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岚天对母亲解释兄长还未出席的原因。
楚娴听了,轻叹一口气道:“寒儿的性子我还不了解吗?”江岚天不再言语,怕母亲又为二哥的终身大事操烦,于是转头和冷云寒暄。
“冷云师妹,近来可好?”
“白虎还没到吗?”冷云漫不经心地问道,明艳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的忧愁。
“你要问的不是白虎,而是另一个人吧?”江岚天别有深意地看着唐冷云,眼中满是安慰地说道:““他”今日不克前来……”
唐无波悄悄地退出人群,看到砚云完成终身大事,就算完成了出席的目的,所以要开始例行的“失踪”了。她步出花厅,走过水阁,初春的夜晚沁凉中带着微微寒意,明月、花香,树影、灯笼。江傲天看来会是个一生一世专情的好丈夫,无波心里想,大概也只有这般卓尔不群的男子才配得上砚云。
唐无波叹了口气,看到砚云姊容光焕发的幸福模样,令她长久以来的决心有些动摇,也许,有一天她也会遇到一个和自己心灵契合的男子,那又如何?她一直相信情爱只会让人活在空虚的快乐中,一但醒来,只有无尽的痛苦,白云容半生的痛苦就是最好的证明。
继而想起冷云,她的面容性格和母亲如出一辙,冷艳的外表下是如火的热情,而如今这分热情好象有了付出的对象,无波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人”是昊天门现任门主、在去年夺得武功天下第一名号的“黑鹰”,从冷云心神不定的神情看出他们的关系似乎若即若离,唉,情关难堪破,还是少沾为妙。
不管怎样,今天是砚云大喜的日子,着实令人心情舒畅。当下踅回闺房,拿起她的竹笛,走到以往常和砚云合奏的凉亭,吹奏出优美的旋律,享受美好的月夜。
※※※
江寒天快马奔驰了一日一夜,终于赶到翰林府。
他将爱驹栓在莲池畔的凉亭,好方便饮水,便举步往唐府花厅前去。
步行了一会儿,后方忽然传出一阵阴鸷的笑声:“嘿嘿嘿!白虎堂主江寒天一柄银龙剑独步天下,今夜百禽楼十三杀之毐迷阴鸷来领教高招。”
江寒天闻言心下一惊,百禽楼十三杀是武林中人人害怕的厉害角色,为百禽楼顶尖高手,杀人一向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所以虽成名武林多年,但无人见过十三人中任何一人的真面目。毐迷阴鸷不但身手不凡,且擅长使用毐物,其人心狠手辣,故得“阴鸷”之名。
今夜是大哥江傲天的大喜之日,他绝对不会让此人进得了唐府花厅。
他缓缓转身,手按剑柄,白袍慢慢膨大,体内真气流转,双眼如冷电般湛然直视眼前的敌人。
无波一曲“姑苏行”吹完,她那异于常人的敏锐耳力忽听得远处有刀剑互击之声。她放下手上的笛子,又侧耳凝神倾听了一会儿,没错,的确是有人在唐府械斗。
是谁那么大胆在昊天门青龙堂主的大喜之日闹事?虽知此刻花厅里有天下一流的高手,唐无波还是决定先别惊动诸人,自己先去偷偷瞧个究竟。
她蹑手蹑脚地循声潜行,走到梅林内,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吃了一惊。
这是一场恶斗!
江寒天和毐迷阴鸷双方翻翻滚滚斗了近五百招,毒迷阴鸷的武功虽高,但仍敌不过江寒天精妙的剑法和精纯的内力,最后江寒天以一招“白虹贯日”银龙剑直刺毒迷除鸷透胸而过。敌人的鲜血染红他的白衫瞬间,但觉一阵粉尘扑面而来,江寒天心知不妙,连忙闭气跳开,但已大迟了。
但听得毒迷阴鸷临死前邪恶的笑声。“哈哈哈!今夜名闻天下的白虎要陪我毕命于此,你中了我的五时散,现下只有五个时辰好活,哈哈哈……”
毐迷阴鸷笑罢便气绝身亡。
江寒天深吸一口气,立刻觉得头晕,险些要摔倒,四肢酸软,一口真气提不上来,心下大惊,知其所言不假,便强自镇定,举步欲往花厅找寻三弟江岚天,看有无药可医。
突地,眼前青影一闪,一掌轻灵飘动、无声无息地击向江寒天,他勉强提气对了一掌。
“砰!”一声,两人各退一步。
来者是一名体型颀长的青衣男子,夜晚看不清他的面容,唯有一双青蓝色如宝玉的眼睛闪闪发光,手中长剑形状极为奇特,剑身较一般细长,且泛着点点磷光。
青衣男子手中还好整以暇地提了一只酒壶,像是要来参加喜宴似地。
江寒天沉声道:“来者可是青眼醉鹰?”
青衣男子虽是身材高大,语音却轻柔,“白虎堂主好眼力,正是区区在下,百禽楼十三杀之一,白虎寒天果然名不虚传,和十三杀中排名第二的毐迷阴鸷恶斗一番后居然还接得下我一掌,佩服啊佩服!”
江寒天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青衣男子。
“本想趁今晚领教高招,不过怕惊动了唐府的宾客,改日有缘再见。”
语罢提起毒迷阴鸷的尸体,一纵便已去了好几里。
江寒天勉力撑着的一口气,直到青眼醉鹰不见踪影后便无法再支撑下去,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修长的身形不支倒地。
唐无波看到眼前的景象,吃了一惊,一名白衣男子满身血污,倒在梅林里。她连忙走近,扶起他的身子,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虽然还在跳动,但极为混乱,兼之气息微弱,似乎已奄奄一息。
“喂!喂!这位公子,你醒醒啊!”
怀中的男子仍是双眼紧闭,丝毫不见清醒的迹象。
无波轻叹了一口气,从衣袖中取出前些天云山老人所赠的玉露丸,手指撬开他的嘴,使之含在口中。
“唉!没有水,药灌不进去。我就发发善心,将你背到莲池好了。”
唐无波七手八脚地拉起白衣男子,试着将他负在背上。未曾和男子接触过的唐无波,即使隔着层层衣物,仍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体温、比她粗壮的臂膀、手脚和超乎她意料的体重。
“难道男子的身躯都是如此笨重的吗?”唐无波轻叹道。
不懂武功加上手无缚鸡之力,背上背着一名身形伟岸的男子,别说走,就连站稳都有问题。
她颠颠簸簸,步履蹒跚地往莲池走去,一向不从事体力劳动的她,才走几步路就已颇觉吃力,而频频喘气了。
好不容易将白衣男子背到莲池旁,左手揽着这名脸上满是血污的男子,右手抄起一口水送入他嘴中以便将药丸送入腹中,顺便取出手绢沾湿,将他脸上血污擦干。
待得她将白衣男子脸上擦干净后,就着月光一看,不禁一怔,入眼的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俊美的面容、浓黑笔直的剑眉、挺直的鼻梁,唐无波见过不少英俊的年轻男子,父亲俊雅中带文人气息,砚云的夫君江傲天则是俊逸中难掩傲气,这名男子和他两人气质完全不同,形貌更为俊美细致,却有一股刚强之气。
唐无波的守则之一是:不要和任何俊男美女发生关系。因为美色是灾祸之源,红颜向来薄命,而红颜的朋友大概一不小心也会受到牵连。
所以,她今夜做好人也只是点到为止。
莲池旁的黑马一看到昏厥的白衣男子便嘶鸣不已。唐无波道:“这是你的主人吗?好吧,我扶他上马,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将白衣男子扶上马鞍。一阵凉风吹来,时正初春,微带寒意,无波顺手解下自己身上的青氅披在白衣男子身上。
当她近身将毛氅的襟带系在白衫男子颈间时,男子忽然转醒,发觉有人近身,武艺精湛的他,下意识地立刻给予来人一击。
唐无波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攻击她,忽然挨了一记又快又狠的手拐子,腹部吃痛,站立不稳,啊了一声便掉入莲池中。黑马也吃了一惊,同时向前狂奔,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
时当春寒料峭,无波跌入莲池中浸得一身湿,幸而池深仅及腰,无性命之虞。
她赶忙从池中爬起,一阵冷风吹得她直打哆嗦,不禁抱怨道:“难得做一次好人,结果搞得自己连披风都没了,真是冷死人了。”
嘴里一边抱怨,一边打着喷嚏,双手紧抱着身子,在冷风中哆嗦着走回澜阁。
江寒天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时已在奔驰的马上,他忍住胸口的疼痛,勉力拉住缰绳,马立即停了下来。
这一用力,马上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不过这次吐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黑色的毒血淤积,表示所中之毒已经开始自体内清除。
江寒天运气,虽然胸口仍因青眼醉鹰那一掌而隐约疼痛,体内真气运行无滞,看来已无性命之危。
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救了我一命?他心中暗想。
转而看到身上的青色毛氅,想必是救命恩人怕他受寒所赠,这件毛氅是上好的毛料制成。
又轻又暖,虽然配上他那颀长的身材稍嫌小件,但足以遮盖他身上的斑斑血渍。既然身上的毒已无碍,江寒天策马往花厅前行。
※※※
花厅里,每个人的眼光都集中在适才步入的江寒天身上。
以“潘安在世,宋玉重生”来描述江寒天的俊美并不为过,不过此人俊美之外还有一股阳刚之气,湛然有神的黑眸如冷凝的潭水,冷静而深沉,可惜容貌虽俊美,却是冷冷地没有任何表情。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白虎向来是言出必行。”炎麟得意地说。可惜在场无人会注意他说什么,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俊美男子身上。
而江寒天无视众人的注目,面无表情地进入花厅,似乎旁边的人都不存在似地。
“爹、唐世伯。”江寒天走到父亲和唐翰林两人面前微微躬身一揖。
唐翰林心中暗喑赞道:好一个俊秀人物。他平常虽然以众多如花似玉的女儿为傲,现在看到亲家的三位公子皆人品俊雅,心下不禁羡慕起来。
“不必多礼,这位想必就是寒天贤侄吧?”接着转向江沧雨,笑道:“沧雨兄夫妇真是好福气,三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
“哪里,”楚娴抢在丈夫前头答道:“犬子顽劣,幸蒙令嫒青睐,傲天才能在而立之年成家。二儿寒天性子冷僻,恐怕又要让我挂心了。”这位气质脱俗的武林第一美女,在谈起儿子的终身大事时,也是如寻常百姓焦急的母亲般摇头叹气。
唐翰林哪里会听不出楚娴话中之意,忙顺着她的话转头问江沧雨:“二公子今年贵庚,可有婚约?”
“今年二十八,肖虎,尚未婚配……嗯……”江沧雨摸摸长髯,眼光扫向立在唐翰林身旁众闺女,立即知道妻子和亲家公的打算,瞬间开怀大笑。
“哈哈哈……唐老弟以后还要你多方协助,寒天,过来见见唐家小姐们。”
掌昊天门白虎堂的江寒天何等精明,哪会看不出父母的用意,剑眉微蹙,不情愿地趋步向前。
“白虎,百禽楼的事情这么快就处理完了吗?”冷云问道。“嗯。”江寒天的静默是出了名的,向来是不会多说一个字。
“咦?”炎麟面露诧异之色。“白虎身上这件毛氅哪来的?你向来四季都只穿一件白布衣衫的。”
冷云闻言顺着炎麟的眼光看过去,亦是颇觉诧异。江寒天的习惯极为固定,的确是终年一身白衫,从未更改过。而他现在身上这件青色大氅,冷云觉得有些眼熟,不过比刻的她心事重重,也就不会深究了。
向来心细的江岚天掀起了兄长身上的青色毛氅,看到里面血渍斑斑的白袍不禁吃了一惊。
江寒天淡漠地说:“受了点伤,不碍事。”自他掌白虎堂以来,大小战役中难免会有受伤的时候,而对精神力超人的他来说,只要不致命,都不足以称作“伤”。
江岚天也不再追问,他深知二哥性子冷漠,即使是亲兄弟也不太习惯接受对方的关心和好意,既然他说不碍事,那就表示一切已在控制之中。
唐翰林将沁月带到江寒天面前笑道:“快来向江世兄见礼。”
沁月终于得见五年来朝思暮想的男子,见他英挺身形依旧,一颗心跳得猛烈。和他那双沉静的眸子一对,登时情潮汹涌,头晕目眩,一时间站立不稳,眼见就要跌倒。幸亏江寒天强健的手臂实时扶住。
沁月低下头来,低声说了一句:“江世兄。”声如蚊蚋,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心中却是突突地跳,当然是没瞧见江寒天眼中的不悦。
唐翰林满意地看着跟前如花似玉的女儿们,都在这儿了,除了…“无波呢?”他皱眉道。
这小妮子人一多就失踪了。
“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回澜总是负责报告同胞姊姊的行踪。
“唉!这丫头!”唐翰林摇头轻叹,他怎么总是管不住无波呢?
一条鲜红夺目的人影走来,总是娉娉婷婷的红停夫人,用那和年龄不相称的娇嫩嗓音道:
“相公!又在为无波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