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瞬间,那个女子向他极慢的弯腰,长发委地,行的是星卫对主上的最敬礼。
萧逐忽然就觉得无边无际的疲惫湮没而来,几乎要将他灭顶。
最终,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轻轻别过头去。
触目所及,一片残秋,他的人生在此底定,剪断结局。
他收回视线的时候,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一掠而过,他警觉的向那个方向一看,瞳孔急速收缩,飞身奔入殿内,对着萧羌喊了一声,“阿羌,皇宫的方向着火了!”
萧羌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惊,他快步奔出门来,举目一看,果然看见宫墙的方向有浓烟滚滚,他也愣了片刻,下意识的一转头,和萧逐的视线对上,他翕动嘴唇刚要说话,萧逐
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只是向他一点头,身形一动,红影急掠,人已向皇城方向飞奔而去!
太庙这里折腾一夜的时候,宫里也基本上人仰马翻。
按照仪制,太后要在四更出宫,于淑妃现在总揽后宫,要伺候一切太后事宜,这夜干脆就没睡,等四更把太后送出宫去了,早有人不动声色,把太庙那边的消息,巨细披靡的告知了她——这场抓奸的策划者。
她这些年来培植势力,早布下一个天罗地网的情报网,她从沉寒和海棠调动侍卫值班和宫女内监的班次里推算出来,她们空了十月初十当晚亥时这个时辰要做些什么。她自然不知道海棠她们想要干吗,却可以陷害,于是就有了花竹意收下的那张字条。
第三十六章 花后獠牙(5)
消息传了回来,一切,甚至包括萧羌明显庇护的态度都在她意料之内,于淑妃不动声色,开始整个计划的第二步。
萧羌对这件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势必要查,那么……就不妨做些什么让他查得大些。
这么想着,她对着镜子里一张娇艳芙蓉面轻轻一笑,那镜中人还了她一个同样的笑颜。
她心情甚好,小心略了略鬓边几蓬刻意飞乱的头发,娇俏一笑,若无其事的看向身旁的女官,“可准备得好了?”
女官点头,她唇边娇俏笑意越发优雅,纤细的指头拈了一支步摇,轻轻掂了掂,轻声道:“现下宫里已经无人,最是合适的时候,动作要快,赶着陛下现下火大的时候。”才能彻底的扳倒方氏。
女官心领神会,悄悄退下,哪知道过了片刻,她面带惊慌的跑了进来,悄声道:“娘娘,不好了!”
于淑妃斜她一眼,不慌不忙的轻轻用软刷扫去眼角一痕薄粉,“怎么了?慢些说。”
“娘娘,后凉殿的任御女不知怎的,现在正在密宫里!”
于淑妃动作顿了一下,却神色不变,她略微思忖,低声道:“……可还有别人知道?”
“没有了,只有任御女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于淑妃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一双玉石一样的指头拨弄着腕上一串从不离身的念珠,“那也就没有办法了啊……真是……作孽啊……”轻轻念了这么一声。她云淡风轻的淡道:“那就,送她们一起上路好了。”
“啊?娘娘……”
于淑妃也不回头看她,只是专心整理发鬓上一串烟笼牡丹碎珊瑚的坠子,轻笑,“左右是去极乐净土,多了谁少了谁,又有什么关系。”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灿烂如花的美丽笑颜,勾得淡薄一线的眉毛犹如烟黛,“我啊,只恨现在杜笑儿不在,送她去见不了佛祖。”
说完,回头,明眸里写着一点诧异,“怎么还不去?愣着干吗?”
萧逐是在正午时分回到太庙的。
萧羌此时已回到了海棠所住的地方。海棠还在睡,他也不让白瑟把她唤起来,也不要人侍奉,自己一个人坐在外间心不在焉的等待消息。
刚喝了几口茶,眼前红影闪动,萧逐已飞掠了进来。
他从小就和萧羌在一起,这次飞掠而来,面上神色慌张,甚至于在进来的时候,以他的武功居然没煞住脚,一下撞上他面前的桌子,沉重的紫檀木桌都略晃了晃。
萧羌心里一沉,还没等开口,萧逐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气息不稳的叫道“大事不妙了!着火的是密宫!”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萧羌愣了一下,却出乎萧逐意料的平静,他亲手倒了杯茶水推给一路从宫里飞奔而来的萧逐,朝他颔首,没再问密宫的事情,反而要他说说宫里的其他情况。
因为萧逐是秘密回京的缘故,他没有正面进宫,只是溜了进去,召了宫里的侍卫来问,听他问话,萧逐定了定神,看着面前没有什么情绪变化的皇帝,陡然想明白了。
恐怕萧羌早安排好了眼线,着火也好,抓奸也好,他都心里有数,已有了万全之策。
想到这里,他放了心,歇了歇,向萧羌禀报宫中的事情。
皇宫的火势得到控制,是在着火二个时辰之后的事情,萧逐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基本上就已经扑灭了。
火一着起来,萧逐立刻着手调查,眼线回报,这场宫廷大火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方婕妤。
萧羌沉吟片刻,问他到底有什么看法,萧逐沉吟了一下,非常保守的说,他觉得不像。
虽然说最近巫蛊魇镇和抓奸,乃至于这次起火都在在指向了方婕妤主使,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背后另有别人。
那个别人是谁,他们两个自然也知道,但是萧逐从来不愿意掺合进这等事里,哪肯开口?萧羌也不戳破,只淡淡的让他继续说下去。
火是从密宫里着起来的,损失并不算惨重,火势也没怎么蔓延,就是把密宫烧成了一片白地。因为密宫周围都是没什么人居住的宫殿,伤亡方面仅仅是在密宫内发现了几具烧焦了中年妇女的尸体,其中一具佩着女官的印绶,核对之后,是内府一名司药女官,失踪的人里,则有居住在后凉殿的御女任如花。
第三十六章 花后獠牙(6)
至于如花为什么会在密宫,据她的宫女说,是为了去采只有密宫才有的栀子花,来提炼精油。
萧羌对如花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海棠好友的阶段,听了她的名字,他只哦了一声,刚要继续问后面的话,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女子极轻的低唤:“……是说……如花?”
萧羌一惊,立刻回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海棠醒了过来,站在门边,正怔怔的看着他。
第三十七章 空行(1)
海棠在萧羌走了不久就睡着了,到了下午被门外一声脑袋撞上桌子的巨响吵醒之后,晃晃悠悠的爬起来,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正要去刨吃的,一推开门,就听到了萧逐的那句话。
他毕恭毕敬的对萧羌说:“后凉殿的任御女陷在了火场里,现在生死未卜。”
——这句话如同一个巨大的楔子把海棠钉在了当地——
她下意识的念了一句如花的名字,在几秒钟不能思考的巨大冲击过后,海棠机械的向窗外望去,极目远眺向皇宫的方向,却什么都没看到——
天空清澈如镜,不见一点波动。
如花!下一秒,象什么机关被启动了一样,海棠发疯一般向外跑去,却跌在一个人的怀里,被禁锢了自由。
蕭羌用力拉住她,焦灼关切地唤她的名字,海棠却不管不顾,死挣着要走,萧羌急忙让萧逐出去,一边拖着她向内室走去,绵绵密密的亲吻她的脸颊面孔,用非常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唤她的名字,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棠才渐渐平静下来,只到这时,她才听清萧羌在自己耳边反复念着的是什么。
男人咒语一样反反复复的念道:“……没事的……没事的……都会没事的……海棠,我在你身边,一切都会没事的……”
察觉到她不再反抗,萧羌倒了一杯参茶塞到她手心,简明扼要的把着火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才告诉她,虽然说如花失踪了,却没找到如花的尸体,现在不能就说她死了。
听明白前因后果,海棠恨不得一把掐死自己!
如花会去密宫,一定是因为上次如花来的时候,知道她精神不好,打算去给她提炼有安神作用的栀子花精油!
如花如果出事了,那都是自己害的!
现在还好,仅仅只是失踪而已,说不定还有希望……
海棠神经质的按上自己的额头,觉得浑身都无法控制的颤抖。
看她面色惨白到随时都会昏过去的样子,他心疼的吻了一下她的额角,柔声问她要不要去睡,海棠神经质的摇头,萧羌无法,叹了口气,只能继续一下下亲吻她的面孔,温柔安抚。
人体的温暖和男人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交织,海棠渐渐安定了一点儿,抬头看向萧羌,又看看漏刻,低声道:“下午还有仪式吧?你不去行吗?”
说话的时候,她额上兀自覆着一层晶莹薄汗,说话的时候垂着眼睫,几乎无色的嘴唇轻轻翕动,是从未有过的柔弱无依,萧羌心里某处就生了柔软的怜惜——虽然他知道,能问出这句话,海棠便已不需要他怜惜了。
但能怎么办呢,就是想伸出手去,让她小小的身子蜷伏在自己怀里,让体温融合温暖,就是想抱住她,对她好,看着她笑。
没什么惊天动地不得了的情愫,就只是想让她一直保持这个性子,和他一起慢慢年华老去,最后变成活泼的白发小老太太。
放不开。
萧羌轻轻摇摇头,微微一笑,把她的脸孔扳了起来,“没办法,我要是走了,你要怎么办?”
他此时挨得海棠极近,看着她面色还是雪白,心下便疼惜,一个字一个吻,绵密落下。
听了这句,海棠一惊,抬头看他,只看到他神态软若春水,白皙的额头上有漆黑的发拂落了些下来,越发衬得他本就清雅的容颜宛如谪仙。
她望入他漆黑眼瞳,便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双手揽住他的颈子,慢慢的凑上嘴唇。
一触即离的一吻,却被萧羌反手扣住她后脑,加深。
肌肤贴近,海棠甚至能感觉到萧羌微笑的时候嘴唇弯起的弧度,男人扶正她的脸庞,微微起了身,雨点一样带了讨好意味的吻从她的唇角延伸到脸颊、鼻尖、额头,最后,大越的统治者带着温柔味道的舌尖轻轻擦过她正颤抖的眼睫。
温暖潮湿的气息拂过海棠的眼睑,海棠不由得轻颤,气息不稳的低低喘了一下。
她心里怕得厉害,脑子里不断闪现如花受伤被害的景象。
第三十七章 空行(2)
她心里从来没有过的凄惶无助,远比当初在云林江畔还要难过苦痛,不由得用力抱住了萧羌,希望面前男人微薄的体温可以提供她一点安定的温度。
她怕得像是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小鸽子。
心底便对面前这少女有了柔软的心疼。
把她抱紧,他的手拂过她还半湿的黑发,漆黑的头发落了她满头满肩,也落在他眼底眉梢。
“不怕的,海棠,有我在,不怕的……”萧羌欺身过去,侧头,安慰一般的吻落在了她的颈子上。
海棠一缩,男人的体重顺势压覆了过来,双手支在她身侧,他身上淡淡的木叶香笼罩过来,平日清冽,此时偏生成就了魅惑妖艳的味道。
海棠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半昏迷状态,不然为什么呼吸不畅,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尽数缩小,全在这男人双臂之内,咫尺之间。
一刹那,她眼前都在发黑,心跳急速加快如擂鼓一般。
胸膛里的凄惶不安也猛然涨了起来,她觉得自己需要抱住什么得到什么才能安全,便伸手紧紧的抱住了面前的男人。
她摇着头,头发散乱,低低的说:“抱紧我……我……我……”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海棠……”萧羌唤她的名字,声音里透出一种柔软的安抚,他说:“不怕,有我在。”
然后,一个吻落在了她的胸前。
终于有什么发生,再不能逃避。
他和她的世界,在此刻圆满。
不知道谁纠缠中拽落了罗帐,诗书水墨帐子外红色流苏扑簌簌的掩去她低弱呻吟,月光静好,正映出帐上一笔簪花小楷并怀素狂草妩媚风流。
“今宵好向郎边去”斜斜一折,半透出“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下面软软露出帐里一把青丝摇曳,正是一笔风流,“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
萧逐是在下午打算再进宫去看看情况的,他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去要了匹马,一人轻骑,一身红衣在灿烂阳光下模糊了边缘,仿佛金黄火焰簇着的焰心。
谁都认得他,他直出太庙无人阻拦,刚到了门口,却看到前面来了个装扮朴素却非常高雅的老年女官向这边走来,萧逐一眼就认出来,是太后御前的五品女官,宫内女官中地位最高的尚官局官长。
这位女官生性严峻,从小看着他和萧羌长大,说起来萧逐怕她还真胜过自己温柔可亲的母亲,看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