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气地开谈,先是杂七杂八地聊了一通,然后他主动切入了正题:“臣下适才听崔尚书说,皇后娘娘准备为皇上选妃?”
“确有此事,本宫是想皇上的后宫太过清静,不利于龙脉传承,历代新皇登基,选妃都必不可少。靖王以为呢?” 消息真灵通。从在烈日营第一次见到靖王起,我就觉得他不是一般人。当然,自古有些才学或胆识的人都这样。
“皇后娘娘说得极是。只不过,现在似乎并不那么合适。”靖王儒雅的面容淡淡一笑,执茶在手,微微吹了吹,饮了几口。
“这又是为何?”不合适?那照他说什么时候才会合适?
“皇上烦心的事尚多,皇后娘娘还是别为皇上添麻烦的好,否则适得其反。”他定了定面色,看我的眼光带着一种少见的欣赏,弄得我有点儿犯晕了。
“适得其反?本宫不明白靖王之意。”我向来有个好习惯:不懂就问,绝不装懂。
“臣下只是想,皇上对娘娘一片深情,娘娘不应该辜负才是。”他的话声舒缓,像个年长的智者在训导晚辈一般。
好你个靖王,说话也不忌讳,有什么就说什么,难不成非要将我和烈焰明假戏真做了才开心?我当下笑道:“靖王说到哪儿去了?本宫正是为了不辜负皇上的深情,才一心一意为他着想。这有什么不对吗?”
“娘娘这么做也并无不对,只是皇上会不会理解呢?万一他责怪下来,娘娘该怎么办?”他这话说得好像我一定会有事似的,好像我还真得停手才算是正确。什么怪理论?不就选个妃,值得他这么关心?真怀疑他是不是别有企图。
“恕本宫直言,是靖王多虑了。”皮笑肉不笑地拒绝他的好意,我悠然地说,“本宫只想问靖王是否支持本宫为皇上选妃?其他的本宫自有主张。”
“做臣下的当然不反对为皇上选妃……”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变幻的神色,瞬间即逝。
我心想,哪儿来的废话那么多?只要是同意,不就得了么?于是,语带安慰地抢白道:“那本宫就放心了。若是没什么事,靖王就请回吧!”
“既是如此,臣下告退。”
我感觉到他暗暗叹了口气,像有惋惜之色,令人不解,脑海里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开口便朝已起身的靖王问道:“靖王留步,我有一事相问。”
“皇后娘娘有何事相问?”他对我的自我称谓不以为意,只以臣子的身份恭敬地称呼我。
“在烈日营时,你就知道我和舞凤公主长得一模一样,对吗?”我记得去烈日营时,他刚出营,当时他的表情甚是惊愕。后来我出帐,又在崔良脸上见到同样的神色。
他脸上泛着稀奇,话却说得实在大方,没有一星半点的遮掩:“臣下不敢隐瞒皇后娘娘,臣确实知道。”
“那么崔尚书呢?也知道?”
第十七章 戏里戏外(3)
“知道。”
“那其他人呢?”
“皇后娘娘既然问起,臣下就据实相告。当时,先皇感到自己的身体渐不如前,为了能让皇上顺利登基,曾下旨让皇上提前迎娶舞凤公主,但皇上因不愿娶一位素未谋面的公主,一气之下外出巡游。这时,纱国派使臣送来了舞凤公主的画像,正值先皇病已深重,与太后娘娘一齐过目后,就将画像交与了崔尚书及臣下收存,至于太傅大人,他是在皇陵之围后才得知舞凤公主和娘娘长得一模一样。皇上则是在登基后才得知,因为与纱国公主的婚约为先皇遗命,皇上为尽孝道,与臣下及各位大人商议后,最终决定举行婚礼!”
“原来如此。”这下总算把这件事给弄清楚了。“现在舞凤公主被刺一案能查出来吗?这么大的事就算是能瞒住一时,也瞒不住一世呀,虽然我与她长得一样,可纸包不住火,到时纱国兴兵相向,岂不是更加难以解释?”
“暂时还没有头绪。臣下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一切只能靠娘娘您了。”
靠我?说得好像我是身负国家大计的重要人物一样!我白了他一眼,闷怒着道:“交给我,你们倒都好了?可谁会管我是否高兴?真是的。”
“娘娘辛苦,其实皇上对娘娘您的心意,您也明白,何必再闹别扭呢?”他一脸好人相,活像我这个为了帮助焰国民生大计被迫牺牲的人还不该发发牢骚或坏脾气似的。
“我这哪里是闹别扭?感情是没办法勉强的,难道靖王没有谈过恋爱吗?”食古不化的古人!
被我这么一问,他涨红了一张脸,说不出半个字来,好半天才灰溜溜地道:“娘娘若没别的事,臣下告退。”然后不等我批准,他便走了出去。
人到中年,他不会是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吧?我敲了敲脑袋,想了想,极有可能,所以他说出的话没有任何营养价值。和烈焰明过招就够辛苦的了,再加上这一票顽固之臣,前途真是岌岌可危。
临夜,为了逃避随时可能到来的烈焰明,我带着秀儿高兴地去正林宫串门。
清媚大礼相迎,热情洋溢地接待我们。一同用膳后,她又是拉家常,又是说知心话,弄得我怪不好意思。
“清媚,以后皇上就多靠你服侍了。”有的话,多说无益,一句足矣。握住她细脂似的手,我婉言道,千言万语都融进了这一句,相信她一定能听明白。
“皇后娘娘,臣妾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见我这般,她露出个淑德的笑来,轻轻柔柔地道。
“姐姐客气,有话但说无妨。”我想她估计又想要念经了,又见她出于好意,还是勉强装出个好脸色,洗耳恭听。
“娘娘,臣妾看皇上对您情真意切,您何苦这般躲来躲去呢?就是您躲,又能躲到几时呢?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有点说客的意思,但所说又似乎有着一定的道理,仿佛我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现今处境一样。
“姐姐是糊涂了吗?这不过是演给纱国大使看的戏,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当真了?”从她的话里,我突然感到身边的人似乎都在扮演说客的角色,心底冒了些冷气,隐隐后怕起来。
“娘娘,难道您认为皇上对您的深情也是戏吗?”她全神贯注地看我,这种眼神柔中带刚,决不拖泥带水。
话直落落袭来,仿似利刀砍下,快得像阵风似的,容不得我半点迟疑,又使我不得不迟疑。
“您认为这是戏吗?”看我无言相对,她先声夺人,逼迫得我脑袋里半点主张都没有。
这是戏吗?我扪心自问,这是戏吗?不敢直视清媚认真到极致的眼眸,我挣脱她的手,内心慌乱而无助,也不管什么礼仪举止,撒腿就朝正林宫外跑,只听见耳边风声一片,园子里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杂乱地混合在一起,混浊地浮游着。这是戏吗?一遍一遍反问着自己,心里并没有答案,却有种可怕的回响在风里呜咽着传来:这不是戏,这不是戏!
第十七章 戏里戏外(4)
好可怕!
我在宫廷里狂乱地跑,辨不清方向。我想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无从下手,所以我无法停步,只能继续乱转乱窜。
“花儿,花儿!”
闻声扭头,匆忙赶来的烈焰明伸手想拦住我,一拉一带,身上的衣袍“嘶”的一声,锦裂成巾。我的身形停住了,傻傻地瞪着他黑黝黝的眼睛望着我,想看清楚他的脸背后是否还有一张隐匿的脸,那张脸是不是阴险狭隘。
“嗯?”我从自我想象的意识里回神看他。
“花儿,你怎么了?别吓我!”摇晃着我,他担心得心神俱裂的样子也美得让人忘记呼吸。帝王,美丽的帝王,妖艳的帝王!
“你答应过我,我只是假装你的皇后,对不对?”
“是。但你会有一天爱上我!”他的回答是绝对肯定,一点儿也不犹豫。
“假如我永远无法爱上你呢?”
沉默,蔓延在我与他中间。
赶来的清媚,看着我们彼此静漠的样子,眼神左右流转,始终无法明白我与烈焰明的对峙。这样的对峙一点儿也不激烈,但我们彼此眼睛里的那种固执的信念都稳如磐石。我坚信冬辰才是我爱的人,而他坚信他才是我会爱上的人!
“如果你永远无法爱上我,我让你走!”猛地拥我在怀里,他将头搭在我的发上,声音弱得吓人,透过衣纱,我感觉不到他的心跳,感觉到的是那双围在我腰际的冷得像冰的双手,异样极了。
我分了神,乱了套,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又好像什么感觉都有,内心一味重复着他的承诺,良久才说:“我相信你。”
“好,这是我们的约定。”他放开我,转身背对着我,扬手道:“皇后请回吧!今晚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是纱国使节启程回国的日子,朕得和你一起去送行才是。”
怅然转身,掠过呆立的清媚,我再次不要命地狂奔,只不过,这一次是跑向华极殿的方向。
宫灯暮影模糊地倒退着,见了我的宫女、侍卫都惊吓得纷纷让路,我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华极殿,望着华极殿巍峨的宫门,疲惫的双腿却再也跑不动,无法再多移动一步,眼里全是摇曳的灯火,鼻间全是娇贵的花香,耳边是缓缓的风声,抬头只见明月升空,皎然圆亮。
“皇后娘娘!您怎么在这儿?您的衣衫……”羽冠绣甲的少年将军面带笑容地走出宫门,见了我,讶异地叫出声来,等触及我那有裂口的外衫,眉宇紧锁起来。
“我,我来看看太傅大人。刚才经过花园,外衫被树枝划破了。少将军也来看太傅大人么?”我笨嘴笨舌地道,顺着泄开的宫门朝里张望,希望心底期望的那个人能从里内走出来。
“哦,末将是进宫与太傅大人辞行的,可惜太傅大人不在。”听了我勉勉强强的说辞,他不再究问,回了话,英武的脸有些腼腆,步下台阶,与我站在同一级殿阶上。微风吹来,他肩上的红缨极为醒目。
“辞行?为什么辞行?是要驻守外地吗?还是……”
“明天是纱国使臣回国的日子,皇上命我护送。”他看向半空圆月,若有所思,脸色似梦如幻。
“命你护送?可是你掌管着烈日营呀?”他若去护送,烈日营怎么办?
“皇上是另有考虑。再说了,烈日营不是还有卫健将军么?”低声笑笑,他抚着腰身上剑柄兀自思量。
另有考虑是什么意思?是怕万一纱国听闻公主被刺的风声,驻扎军队在边关,等使臣一到,就地开战吗?脑子里转了个弯,立即明白了这层意思,稍缓了脸色,道:“那就请将军一路小心,预祝将军马到成功。”
洒脱前行,未至十步,他蓦然回头,英俊的脸庞光彩万般,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柔的思恋,冉冉地叫了声:“娘娘!”
我怔了一会儿,不解其意地询问:“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娘娘他日若需臣下相助,臣下定当万死不辞!”说完这句话,他决然地别过头,迈开流星大步,匆忙掩体于葱茏的花道之间。
第十七章 戏里戏外(5)
莹洁的月色之下,暗影稀疏,我挺身而立,用深远的目光送别这位恬淡如月的少年将军。我知道,有朝一日他必将前程似锦。
送走他,宫门之内走出了三两宫女,见了坐在殿阶前的我,慌忙行礼:“不知皇后娘娘大驾,奴婢死罪。”
“罢了,是我愿意坐在这儿等冬辰。”感受清凉如水的夜晚,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归来,心中一刻也没有怀疑过。
“娘娘,您还是入殿等候吧,让奴婢们为您泡杯热茶,暖暖身子。今晚天气有些凉,近两日怕是要下雨呢!”两个宫女见我没有责怪,大着胆子前来扶我。
“不了,我就在这儿等。”我有些固执地出声阻止了她们,依旧一动不动。
见我不听劝,她们个个面有难色,咬着唇不知如何是好。年纪大些的宫女在静了半晌后,讷讷地说:“可是,娘娘,太傅大人去了迎宾殿,这会儿怕是正在宴请各位使臣大人呢!”
“不要紧,多久我都等,你们忙你们的去吧,不用管我。”拿话遣走她们,我重拾了夜的幽静迷美,清忧淡愁齐齐浮上心头,独自神伤。
一个人,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想等的人,反不知不觉地瞌睡起来,等再醒来,人已安好地躺在了永安宫。我这是怎么了?额上放着一张整齐的湿巾,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整个身体沉沉的,使不上力,手被某个人压制着。斜视几分,幽暗的灯火之下,烈焰明正睡床前,好看的眼睛此时正雅然锁起,只留着漆黑的睫毛轻轻地颤动。
不是好好地坐在华极殿吗?怎么突然睡到了自己床上?搞不清状况的我,只能半睁着眼,无可奈何地忍受着身体上的不适。
可能我的动作惊醒了睡得极浅的烈焰明,幽眸微开,一丝情愫萦绕其中,痴痴地望过来。这一瞬间,我飘散的思绪凝了起来,为何我不爱他这样的男子?
“醒了?”他的脸明显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