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我对信海欣是多么的不舍,所以就哭了。再说,我真的怕了这种悄无声息的离去。想到信海欣,脑子里还会倏然闪过我哥的身影,闪过他永远留在楼顶那张安静的脸庞。我害怕我哥在天堂遇见信海欣。在那里,他们能认出彼此吗?如果认出来了,我哥问小菜还好吗,信海欣要怎么回答?
高老头站起来,把我两只手抓住,我就跟他较劲,还是要上上下下地晃动。盛可以这个时候在不远处叫高老头的名字,高老头应了一声,说在国旗杆下面。一会,盛可以就出现了,抢过高老头的位置,见我哭得伤心,直接就把我搂到了身上。我坐着,她站着,高度不对称,所以我的脸皮贴着的是她的肚皮。很温暖的一块肚皮,软软的,像沙发。她一只手搭在我背上,一只手紧抚着我的后脑勺,都十分的用力。这个特别的拥抱,跟场绑架似的。
大概过了有一刻钟,他们才分别在我两旁坐下来。我的两只手重获自由,又开始情不自禁地活动起来。先是把左手抬起来,跟眼睛贴得很近,说,蔡小菜,你想我了吗?再把右手抬起来,同样跟眼睛贴得很近,我却再做不到停留在喃喃自语上,而是很突然地大叫信海欣的名字。声音往上冒,冒到红旗上。这个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其实一直以来,我就像爱祖一样爱着信海欣。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只有在特殊时期才能显露出来。好比以前,我总以为自己不太爱国,可是一说到小日本,我就情绪高涨,原来也是一热血青年。
盛可以说:“其实你很笨的,小菜,对不对?你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海欣。”
高老头说:“盛可以你说什么呢?小菜不笨,小菜很聪明嘛。昨天我们还在一本杂志上做过测试,他智商比我高多了。”
盛可以把我的一只手拿过去,像捂煎饼一样捂在掌心里,说:“蔡小菜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把信海欣找回来的。她那么喜欢你,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
我像个傻子,扭过头去,将信将疑地看着盛可以说:“可是,我怎么觉得她不会回来了?”
高老头想逗我开心,就砸破脑袋讲笑话:“怎么会不回来呢?我说会回来就会回来,我的预言可是很冷的,小菜这个你知道。就像以前打篮球,我上场的时候说自己会摔就会摔,从没出过意外。”
盛可以说:“等海欣回来了,你们再在这里坐一个晚上,我还给你们送被子来好不好?”
高老头马上纠正:“送什么被子呢?信海欣肯定在这个夏天就会回来的,送蚊香就可以了。”
我一字一顿,像个孩子似的说:“其实那次我在这里说过喜欢她的,但是我后来又不承认了。我还叫她给我生崽崽……”
盛可以说:“那等她回来你就记得重新承认一次哦。”
高老头说:“小菜和信海欣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很有面子,这个遗传一定要有!”
三个人漫无边际了说了好长时间的话,陪伴我们的,是淡得如水的月光,和一些偶尔捣捣小乱的风。这样一个夜,好像有种特别的味道,伤感的,也是幸福的。记得有谁说过,当你难过的时候,有人陪着你难过,那么你就是幸福的了。盛可以放开我,用手拭了拭我眼睛,帮我把残留的那点泪水揩掉。然后,高老头先跳下去,再把我拉着站起来,并且还非常体贴入微地帮我拍了拍屁股的灰。高老头其实真是个善良而细心的人。不过他只帮我拍了,没帮盛可以拍。
先送盛可以回寝室。长长的林阴道,静得出奇,似乎连微风吹过时,树叶轻轻摇动声音都能听见。好像有种清鲜的香味儿,略略地撩过鼻尖,再潜入心底,让人觉得是舒服的。路两旁的灯,因为隔着叶子,忽闪间,犹似明灭有致。
女生寝室早已经关了门,盛可以说她可以爬围墙进去,我和高老头坚决反对。高老头说过我蔡小菜聪明,我自然就有办法。都说做贼心虚,那我不偷我抢好了。走到女生楼下面的传达室,我跟土匪入室抢劫似的,用很大的劲,把传达室的门敲得雷响,还得理不饶人似的大声叫唤着,开门,开门!里头很快就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我不管,继续边敲边叫唤。门终于开了,探出一张惺忪的睡脸,张扬着怒气。
门卫冲着我们吼道:“叫这么大声,半夜三更才回还有理是吧?”
我也不甘示弱,一只手扶着盛可以,反以同样分贝的声音:“别人生病了,走路都走不争,刚从医院打点滴回来。你睡得也太死了点吧,我至少敲了半个小时门了。”
听说是有人生病上医院去了,门卫态度顿时缓和了许多,再听我说敲门敲了半个小时,反正她睡着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于是又觉得有点理亏,脸上也好看了起来。
“生病了?不要紧吧?那快回去睡,快回去睡!”
盛可以也很配合,故意装作病恹恹的样子,从传达室的小门往里走的时候,还故意东倒西歪的,害得守门的女人担心得不得了,一个劲地说姑娘你慢点走。可盛可以这妞耐性也太不好了点,刚进去就转过很大声也很精神地对我说,蔡小菜,你回去好好睡觉,要准备出去找工作了。这都还不算什么,更让我难以下台的是,说完她一溜烟跑得不见了人影。这场景,刚好被已经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守门老太看见。
我和高老头仓皇而逃时,还听见后面有个知耻而后勇的愤怒的声音传来:“臭小子,给我站住,竟然敢耍我!”
我们边跑边笑,还回头看看了正跺着脚扬着脚的老太,她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好玩极了。我们哈哈的笑声在这个宁静的夜晚,传得很远,甚至隐隐的好像还能听见回音。可是,我真的是在开心吗?跑到男生宿舍,竟然听见某个楼道里还有人在低声地唱歌。校园里的楼道歌手就这德性,喜欢吓人。唱得难听的,用声间吓人,唱得不难听的,深更半夜学鬼叫也要吓吓人。
青春在老去/爱情在哪里/口袋里还剩两个硬币/算是代表我和你/暖暖地偎依/在这深沉的夜里/伤心地,幸福地/偷偷说着许多秘密/
青春在老去/面包在哪里/几个月的衣服忘了洗/同时也忘了学习/天天在爱你/不管三七二十几/懒懒地,脏兮兮/一觉睡到各奔东西/
你说天亮之前我们不许离弃/你说年轻的时候我们要在一起/你是不是已经忘记/黑夜总会有黎明/而青春它一直在老去/
还记得那天月亮看见我吻你/还记得牵你的手走过长的阶梯/我怎么可以去忘记/月亮其实有花期/而青春它一直在老去/
并不像高老头和盛可以安慰我的那样,信海欣会回来。考试完之后,寝室里别的同学都一个个走了,去不同的城市找饭碗。我不肯走,高老头就陪着我。还没有任何信海欣的消息,我知道,就算出去了,我也没法安心。我每天都在盼望奇迹的发生,守在电话机旁边,希望它响起,希望我把听筒拿起,里面就传来信海欣的声音,如果真那样,我不会再逗她说她要找的人不在,我会扯着喉咙告诉她,我是蔡小菜,爱她的蔡小菜!早上或者傍晚,高老头还和陪我去校门口,看一辆辆车来了又走了,看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进进出出。可是,独独见看不见信海欣。
三天后,从高老头同学那里传来消息说,信海欣的爸爸因为贪污受贿,数额巨大,潜罪潜逃,一家三口已经去了美国还是别的什么国家。当天,高老头去了趟系里,也证实了这个消息的可靠性。高老头把事情对了说了之后,我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只是傻傻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像被电击后的一棵老树,失去了生机,也失去了想望。
“小菜,你别难过了,不管怎么样,她还活着就好。”
“嗯!”
“就算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信海欣她也会每天都想着你的。”
“嗯!”
“小菜,我已经帮你买好去广州的票了,就现在来说,找份好的工作最重要。”
“嗯!”
“想着你一个人去那边,我怎么也放心不下。”
“高老头!”
“有什么事你快说,小菜!”
“你说信海欣她真的会想我吗?”
“会的,当然会。”
“那她想我的时候会哭吗?”
“小菜……”
高老头捏了捏我的肩膀,突然没了话。要不是觉得老是掉眼泪很丢人,我其实又很想哭了哭了。我以前的泪腺没这么发达的,全是蔡小财那臭小子给整出来的。生命里最亲密的两个人,就这样分别去了两个天堂。一个天堂很远,在太平洋彼岸;另一个天堂更远,远远的已出了人间。太远的人,我们总是太难相见,或者,永远都无法再相见。
晚上盛可以也过来了。我以为她早离开学校。我们三个一起去吃的晚饭,吃完后还在店里坐了很久,聊天或者相对无言。关于信海欣,我们说得很少,似乎都害怕去碰触,像以前,我们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敢轻易提及我哥。
盛可以说她不打算出去了,就留在省城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工作,离家近点,也好经常回去看看爸爸妈妈和弟弟。高老头坚决要去北京,虽然他很担心情绪不太稳定的我一个人到广州,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跟我一起的想法。他是想去找白玲玲吗?现在一说到白玲玲,他就满腔怒火,我真怕他万一大海捞针般地把白玲玲给逮住了,会冲动地犯错误。我怎么会不记得,自从白玲玲在电话里说是她害死我哥的之后,高老头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捏拳头锤桌子,说要宰掉那个狗娘养的臭婊子。我觉得我应该说说我的态度,顺便劝劝他。
“高老头,你去北京是想找白玲玲吗?”
“小菜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是不是她害死我哥的,我觉得没必要去追究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也过去这么久了,再加上这次信海欣这么一走,我感觉整个人突然豁然了很多,看淡了很多东西,觉得人的一辈子就那样吧。一些人,一些事情,不是说你想珍惜就珍惜得来的,也不是说你想挽回就挽回得了。”
“这个我知道,小菜你放心。我也许会想办法去找她,也许根本就不会去找。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能干什么。就像你说的,人的一辈子就那样吧,爱也好,恨也好,不一样了就那么回事。”
我和高老头像两个准备去当和尚的人在搞出家宣誓,叽哩呱啦说了一大通。盛可以偏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听我们说话没有。她这种不合时宜的沉默,叫人也心疼也担心。从餐馆出来后,盛可以叫高老头先回去,她说她想跟我再走走。把高老头支开这种事,以前只有信海欣这妞干得出来,而现在盛可以接过了接力棒。
开始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盛可以嫌人太多太吵,说换个地方。在寝室里,我们喜欢说打一炮换个地方,我跟盛可以虽然也换了地方,但什么也没打。我们去了图书馆前面的草坪,灯火通明,不适合谈恋爱的人干勾当,所以人相对较少。我觉得光线太强,剌眼,盛可以却说不错,我只好把意见保留。
“盛可以啊,有时间了,麻烦你把信海欣寝室里那些东西整理一下好吗?毕业的时候,我想全部带走。”
“嗯,我知道。”
“是所有东西。以后工作了,有自己的小窝了,我会好好把她那些东西收起来。我想一辈子都想着她,就像一辈子想着我哥一样。他们在我心里都不会老去了,真好!”
“你记得要慢慢开心起来,知道吗?”
“我会的,开心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好不好?”
“好!你说话算数。要么我们拉勾吧。”
原来还紧着张脸的盛可以,突然又心花怒放起来。她的这种变化莫测,让我感觉怪怪的,觉得她是在伪装快乐。她把右手的小手指伸出来,很漂亮的手指,相比之下,我也伸出来的那个小指头就有点对不起观众了,丑得可以,像个面黄肌瘦的老头儿。两指相扣,盛可以满脸笑意地喊一二三,然后两个人长长地拉开,分散。
“蔡小菜,你把脸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吧。”
“我有什么好看的,就长了这么张合法公民的脸,普通得很,在街上一抓一大把。”
“你转过来嘛,让我看看都不行?”
“行!你非要看,那我只好献丑了。”
我大无畏地把脸朝向盛可以,她还当真睁大眼睛,左左右右地打量起来。第一次被女生这么近距离地欣赏,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看清没?”
“看清了!”
“觉得可以打多少分?”
盛可以没有接着我的话说下去,而是又扭过头来再看了看我,才说:“蔡小菜,你真跟你哥长得很像吗?”
“很多人说像,但我觉得也不是蛮像。我哥那张脸长得比我帅气些。”
“是吗?”
最后的两个字,盛可以更像在自言自语,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根本就没看我,而是一个人望着前方出神。她的头发依然像平常一样,披下来,搭在肩际,时不时还会被色胆包天的风非礼一下,吹起一角,露出白净的脖子。她的皮肤真的很好,白里透红,还嫩嫩的,想必很多男人见了都希望自己是只蚊子,可是冒着被拍的危险冲上去叮一小口。
在图书馆上自习的学生一堆堆滚出来的时候,盛可以就说要回寝室去了。道过别,她补充的还是那句话:蔡小菜,你要记得慢慢开心起来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