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外表冷漠的眸子。
此时这双眸子只有默默地注视自己唤来的火红却不温暖的火球。
李旭在上面与海怪作战时,严天河坐在1号机的正前方,面对风爽巨大而温和的眼睛。想起适才与张瑗发生的争执,心中不禁不断叹息。这可是自己头一次打女人,想当年自己和杨和柳闹别扭时也没有如此地大打出手……命运喜欢开玩笑,那时只是因为想到个好点的高中上学才答应担任驾驶员的,谁会料到事情演变成这番地步!
“哇!”整个建筑突然震动了几下,大概是上面的战斗所致。这种小规模的震动对严天河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了,让她发出惨叫的东西另有其他——头顶上方的钢梁被震落了。明知没有用,但仍本能地护住脑部,严天河紧闭双眼静候自己的厄运。但没有脑浆迸裂,也没有被砸个半死——没有插入驾驶舱的风爽及时抬起粗壮的手臂将凶器挡开。
“谢谢你,风爽。”严天河惊魂未定地道。现在不是单纯庆幸自己没受伤的时候,项上的坠子在骚动,李旭需要她。“我得走了,风爽,”严天河仰头笑道,“能和你成为朋友太好了,你不但承认了我,还让我认识了我的母亲……风爽的名字是妈妈给你起的吧,它真的很适合你……拜拜。”跑向人类用的出口,取出自己的通行钥匙打算离开。
识别器识别出了严天河的身份,门却没有开。
“为什么?!”严天河心慌意乱地转动着大脑。闸门并没有不允许自己通过,只是不开门而已——打不开吗?
果然,无论怎么试图让钢制的大门移动都受到了对面顽强的抵制;系统没有出错,但对面似乎被人动了手脚。
这意味着严天河被困在了这个空荡的库房中。
“何少青吗?还是长老?”首先浮上脑海的嫌疑犯就是这两类,严天河生气地踹了踹结实的大门。李旭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来的,其他能帮忙的驾驶员恐怕也遭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待遇;靠人不如靠自己,严天河立即决定用自己的方式离开。
谁说从一个房间出去必须通过门呢?要是普通房间的话从窗户出去就是(当然是在楼层不高的情况下),不过这里没有窗户,那就走通风口吧。
严天河的计划非常简单:从距外面最近的通风口进去,再从墙那边的通风口出来,只要能离开这个机房就万事大吉。但事实总是和人类的想象有些偏差,况且现象的又不一定与本质相同。所以严天河很快在漫长的通风道中迷失了方向。“我怎么觉得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呢?”边不懈地向前爬行,严天河边苦笑着自言自语道,“不过那时他在前面。”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总部的电源被人为破坏,不得不和李旭爬进了通风口以求自保。那次还碰见了n大的虫子……千万不要让我这次也碰到。
“……这里我好像来过,”严天河迟疑地道,“可是又不确定。”所谓的眼熟只是单纯地“感觉”而已,在横看竖看都一个模样的通风道中,有差异才是怪事。但严天河宁愿相信自己曾经来过这儿,因为长时间的不安与孤独已使她濒临崩溃的边缘。“不过我现在……在哪儿啊?”无奈地感叹自己方向感全无,方才的决定真是大胆而欠考虑,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不顾后果的人了?
——凭直觉啊!我不像你是个方向痴!——
那个阳光般灿烂的笑重显眼前,总是在挖苦自己的他也深深吸引了自己的目光。
——不用怕,有我在,他们不会伤害你!——
听到这句话时真的很高兴,有时默默的守护虽好,用语言将其直率地表达也很重要。“不过,回想起这种陈年旧事,也就意味着这里我真的来过?”严天河半开玩笑地推了推身旁的金属板,“看吧,纹丝不动,我彻底迷路了。”自暴自弃地狠狠地将身体往上面一靠,打算休息片刻。就在此时,身后的铁板发出了声似曾相识的怪响。
——哇——!!!——
“呀——!!”记忆中的惨叫声与现在自己的叫声重叠,严天河和那天一样从打开的洞中掉了出去。不过这次没有给她当垫背的倒霉男生了,不情愿地玩了次自由落体的她摔了个结结实实,险些没哭出来。
“疼死我了,”严天河揉着最先着陆的部位,“不要告诉我,我又掉到那个地方了……呃……还真是呢……”她再次幸运地跌入了人造人的复制室。
负责这里的老狄研究的是“只会服从的人类”。他研制出的人造人是用人体的各部分拼凑出来的。他似乎也离开了,但还是有“成品”的人造人依照程序的命令按时将这里打扫,设备也在需要补充人造人时生产新的傀儡。
与那个倒霉的时候不同,严天河没有看到能自由活动的人造人,这令她大大松了口气。起身走向大门时,细微的“人类的动静”传入了她的耳中。
小心翼翼地向实验室最深处窥视,严天河发现了按常理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张瑗。“你怎么在这里?”惊讶之余看到张瑗被人用手铐锁在铁栏杆上,嘴里还被塞了块抹布。额头上有明显的重击的痕迹,看来是被人打晕后关到这里的。
张瑗看到严天河立即奋力摇头,然后又使劲使眼色,折腾了半天也没能让严天河明白她想说什么。没办法,谁叫这二位的思维模式根本没有重合的地方呢。严天河放弃和张瑗打哑谜,伸手拔去了她口中的布块。“你后面有东西!!”一旦能说话,张瑗立即尖声叫道,其表情已超过了“普通的恐惧”。严天河没有迅速理解其意,于是扭头去看……
还记得以前她在这里碰到向她袭击的人造人所遭到的不幸吗?历史再次重演于此。
伴着比张瑗还刺耳的尖叫声,一个长得怪模怪样的人造人被严天河打飞了出去,本来就不正常的脸更加扭曲了。抽动了几下身体,实验室中惟一可以活动的人造人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严天河取出随身携带的万能工具帮张瑗将手铐撬开,问她怎么被扔到这儿来了。张瑗没有立刻回答,踢了下昏到的人造人的脚,问道:“刚才那夸张的声音是你吗?”
严天河只有承认。
“你干吗不正常地从大门走进来?”倒像被救的是严天河而不是她。
“我愿意!”你管不着。
“是何少青把你的1号机机房的门给堵上了吗?”看来张瑗的头脑还管用。
“你还不是被他骗到这儿,然后让脑袋差点开了花。”你没有资格说我。
张瑗哼了一声,道:“开门啊,等这家伙醒来和我们玩捉迷藏不成?”她没有这里的通行证,是何少青把她扔进来的。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严天河回以不满的一瞥,但现在不是和小丫头片子计较的时候,事态紧急,在通风道里浪费太多时间了。打开紧锁的闸门,两位受害者跑向其他驾驶员聚集的地方。
“喂,你原来打算说什么来着?”停下来休息时严天河询问被何少青打断的对话。
“哈?……啊,是说你表面上一副自力更生的样子,其实暗中靠你亲爱的表哥帮忙!”张瑗厌恶地道,“装得倒挺无辜,何少青要不是为了帮你,他会把我锁起来?”
“何少青,帮我?”严天河闹不明白了。
“又装蒜!有了李旭,就不认你表哥啦?”
“表哥——?!”我的确有表哥,可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哪,这是证据,不是本小姐血口喷人哦!”张瑗拿出从何少青处偷来的照片。
严天河迟疑地接过来,首先认出的就是外祖母,接下来是母亲……“这是何少青?”惊讶地指着相片中的男孩。
“不是他是鬼?后面不是写着吗?!”
“真的,还有我的名字。可这里的男孩真的不是这里的何少青!”严天河坚定地道。
“凭什么这么说?!不但同名同姓,连家里人也一个模样不成?!”
“这些人的确是我的家人,里面的男孩也肯定是我的表哥……但,但他和咱们见到的‘何少青’不是一个人!!”那个记忆中的高个子绝对不是这个虚伪的笑面虎,他没有那种血腥的味道,而是酷似下午暖暖的阳光。
“那为什么?!”张瑗也开始动摇了,“为什么他有你家的全家福?!”
突然,站在她对面的严天河张大了惊恐的眼。
“因为我不是真正的何少青。”
不大的枪声响彻在明亮的走廊中。
张瑗的前胸绽开了艳红的花朵。
何少青手持特制的黝黑枪支站在严天河的正前方,温和的脸上挂着的是杀手的微笑。
严天河感到自己的生命在从左臂的伤口处迅速流逝。
“好可惜啊,我本来是想用我的艺术品同时把你们两个解决掉的,”何少青只开了一枪,极具威力的子弹不但穿透了张瑗的心脏,还在严天河的手臂上开了个洞,“是那个所谓的神的赐福让子弹打偏了吗?”
破碎了的银色碎片从严天河颈上滑落,无声地跌落于地面。
“看样子子弹穿破了你的动脉,早晚也是死啦。”高兴地笑着,何少青准备观看名为“死亡”的剧目。
“……你杀了我……表……哥……?”
“还夺取了他的相貌和身份。”仍然是笑呵呵的。
眼前一黑,严天河顺着墙壁倒了下去。
银色的饰物被子弹击中时李旭正注视着即将熄灭的火焰。
“天河?!!”感到严天河遇到危险,李旭飞速前往惨剧的发生地。
他看到的是被自己的血液浸透衣衫,当场毙命的张瑗;手持凶器,静候落幕的何少青;以及,因失血过多而失去意识的严天河。
“……天……河?”将冰冷的身躯拥入怀,李旭清楚地感觉到心爱人的生命已所剩无几,“天河——!!”用自己的生命之火将严天河温暖,却没有实质性的效果。
人类的温存唤来了严天河的回光返照。
“……旭……”张开包涵着星辉的眸子,女孩笑了。
苍白的双唇颤抖着,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人类最美丽的三个字……
然后死神无情地将她从李旭身边夺去。
欲语,却哽咽。李旭紧紧抱住了爱人的身体,颤栗着的全身诉说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吻上曾温暖如春的唇,尝到的却是自己的泪。
从未觉得已逝之人的身体如此冰冷。
曾经亲手使无数的生命终结,包括父亲的,自己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位少女的死会让自己如此的颤栗、仿佛身置空荡而寒冷寂寞的虚无之中,丧失了一切的一切……
然后,失去了往日神采的双眼转向了凶手。
密密麻麻的食人甲虫穿过本应牢不可摧的墙壁,涌向手握人类文明成果的何少青。惨叫声在发出前便被饥饿的甲虫淹没,最后连骨头也没有留下。
被生物们遗忘的黝黑的铁器则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
轻拥逝去的女子,李旭向最后的目的地走去。
“李旭。”看到熟悉的身影,王博喊着战友,想前去如往常一样亲昵地打招呼,却在中途注意到了异样。李旭怀中的严天河过于苍白,还未完全凝结的血液在后面留下了斑斑红印。
“严天河她……”颤抖的声音属于杨和柳,修长的手指捂住了想要发出悲叫的嘴。
仿佛看不到其他的人,李旭径直地从诸位驾驶员身边走过。冷彻的双眼已经完全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再也无人可将其击碎。
“无论你是什么人,对我们来说,你永远只是李旭!!”不知是谁,先将心中的真情吐出。
“不要去地下,或许还有救活严天河的方法。”
“别再和那些人合作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世界大得很,不会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的!”
“李旭!!”
远去的脚步终于停下,李旭转过他凄美的面庞。
“李旭……”钟绳缓缓道,“严天河希望你变成这样吗?”
宁静地摇头,失去了灵魂的木偶道:“没有她的世界,对我而言,是‘无’……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了……我送你们回到陆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吧。”子夜色的发丝慢慢飘起,强大的魔力不顾对方的反抗将其送回了常人的世界。
稳健而孤单的脚步声,回荡于空寂的长廊。
曾经也有与他相似的青年,迈着雷同的步伐缓缓而行。
怀着撕心裂肺般的痛,与孤独的绝望。
——以首代祭司之名义签署此契约——
契约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