是高、罗两家相亲之日,云震既非双方亲友,又无大红请贴,胡乱朝前求见,必遭峻拒,进不了王府,又如何阻止联姻结盟?
他心头发愁,脚下不由顿住,想想势在必行,却又别无良策,只得硬起头皮,整整皮襟,继续前行。
登上石阶,云震立即敞声道:
“荆州云震,求见金陵王。”
他在傍徨无计中下定决心,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若有人出手阻拦,他将不惜硬冲,所以语气甚是森严,毫不客气。
那八名劲装汉子为他气势所慑,同时怔住,竟无一人答话,大门后突然转出一位秃顶、白髯、红光满面的锦袍老者,举手一拱,道:
“原来是云公子,老朽算准你该来了,请!”
引手肃客,退立一旁。
云震微微一怔,暗忖道:他语气似无敌意,又怎能算准我该来?
心中在想,双手抱拳道:
“原来是谷老英雄,在下来得鲁莽,尚请恕罪。”
谷涛洪声大笑道:
“哪里,哪里,敝上极欲一见公子,公子请。”
云震又是一怔,暗暗想道:我与雯儿往来,原来金陵王是知道的,但他怎的又同意高洁嫁给那罗侯公子?
忖念中,随谷涛转过大门屏风,穿过一所厅堂,一条甬道,路上那些岗哨,个个都向他躬身为礼。
霎时到达一座华堂,谷涛驻足恭声道:
“启禀主人,云公子到。”
里面一人冷冷地道:
“叫他进来!”
云震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见过,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谷涛应声道:
“是!”
接着又道:
“公子请,老朽告退。”
拱拱手,转身离去。
云震定了定神,雄纠纠走入了华堂。
华堂内本有隐隐谈笑之声传出,此刻却是鸦雀无声,全堂默然,百十双眼睛,齐都转向门口,投注在他身上。
云震虽是初临这等场面,却是夷然无惧,抬目横扫,但见整座华堂,席开二十余桌,每桌的人数虽然不等,但俱是武林健者。
正中太师椅上那人道:
“你且过来,你的座位在此。”
那人黑袍罩体,黑纱蒙面,看不见脸貌,只见身材不高,两只眼睛神光逼人,那冰冷的语气,更是森严无比,令人慑服。云震倏然觉得那人就是金陵王,因为他想起这声音在初进王府,遇见雯儿的那天晚上听到过。
他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地走了过去,抱拳道:
“在下云震,见过金陵王。”
黑衣人目光注定在他身上,仍是冷冷地道:
“知道了,你且坐下。”
云震只见右边一席,空无一人,当即独踞一桌,坐了下去,坐下之后,心里不免又惊又疑,暗暗道:这是首席,难道是为我留下的?
原来所有席次,乃成梯形排列而成,这一席正是右边的首席。
左边一席,罗侯公子座在下首,面东打横之位,则是须发俱白、体形高大、鸠脸鹰鼻,身着杏黄宽袍的阴森老人,那虬须威猛的‘一掌公’莫成,正虎视眈眈的站立老人身后,不用说,那老人即是罗侯神君。
云震心下存疑,脸上神色不动,自然地将目光移去上首,只见铁娘手拄钢杖,宁立黑衣人身后,高洁一身白衣,坐在黑衣人左侧,那位置与云震斜面相对,但高洁神情冷淡,却是瞧也不瞧他一眼。
云震知道面前的高洁就是雯儿,不禁心头一酸,黯然垂下头去。
黑衣人突然沉声道:
“云震!你且见过罗侯神君。”
云震悚然一震,暗忖道:是啊!这等时机,我怎能空怀感伤?当即抬起头来,朝那阴森老人拱拱手,朗声道:
“在下荆州云震,见过神君。”
罗侯神君皮笑肉不笑,阴阴地道:
“你就是云震?据说你已习会本宫‘罗侯心法’,是吗?”
云震道:
“不错!”
罗侯神君道:
“习会本宫心法,算得是本宫弟子……”
云震道:
“‘罗侯心法’本是佛门经典,在下算不得神君门下。”
罗侯神君微微一怔,道:
“你未去过六诏,朝过祖师,倒也说得过去,待此间事了,老朽带你回山,再行拜师之礼……”
云震道:
“在下并无拜神君为师之意。”
罗侯神君道:
“那可由不得你,须知习我心法,为我弟子,此乃武林共行不易之理,你难首甘愿冒大不韪?”
云震道:
“在下巧得‘罗侯心法’之日,尚非武林中人……”
罗侯神君道:
“如今呢?”
云震道:
“如今虽已许身武林,却已立志与武林同道共伸正义。”
罗侯神君道:
“嗯!豪气干云,志向可嘉,但‘罗侯心法’乃是本宫之物,据说你已再次失落,如何向老朽交代?”
云震道:
“‘罗侯心法’并非神君交与在下,在下亦无据为已有之心,神君既知在下得而复失,就不该再与在下为难。”
罗侯神君道:
“此话虽有道理,但你是最后握有‘罗侯心法’之人,老朽要追回‘罗侯心法’,这是唯一可循之线索,舍你又去问谁?”
云震道:
“这……”
一时语塞,竟然接不下去。
罗侯神君年老成精,何等精明,紧接道:
“吞吞吐吐,莫非有难言之隐?既有难言之隐,老朽不问也罢,且待日后慢慢查访就是。”
罗侯公子突然插口道:
“师父,您可不能信他,这小子奸滑得很。”
罗侯神君尚未答话,云震已自忍耐不住,沉声道:
“公子原是武林成名人物,为何出口伤人?云某俯仰无愧,岂能讹诈你一本‘罗侯心法’?”
罗侯公子冷哼道:
“你既俯仰无愧,何不说出落在何人之手?”
此言当真,设若西门咎也在身侧,云震一定会向他取回‘罗侯心法’,还给罗侯神君,但西门咎不在,他自然不会说出现在酉门咎身上,替西门咎惹上一身麻烦。
他微一吟哦,立即坦然道:
“公子说得有理,这样吧,后年泰山之会,在下负责寻获‘罗侯心法’,亲手交还令师徒。”
此言一出,就连那黑衣人,也不觉大为震动。
云震与罗侯神君对答之际,黑衣人的目光一直凝注在云震身上,他纵然黑纱蒙面,看不出神情,但从眼神变化上判定,可知他对云震甚为赞许。但云震说出泰山之会四字,身躯立即颤动了一下,眼神也随之变为凌厉骇人,似欲择人而噬,任何人见了,也将从心底泛起阵阵凉意。
那罗侯神君更是沉不住气,变色道:
“你……你是‘云中子’苏铉门下?”
云震心头一震,暗忖道:我怎的如此不知警惕,习艺未成,怎可轻易泄漏底细,日后可麻烦了。
但他毕竟是能肩能担之人,随即定下神来,侃侃道:
“不错!在下算得是苏老前辈门下。”
罗侯神君还想要再问什么,忽听黑衣人一击掌,冷哼道:
“上席……”
刹时间,人影闪动,杯盘轻响,每个桌子上,已有人送上美酒佳肴,当真是菜香四溢,醇酒冲鼻,令人食欲大动,馋涎欲滴。
黑衣人面前,这时已有人抬来一张檀木方桌,桌上也是金盆玉樽,摆满酒菜,他擎杯在手,高声道:
“各位但请开怀畅饮,酒后本人有桩大事,要向各位宣布,请!”举杯一仰,领先干了一杯。
罗侯神君师徒,看似不能释怀,但此刻已不能再说什么,只得举杯就唇,闷闷地喝起酒来。
罗侯神君初见云震时,已为他的气宇风华所吸引,细加端祥,更觉资质超人,骨格特佳,乃是练武的上上之选,加以云震已习‘罗侯心法’于前,颇有收云震为徒之意,故云震纵然不假辞色,一再顶撞,他仍是和颜悦色,不以为忤,但闻得云震乃是苏铉门下,这情况就大大的不同了。
他此刻一半是惊疑,一半是莫名其妙的恐惧,恐惧眼前这位少年人,将来是他真正的克星,恨不得立时就将云震毁在掌下,以绝来日之后患。
云震却不知罗侯神君已暗起杀心,他正在臆测黑衣人将宣布的‘大事’,那多半是高洁与罗侯公子联婚之事,此事一经宣布,就如同以白染皂,再努力亦将徒劳,他必须设法在黑衣人宣布之前,使他取消此意,才能阻止金陵王与罗侯神君结盟为害,蹂躏江湖。
但此事谈何容易,他与归隐农等研计数日,尚是石可玉献计,才定下利用‘太阳丹’这条计谋,而目下如何使罗侯公子服下‘太阳丹’,仍是问题重重,哪里想得出其他更好的方法?故此,云震正自愁肠百结,痴痴地,连酒也未沾唇。
席间群豪喧嚣,猜拳喝令之声,此起彼落,震耳欲聋。
酒过三巡,黑衣人再次起立,擎杯道:
“各位请再喝一杯,听本人宣布一事。”
群豪欢声雷动,同时纷纷起立。
突见云震也霍地起立,大喝道:
“且慢!金陵王,此事宣布不得。”
席间刹时静寂下来,人人俱用惊奇的目光望着云震。
黑衣人镇静如恒,淡淡地道:
“你知道本人将宣布何事?”
云震激动地道:
“我知道,你欲将令嫒下嫁于罗侯公子。”
群豪闻得此言,立时发出阵阵私议之声。
黑衣人躯体一震,目光神光一现而没,道:
“你是怎样知道的?”
云震道:
“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您决定此事,大大地差了。”
黑衣人目蕴怒色,但听得一个‘您’字,却又将怒色敛去,冷声道:
“妄论旁人是非,你不觉过于狂妄?”
云震点头道:
“是!在下愿意受责,但在下为前辈着想,为令嫒着想,为天下武林着想,敢请您取消此念。”
黑衣人一声冷哼,道:
“假若我不愿取消呢?”
云震道:
“这……”
“这”了一声,却是无以为词,说不下去。
罗侯公子忽然怒喝道:
“好小子,你敢管本公子的事,敢是活得不耐烦了?”
云震正眼而视,神采奕奕,侃侃言道:
“别人的事,在下也无闲心去管。”
罗侯公子一声怒吼,抬臂一掌劈出。
黑衣人举手微挥,顿时将罗侯公子的掌力,消灭于无形,这等功力,云震闻所未闻,不觉微微一怔。
黑衣人道:
“此间有我作主,你莫多管,坐下。”
罗侯公子不敢吭声,悻悻坐了下去。
黑衣人再向云震道:
“你虽是苏铉门下,但功力平常,居然敢独自赶来此间,阻我宣布洁儿婚事,胆气可嘉,但也愚不可及。”
云震道:
“在下无所谓胆气,唯一愚之诚而已。”
黑衣人道:
“好!念你一愚之诚,对刚才妄加阻挠之罪,我可不计,但必须说明理由,何故叫我取消嫁女之念?”
云震道:
“这理由甚为明显,第一,罗侯神君愤世嫉俗,不可理喻,全凭一己之好恶,专与武林正派人物作对,江湖自有罗侯宫以来,不过几年了夫,整个武林为之板荡,黑白两道同感生机危殆,岌岌不能自保,此乃邪道恶魔之作为,应为人神所共弃……”
他理直气壮,神采奕飞,说来似未将罗侯神君放在心上,群豪则有人为他捏一把汗。说到此处,罗侯神君似已忍耐不住,重重的发出一声冷哼,云震不为所动,继续道:
“据在下所知,前辈自隐王府,韬光养诲,品行高越,风华绝世,足迹虽然少履江湖,黑白两道,却已将前辈性行引为规范,为天下武林造成祥和之气,今欲以人人敬仰之门第,结纳人神共弃之恶魔,为前辈着想,岂是智者所为?第二……第二……”
他话声微顿,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