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过的——愤怒,愤怒到了极致;仇恨,无底的仇恨。“平静下来,李旭!!!!”严天河大声叫道,“不要这样!!!!!”
李旭没有听到严天河的叫声,或许此时的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4号机背后的电缆被锋利的爪子割断,电源自动切换到内置电源。排掉插在后背上的插销,李旭扒开火焰的同时向剩下的三只海怪扔去它们同类的头颅。适才的火焰是李旭杀死严天河身旁的海怪时引起的,那只海怪在发现4号机向自己攻来的同时送了命。
27︰23
李旭驾驶舱中的屏幕如此显示着。这意味着李旭只剩下27分钟的能量。
三只海怪放弃受重伤的1号机,同时跃起向淡蓝色的4号机发起总攻。
海怪a右臂变成连绵的长鞭挥向4号机,4号机闪过,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射装在机身上的飞镖。吃了飞镖的海怪c发出怒吼,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了黏黏糊糊的白丝。白丝像蜘蛛的绳索,牢牢捆住4号机的身体,猎物挣扎得愈厉害,白丝便缠得更紧。
“4号机驾驶员,呼吸发生困难!”指挥部操作员报告道,“4号机四肢甲板产生裂痕!”
“r-6区的所有武器,同时开火!”韦盛喊道,“不要伤了4号机!”
战场顿时被炮声、枪声、爆炸声包围,大火蔓延到大片的森林。失去双臂的1号机受到波及,冲出了千余米,严天河在驾驶舱中头晕目眩。1号机与严天河的联系被切断,外部电源早已换成内部电源。严天河喘息着,努力地挣开眼睛,她要看着李旭,她觉得这是她的义务。
炮火擦伤了攻击4号机的海怪的表皮,海怪们似乎对忽然降临的大爆炸颇感意外。就在它们的视线落到炮口的瞬间,4号机的左肩突然一低。
海怪b飞了出去,右胸开了个大洞,发出生肉烤焦的异味。海怪a的皮鞭骤然收缩,4号机的脖颈立刻向怪异的方向扭曲,最后发出一声锐响——断了。
“断开神经联系!”韦盛叫道,反应敏捷的何少青推开呆滞了的女操作员,断开了李旭与4号机的联系。“韦教授,现在怎么办?”何少青的脸色惨白。4号机失去了战斗能力,这意味着组织手中再也没有能够和海怪战斗的武器了。司令部中惟一还比较冷静的大概只剩下钟绳了。她天生残疾,生活在黑暗之中,没有目睹战场上的惨状,但她知道现在的情况多么危急,自己身处的这幢地下大厦可能很快就会被海怪夷为平地。“严天河,叫李旭,快叫醒李旭!”钟绳抢来韦盛的通话机,对严天河叫道,“严天河,你听到没有?!”
“钟绳?”严天河如梦方醒地说道。
钟绳拼命地说道:“严天河,你快把李旭叫醒,只有你能做到!”
“我?……”严天河还没有完全从恐惧中解脱出来。她的眼前是烟雾缭绕的战场,三个巨大的人形物体站在那里。其中一个虽然伤痕遍布全身,铠甲也被硝烟熏得几乎分辨不出原有的颜色,但严天河能认出来,那是4号机——她的搭档。“李旭!”严天河看清了4号机头颅弯曲的方向,不禁失声大叫,“李旭——!!!”通话屏幕上是一片黑暗,这说明被呼叫的对方没有回应。“……不会的,”严天河想挥去自己想到的情况,“李旭,告诉我,你没有死!!”
依然没有回应。海怪a抽回右手变成的鞭子,这次双手变为一对肉锤,击碎了4号机胸前的甲板,露出m.e的中枢。
“李旭——!!!”眼看海怪的锤子又开始了变化,严天河痛心疾首地叫道,“李旭——!!”
“……严……天河?”对方终于回应了。李旭的眼睛依然明澈,仿佛是反射着阳光的清泉。“好像,事态非常糟糕。”李旭平静而嘲弄地说道。
海怪a双手变成的利刃插入了4号机的中枢——酷似海怪的“核”般的圆形物。“雨夜……”李旭伤心地说道,他现在不会亲历雨夜所受的痛苦,可他似乎比4号机还要难过。驾驶座的角落中有一个红色把手,严天河没有被告知那是什么,但李旭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自爆装置的开关。
“李旭,你要干什么?”韦盛叫道,“没有命令,你无权这么做!”
李旭淡淡地说道:“我有权做什么?”紧握把手,把一圆柱状物体拔了出来。摘下手套,李旭用自己的指纹打开了安全锁。
“李旭……”严天河明白自己的搭档要干什么了。
李旭扯下覆盖自己脸部的面具,对严天河微微笑道:“谢谢你,严天河……再见……”然后对陪伴自己多年的伙伴说道,“雨夜,我们去见父亲吧。”
无情的火焰持续燃烧了两天。 严天河是惟一的幸存
者——因为1号机——风爽保护了她。
付叶夸张地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的张瑗抱怨道:“好不容易活下来,叹什么气啊?”
“因为我们活下来了,所以我才叹气啊!”付叶说道,“我们活下来了,李旭却死了!”
女子更衣室中顿时沉寂下来,雷沅梅不自在地看了看严天河的衣柜,严天河有四五天没来测试了。雷沅梅并不是对严天河特别亲切,正确地说,她对每个人都会非常礼貌,完美地履行一位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应有的礼仪。
“……”连爱说话的杨和柳也盯着自己的柜子不愿发表言论。
沉闷的空气令人窒息。
钟绳默默地关上柜门,拎起背包向门口走去。她前天尝试着打听严天河的下落,韦盛告诉她严天河在医院,还没有获准出院。钟绳为严天河担心,怕她因为李旭的事情想不开。上次的战斗实在太惨痛了,钟绳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耳边缠绕着当时打斗的声音。“李旭,你选择死亡的时候是否曾为严天河想过呢?”钟绳边走边想到,“据说严天河在李旭自爆后没发一声,甚至未流半滴泪水(战后那几位女驾驶员都被吓哭了,男士们则强忍住没在众人面前出丑)。她真能熬过来吗?”电梯的铃声告诉钟绳电梯来了。钟绳小心地走进去,礼貌地对电梯工说道:“地下二层。谢谢。”地下二层有直通学校的电车。
“这不是钟绳吗?”似曾相识的声音跃入了钟绳敏感的耳朵。
“……请问……”钟绳记不起对方的姓名了,显然是有几年没有听到的声音。
“我姓狄。”对方察觉到了钟绳的犹豫,笑道,“你小姨原来在我的实验室工作过。”
“狄教授,您好。”钟绳小心地说道。她的小姨是因为知道了m.e的秘密而被处理的“危险”人物,钟绳说话时自然会警觉。
老狄似乎发觉了钟绳的戒心,说道:“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打招呼而已。”立刻转移话题道,“最近功课紧张吗?”
“正在放暑假,所以还说得过去。”钟绳的声音仍充满警惕。
“是吗?都放暑假了啊!”老狄苦笑道,“我老了,这种事离我太远了。……看来李旭开学时不能去报到了……”
“……”钟绳没有回答,这对她来说是个沉痛的话题。她不知当时自己为何拼命地叫严天河唤醒李旭,她只感觉到惟有严天河和李旭能够将可怕的局面扭转过来。
局面的确扭转了,但代价是失去了最重要的驾驶员。
钟绳的脚碰到了个硬东西,她奇怪地眨了眨眼。“啊,这是我的旅行箱。”老狄无奈地说道,“我被放长假了,打算出去转一转。”
“那祝您休假愉快。”钟绳没有多想,单纯地祝福道。
“谢谢你了。”老狄忧郁地说道。电梯在地下9层停了下来,老狄到站了。简单地道别后,钟绳便再也没有听到老狄的声音。
老狄拖着旅行箱,稳重地向另一个电梯走去。他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便自动打开了。“狄教授,”电梯中身着正规职业装的女性毕恭毕敬地说道,“属下恭候您的驾到。”
“韦教授怎么要在‘上面’见我?”老狄问道。他没有期待会得到答案,因为以异于往常的方式见面都不会有什么好事。特别是现在,老狄刚接到放长假的通知便立刻又被叫到“上面”去,准没有好事。“看来我失去利用价值了,”老狄看着眼前的美女想道,“要是让我马上去死,至少应该让在实验室里呆了一辈子的老人享受享受。”他的想法落空了,他没有死,组织真的是给他放假。
神海之灵的总部设在这个小岛上,地上15层,地下61层。老狄的工作大部分是在地下,因为他从事的所有研究均属于组织机密。地上部分从事着合法与半合法的生意,可以随时接受官方的检查。对于以地下为活动范围的人来说,“上面”是陌生的世界,同时充满着无限危机,什么时候都有可能被遣送到阎王殿。对于“上面”的人,一步踏入地下的世界,很可能在那瞬间被杀掉。
不待老狄坐定,韦盛就单刀直入地说道:“严天河半个小时前从病房消失了。”
老狄呛了口茶,惊讶地看着老同事:“你说她失踪了?”
“不完全是,”韦盛沉着地说道,“大致的方位不是不清楚。”
“她自己走的?”
“不能确定,但像她这种精神还未稳定的人,干出什么事都有可能。”韦盛掩去了表情。
老狄叹道:“她仍然没有从李旭的死的惊吓中解脱,这样下去……”
“她会死。”韦盛毫不留情地说道,“那天起她便没有进食,滴水未沾。”
老狄动容道:“输液了吗?”
“当然,要不然她早去见李旭了。”韦盛悄声问道,“李旭的肉体再也无法复制了吗?”
“按目前的状况来看,”老狄说道,“你也知道,dna的复制达不到100%。李旭的身体经过了多次复制,能坚持到现在算是不错了。现在库存的身体全部拒绝了李旭的记忆,不但如此,他们中没有一个能够醒过来。而且我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说不允许复制李旭,并且在昨天就放了‘李旭研究室’的所有人的长假。”在复制一个人的时候,通常会准备多具身体,挑出成型最好的作记忆移植。但是能够醒来并拥有原形的记忆的只有极少的一部分。
韦盛皱了皱眉,说道:“你说长老们是什么意思?”
“不要问我。”老狄说道,“我只不过是普通的科研负责人,千万不要把我扯进阴谋当中。”话锋一转,道,“李旭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我听到了重新制造一台m.e的消息,而且还传闻说已经开始找新的驾驶员了。”
“那严天河怎么办?”韦盛不禁同情地说道,“失去了李旭,她八成完了。”
“用完了就丢,”老狄感叹道,“真是简单的原则啊!”
“哼,李旭都比他们强。”
“嘘!你还要不要命?”老狄开始紧张。
“有什么好怕的。”韦盛满不在乎地说道。提起李旭,韦盛的心又疼了起来。李旭最后的一幕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那张英俊、优雅的容貌和明亮、清澈的眼睛渗透了韦盛的心灵。“死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韦盛想道,“就算有留恋,也是关于严天河……哎,苦命的孩子。”再次深深叹了口气,对老狄说出了来意。
“……我明白了,”老狄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我尽力。”伸出右手,拍在了韦盛的右掌上——击掌为誓!
严天河独自走在阴森森的走廊里。以前几乎天天从这里走过,却没有感到如此孤独——因为有李旭陪在身旁。李旭很少主动说话,但一定会回答严天河的问题。有他陪伴,严天河才会有今天,能活到今天。可现在他走了,为了严天河。严天河什么也不想干,只想躲进自己的梦中。因为无论白天遇到多么可怕的事,晚上出现在严天河梦中的只有李旭,只有他那宁静的温柔。讽刺的是,此时的严天河因为药物作用根本无法入眠,梦境中的温暖随着李旭的逝去永远离开了严天河。“……我好像迷路了。”严天河冷静地判断出了自己的处境。抬头仰望四周冰冷的墙壁,李旭的声音回荡在严天河耳旁:“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迷路而哭泣。”说实话,当时严天河心中有一点点恼火,因为李旭把她说成了100%的“路痴”。但如今回想起来,那时严天河心中除恼火外,还有高兴,并且掺杂了少女特有的青涩的幻想。严天河在墙角坐下,缩成了一团。她清楚李旭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而且全心热爱着美丽的大自然。所以她说李旭不是木偶,木偶是没有感情的。李旭只是在逃避,逃避自己拥有与普通人同样的感情这一事实。
当一个不善于表达自己的人,在你面前不经意地表现出真正的自我时,你会怎样想?
高兴,当然是高兴。
他没有将你置于千里之外,而是把你放在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