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指头,微张着嘴望着我,突然说话了。
“蔡小菜?!”
“是啊是啊,我是蔡小菜,我终于认出我来了。”
听她叫出的是我的名字,我激动得要哭,泪水挤在眼眶里,微微一动,便落了下来。
“你哥呢?他怎么没来?”
“我哥他累了,睡着了,知道吗?你是不是想他了?”
“我想他,我真的想他,我很想很想见到他。我以前不喜欢他,可是后来,我感觉心里面全是他。真的,虽然没见过他,可是我竟然经常会梦见他。在梦里我看见的他,很像你。”
我越听越不对劲,因为盛可以说话那语气,显然不像处在精神失常的状态。我以为她突然就好起来了,我转过身去,激动万分地冲着门口喊,快进来,你们快进来,盛可以她清醒了。可是当他们也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跑进来站在我身后,盛可以却并没有任何的反应。要是真完全清醒了,就算我身后站着是俩猪头,她也得好奇一下啊。她没有,她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自顾自地说话。
“那时候,听你们说起很多关于他的事情,再回想起以前在网上跟他聊天,他总是想尽办法逗我开心,鼓励我。我觉得,这样一个男孩子,也许是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的了。他那么善良,他那么有责任心。你说是吗?蔡小菜,他是你哥,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你不要再想他了好吗?他再好,都已经死了。”
听她提起我哥,听她说起我哥的好,我一下忘了我面前的她已不是正常人,所以说的话,顺了自己的情绪和性子。然后就是这句脱口而出的话,瞬间就又把盛可以推进了几分钟之前的深渊。她用力地把手挥动起来,刚好打在我脸上,成了一记意外的耳光。她开始大叫,说他没有死,他没有死!我不顾一切地抱住她,她的两只手就在我后背上一顿乱抓。夏天,只薄薄的一件t恤。回去的路上,高老头掀开给我看了,尽是红印,有些地方,都冒出了血,像刚受过刑回来似的。
虽然后来我问过医生,知道精神失常的病人偶尔可能会出现短暂的清醒,但要完全好转过来并不容易,但我还是后悔说了那句话,那句让盛可以重又堕入深渊的话。我想即便不能真正好起来,让她多清醒一会也好啊,至少在那个时候,她知道面前坐着的是蔡小菜,至少可以让我多听听她藏在心底的那些话。
这次之后,盛可以再没认出过我来。我每次出现,她都只当我是蔡小财。
傍晚下过一场大雨,带着世界末日感觉的那种。晚上凉快了许多,但到寝室里聚会的蚊子也多了许多。不时有蚊子嗡嗡嗡地在叫,我觉得它们都是快乐的。我不喜欢跟它们玩,于是出了门。10点多钟的校园,还是热闹的,而且因为是雨后,道路显得干净而整洁。不时有残留的雨点从树梢或者树叶上落下,打在我脸上,打在我手臂上,漫开细微的清凉。对面有一群人在起哄,男男女女,估计是毕业班的,典型的酒后发疯,最后发骚。他们的尖叫声穿透干净的夜,穿透夜那件干净的衣裳,让我觉得是种玷污。
我那么直接地去了九教,然后又那么直接地上了四楼。对于九教,我从来没像这次这样,心里不存在丝毫的恐惧和害怕,就像去一个熟悉的地方,就像回家。四楼的那间大教室已没了灯,我摸索了很久才把灯开起来。走到传说中女鬼坐的那个位置,没有犹豫,只在心里作了片刻祈祷,便坐下。转头便是如水的夜色,像从楼顶垂下来似的。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这真可以生生感觉到了种淡淡的死亡气息。
坐了没五分钟,我的后背突然一阵发凉。我告诉自己,是因为晚上降温了,再加上背对着窗户,有风吹进来。我对自己说,我不会害怕的,我怎么可能害怕呢?他们说以前盛可以不就是坐这里吗?她都不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我强迫自己镇定,不过我不知道自己是真镇定还是假镇定,我只知道当那种低低的抽泣声不绝于耳时,后背越来越凉,越来越凉。我用眼睛对教室的每个角落都进行了搜索,可是没人,除了我。再说,我进来的时候,灯都已经关了,还会有谁在呢?
“有人吗?谁在哭!”
四处突然又安静了起来,哭声也消失了,只听得见九楼下面那块草坪上开始有群疯子唱起歌啊,而且还是国际歌。这显然给我壮了胆。虽然他们唱得比狗叫还难听,但我还是想他们一支接一支地唱下去。谁知事与愿违,才吼了两三句,就换成了一阵狂笑,再然后,狂笑也一只被摁进水里的公鸡,突然就没了丁点声音。我几乎要把耳朵竖起来,想再寻点让我感觉踏实的响动。就在这时,低低的抽泣声又传了过来。
“谁?到底是谁?”
我好像是有点慌神了。可能是我说话声大了点,竟还有些回音。这是种奇怪的回音,因为我感觉回音像是一把被人抛开的沙子,沙沙沙地往下落,落在桌面上,落在地板上。我开始把持不住了,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开始晃动似的,有种更加怪异的声音灌进我耳朵里。就像是有阵风,紧贴着地面席卷而过。我终于逃难似的跑出了那间大教室,结果出了门,在走廊上就跟一个一袭黑衣的人撞人个满怀。这个时候怎么还有人去哪间教室?我在害怕中纳闷了一下,再回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刚才撞我哪个呢?再微抬起头,只见那袭黑色已挂在门的正上方,被风吹得一动一动……
惊慌失措地跑下楼,跑到九教前面那块小空地上,看见有几伙人还在胡闹,我依然惊魂未定,但也不像下来之前那么害怕了。我两又叉在身上,把腰弯下,以便尽快缓口气。我以为自己很有出息,没想到跟别人一样的没出息。我学过唯物主义,相信这个世界上不是真的有鬼,可是我一坐进那间教室,为什么就有那么多的幻觉跟幻听?
我和盛可以,我和信海欣,都坐过的那个小亭子,此刻正坐着一群狗日的家伙,他们喝着啤酒,一人搂着一个,我数了数,好像有三对。如果三对后面非要让我加个宾语,我愿意加上“狗男女”这个词。这像什么话嘛,简直像群什么来着。跟盛可以,我们是面对面对坐着,在这里,我第一次听见盛可以说,她想死;而跟信海欣,虽然亲密了点,但当信海欣借机把头埋进我怀里时,我都想办法把她弄开了。我觉得我简直可以作为21世纪最后一颗纯种进博物馆了。
站在附近,看着那个小亭子,想起那些事,终究是感伤的。曾经,盛可以从这里跑开过,信海欣也从这里跑开过,今天,却轮到了我。这是一场《宿命的逃散》吗?
从来都以为自己不傻/走在这个听不见知了叫的浅浅的夏/想起你曾经问我喜欢你还是喜欢她/傻傻的傻傻的我不肯回答/我从来没说过爱你是吗?
在墙上画了一朵朵花/穿过这个六月的时候突然觉得害怕/下了雨的夜晚想说再见声音却沙哑/明天的明天的将是个长假/我们不会再遇见了是吗?
抱着那把破旧的吉他/琴弦上那些快乐的日子叫人泪如雨下/你一定记得塞到我书包里的贺卡/长长的长长的是你的长发/其实你一直在爱我对吗?
第二十二章
医生说,盛可以也许永远都好不起来了。这是郑敬南打电话告诉我的。他已经把盛可以转到了省城一家更好的医院,并通过朋友关系,联系到几位在国内很有名的治疗精神病的专家,过段时间可能过来会诊。郑敬南说,就算倾家荡产,也要留住最后一线希望。
我一次毫不含糊地恨起我哥来。以前我说恨他,更多的是出于痛惜和难以接受。但这次,我是真的恨了。如果他不死,盛可以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特别是在看过他留给我的信和见过那个叫阿娇的女人后,我推测过他的死因。我觉得,他最后的选择,和选择的动机,都已经不是情有可原了。我可以为他找出林林总总的苦衷,可以为他列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但不知道为什么,盛可以出事之后,我又变得不那么容易原谅他了。
那几天,我忙得有点晕头转向。我写的那首《你背对着我》的歌词,高老头已经帮我拿去找外语系一个喜欢音乐的女老师谱好曲,也列入了毕业晚会的节目表。所有的事情,都是高老头去跑得腿,怂恿我在大学毕业前过把表演瘾的,也是他。第一次听那女老师试唱,我就很喜欢,甚至都有些好奇,她怎么那么懂我词里的心情?可惜我并不识谱,只能跟着那女老师学唱。每次唱起,脑子里便浮现在火车站送信海欣时的情景,于是难受得想哭。
星期四下午,是彩排时间。我作为毕业晚的“群众演员”,受到了特别的礼遇,组委会负责联络的美女,先是打电话通知了我,还不放心,中午又亲自跑到寝室来,把电话里说过的话又对我强调了一遍,包括具体的时间、地点以及出场顺序。我一直都答应得好好的,睡了个午觉起来,却改变了主意。等高老头也醒来了,我要他陪我去市里一趟。
“等会不是要彩排呢?小菜!”
“彩排不去没关系,不就唱首歌嘛,直接往台上一站我就行。”
“去市里有事。”
“我想去肿瘤医院那边一趟,那个叫‘蓝色幻想’的咖啡屋,还记得吗?”
“去找那个叫阿娇的女人?为什么啊?小菜。”
“不为什么。我这几天心里又莫名地堵得慌,老在想我哥跟她是啥关系。你知道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是很让人恼火的。”
高老头拗不过我,只好陪我去。进门的时候,高老头像第一次那样,装得很拽很酷,说找阿娇姐,可对我们笑脸相迎的服务员却莫名其妙地问阿娇姐是谁。仔细问过,才知道咖啡屋早几天刚被转让过,很多工作人员都是新招进来的。最后也在里面找到一个没走的收银,知道那个叫阿娇的女人,但对女人阿娇的情况却是一问三不知,不过她给了我们个手机号码,说是以前在这里替阿娇打点生意的女孩的电话,好像是女人阿娇的什么亲戚。
比想像中顺利九千九百九十九倍,我们得到了女人阿娇的电话。这事是由我出马办成的。电话通了后,我装出副老气横秋的语气,还没等对方说话就来了个先发制人:喂,阿娇跟不跟你在一起?她手机怎么老打不通?估计电话那端的女孩子都没来得及去想我是谁这个问题,支吾着说,不会吧?我早上才打过的,你看你是不是拨错了。我赶忙说那你把号码给我报一次,谁知她还真乖乖地报了一次。大功告成,挂电话的瞬间,我还骂了句这妞好白痴,也不知道别人听见没有。再拨阿娇的电话。
“喂你好。”
“你哪位?”
“我是蔡小财的弟弟,我们前段时间见过一次面。”
“哦——记起来了。我这阵子忙昏了,现在也刚好在有事,要不我晚上给你电话。”
“你上次也说给我电话的。”
“这次我会记得。就这样好吧,晚上联系,我先挂电话了。”
我再喂了一声,听到的就已经是嘟嘟嘟的声音了。这女人有性格,说挂就挂。除了也把电话叩上,我还能怎么样?气不打一处来,只好边走边骂她奶奶的。高老头却幸灾乐祸,对我的安慰显得假惺惺。这么久了,他不想我再去追究与蔡小财有关的任何事情。他说这女人晚上肯定不会打电话,我说不可能,心里却附和着他的观点。
事情往往都是人算不如天算。这天晚上我压根儿没打算在寝室里打电话,吃过晚饭,跟高老头一直坐在国旗杆下面,两个人聊了很多关于信海欣的话题。后来高老头说想上厕所,而且是大厕,身上没带手纸,又不好意思完事之后直接凑到水笼头上冲,我叫他在路上顺便拉个人借点,他也害羞,我们只好提前回去了。高老头直接去厕所,我到寝室拿帮他拿纸,结果,一只脚还在外面,电话铃就响了。
“喂你好全寝室只我一个人在如果你不是找我我就挂电话了。”我以一个发神经似的欧式长句作了开场白,语速快得叫人没法听。
“喂,你好,叫蔡小菜的那个同学在吗?”
“我就是!你是说要跟我谈谈我哥的那个?”
“没错!我等会11点还有事,不耽误太多时间,直接点把你哥的一些事跟你说说好了。你还找我,说明你心里放不下,所以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了为好。”
“你跟我哥是什么关系?”
“还是听我慢慢说吧。你哥自杀前留了些东西给我,用一个包裹寄给我的。那时候我去泰国玩了一趟,三个星期吧,回来看到他的信,又找人打听过,才知道他真的走了。他的两本日记,我都看了,说不出来的感觉。这孩子太单纯了点,怎么说呢?的确太单纯了点。”
“那些日记本,还有转到我卡上那笔钱,都是你寄的?”
“这些都是你哥哥托付给我的事情,在你大四开学的时候,把学费汇给你;在你快毕业的时候,把他自杀的真相赌给你,也就是他那两本日记本。一个人死之前托付给我的事情,我怎么都得帮忙去做到,是吧?他在信里说,他不想身边的人都不知道真相,又害怕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就想了那么个法子,寄了四个地址。地址都他在信中留给我的。本来我准备等你毕业后再找你,怕影响你的学习,但问过一些朋友,他们说到毕业前那几天,大学生都会疯得不成样,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