搂的故事,只觉得啼笑皆非,知道柳一搂空有一身的武功,其实江湖如何行走,是一点不知,若非是遇到了他,恐怕即使再混上十年,也绝无一人知晓江湖上居然还有一个叫柳一搂的人。他拍拍柳一搂的肩头,说道:“当前可以肯定,那投镖者必在乾洲城内,五十两花红,足以说明这趟暗镖价值甚高。今日我们先去喝酒,而后尽快先寻出那投镖者,弄清缘由,便不难抽丝剥茧,查出真相。”
其实五十两纹银,在修小罗眼中,可谓根本不算银钱。但在寻常人看来,却大是一笔财富,尤其镖行的花红规矩,若是一个落魄至连下一餐都不知如何解决的镖局接到了五十两的花红,那暗镖的价值,怕是至少有三千两纹银。十两纹银便足以购置下柳一搂口中的一亩田产一所院落,这五十两纹银于柳一搂和凌横刀二人而言,自然不谓是天上掉下来的大财富。
两人离开这片空地,拎着饮了半坛的酒,随意走去,行行复行行,终于见到了一家酒楼,走了进去,柳一搂不禁一呆,说道:“咱们怎么又回来了?”原来修小罗带他转来转去的,又回到了方才相遇的酒楼。
修小罗微微一笑,说道:“真是,咱们怎么又回来了?……不过回来便回来吧,这坛子酒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付钱的了。”说罢已经进了一楼大厅。柳一搂犹豫一下,只得跟了进去。这酒楼看来平素里生意便很好,此刻已经坐满了吆三喝四的江湖客,修小罗打量大厅一眼,见那正中的桌子依然空着,便大摇大摆地走过饶到面对门口处坐了下去。柳一搂不禁大急,拉拉修小罗的衣襟,小声道:“喂!别坐这里!咱们另找地方!”修小罗一指座无虚席的大厅,说道:“你看看哪里还有座位?不坐这里,又坐哪里?”柳一搂怔了怔,虽觉大为不妥,可也不好反驳,只得迟迟疑疑地坐到修小罗对面,背对门口。
两人刚一坐下,方才那店小二不知从何处又冒了出来,见到有人坐入正中的桌位,不禁急叫道:“两位爷!快点……”忽然认出了两人,不悦道:“怎么又是你们?”
修小罗取出一锭银子,拍在桌子上,叫道:“小二!来者都是客!大爷饿了半天了!快上菜来!”他举止自自然然,别有一番江湖豪气,这番话也说得理直气壮,柳一搂本欲立刻站起,却被修小罗态度感染,犹豫一下没有立刻起身。
那银子自是取其于凌横刀处,约有五两之重,换了任何地方,见到了银子便是爷的小二,都会乐颠颠地去取了拿手好菜,这店小二却看了一眼,便懒得再看,叫道:“我的爷!这位置早就包下了,小店本小利薄,得罪不起,两位爷还是别难为小的了!”修小罗一翻白眼,冷冷道:“小二,和你好说,你不给面子。你当太爷凌横刀我便是好惹的?”啪得一拍桌子,震的那银子飞了起来。
店小二面色一变,方待发火,突见那银子飞向自己,随即感到一股冲力迎面而来,“通通通”连退三步,坐倒于地上。愣了愣,发现自己手中正紧抓着那锭银子,他见多识广,哪还不知这便是寻事的先兆,当下抓起银子站了起来,说道:“爷好高明的身手,可也休怪小的没做提醒。小的这就上菜来。”扭头就走。
柳一搂小声紧张道:“喂!这样不好吧?”修小罗低声道:“一搂,所有事情,有我打理,相信我便是。叫我横刀。”柳一搂迟疑一下,点点头。心中却不禁想那“飞钱”银号乃是城中最不能惹的势力之一,换了以往凌横刀在,两人早避之唯恐不及,但眼前这新结识的兄长“凌横刀”有意将他带到此处,显然有其目的,若起身相让,避开纠纷,怕是难免要坏了兄长的计划,一时心情混乱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得如坐针毡。
修小罗定睛打量柳一搂神态,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一搂,倘是你始终无法自忍让的心理中脱离出来,一生也不能进入武学高手的境界。”那低沉的话语字字敲入柳一搂的心中,柳一搂怔了一怔,下意识地接道:“师傅说,习武者当牢记不可以武犯人。”修小罗淡淡道:“那你的意思,我凌横刀若是意外死亡了,也当继续流浪下去,毫不在意么?”
柳一搂迷茫一下,却见修小罗正凝望自己,在这面容仿佛的脸面之上,有着一种完全不同于拜兄凌横刀的深邃眼光和极其相像的忧然沧桑。
突然过往的兄弟情深瞬息占据整个心灵,柳一搂刹那间想起眼前人并非拜兄凌横刀,这身临终前见到的最后一身装束却正是拜兄凌横刀再无法复生的证明。天下虽大,但既然拜兄凌横刀业已死亡,从此自己便再无一个熟识的兄弟朋友,过往只须跟随凌横刀便可毫不考虑明日如何的盲从也自此再不复归。明日长久,自身的未来却自此处身于茫茫然不可知的无尽天地之无尽迷途间。
那此前从未意识过的痛苦陡然便充斥着所有的心神,柳一搂痛苦地呻吟一声,低头俯于桌面上陷入难言的无尽悲哀情绪中。
~第四章横空起~
似有酒菜放到桌面上的“砰砰”声,似有飞扬跋扈的傲笑和突然静止的场景,似有脚步声停留于身畔,待柳一搂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抬起头来,意识重新恢复于当前境界时,发觉酒楼已然是寂静无声。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肴,修小罗正静静地凝视着他的抬头。
“酒!”柳一搂一掌拍在桌子上,痛苦叫道:“我要酒!”修小罗冷冷地盯着柳一搂痛苦的神色,冷然说道:“若是酒能使你感觉这继续流浪下去的生涯十分愉快,我这便叫酒。”
柳一搂避开修小罗的凝视,痛苦道:“别再看我!我只想喝酒。”
“酒在这里。”突然一个艰涩难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柳一搂回首望去,但见一名锦衣罗袍、面色阴鸷的青年高擎一坛酒,冷漠地凝视着他。在那人身旁,尚有五名剑衣青年,个个神情冷酷,身材彪悍,手按剑柄无声等待,他们分散开来,更是把守了可一冲而出的每个方位,显然决计要在酒楼之内,教训胆敢坐了他们位置之人。
眼前局势,一言不善,就会是一场干戈,柳一搂惊了一下,到得此时,哪还认不出眼前几人便是“飞钱”银号的三当家“飞钱六朗”何一千及其属从?要酒喝的心意,当下飞到了九霄云外,便想立刻讨饶,避开纠纷。
何一千冷冷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威名赫赫,只剩一间土屋的‘横刀镖局’当家人。敢是接下了生意,有了五两银子便豪气大生不把任何人放于眼中么?——起来!”柳一搂惊了一下,急忙起身,拱手道:“三当家言重了。这个……这个……我们立刻就走。”回头望向修小罗,却见修小罗一动不动地稳稳坐着,面上更是不见一丝表情,不禁心中大为焦急。
“哦?”何一千目注稳坐不动的修小罗,冷冷道:“这位敢是横刀镖局的凌横刀了,这般的出色稳当,也难怪将横刀镖局办到了仅剩一间土屋。”此言自是讥讽修小罗不识时务,不知进退,这才将横刀镖局经营地每况愈下,倘是换了当前凌横刀坐于此处,那无异于极大的羞辱。柳一搂面色微变,便待发怒,突然想起这何一千的说法句句实情,不禁面色立刻颓然。
修小罗淡然说道:“原来以阁下的声望财力,包下了这一楼大厅的一张桌子,便能份外满足了。佩服佩服。”突然缓缓扫视大厅内鸦雀无声的一众江湖客,冷冷说道:“各位今日有幸在场,可为我横刀镖局资以宣传。自明日起,本城所有酒楼一楼大厅,但凡有正中桌子的,均由我凌横刀包下。倘有客人愿意入座饮食者,抽取一成银资交付于我横刀镖局为保银,每月由酒楼专人结算,送付于我横刀镖局。我凌横刀仅以横刀镖局保证,入座饮食者酒楼以九成银资收取。”他缓缓扫视,待到扫视酒楼人众完毕,目光盯注于何一千面上时,这番话恰好说完。
酒楼中寂静片刻,忽的轰然一声,众食客无不哗然。
但凡酒楼,俱是资历雄厚,纵然酒楼本身毫无江湖背景,也与各大势力关系密切,或是酒楼老板本身便为江湖中人,足以应付各类麻烦。横刀镖局此一声明,无异于向乾洲城内所有势力挑战,将从无一人能占据的酒楼业控于其下。
柳一搂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凌横刀”居然会有这样一番话说了出来,但眼望由沉寂变为突然哗然却无一人敢于叫骂的场面,一种从未感受过的英雄气概,陡然充斥于整个心田。心头多年以来的郁积烦闷、哀伤无奈,也似在这一瞬,得到了完全的发泄。
修小罗冷然望着何一千继续说道:“阁下的包银多少,均计入酒菜之内,限你今晚子时前点菜用完。过了亥时末,未用的银资一概作废。既不退还,亦不挪做他用,以该银资做铜制铭牌,刻就‘横刀镖局包桌’字样,送交各处酒楼放置于一楼大厅正中桌位。”
何一千怔了怔,哑然失笑,说道:“好!好一个横刀镖局!好一个凌横刀!”心想自己所以没有立即驱逐两人,无非是考虑到“飞钱银号”不能当厅予人以过于飞扬跋扈之感,免得对声誉不利,却未想到对方居然说出这番话来。对这胆敢挑战“飞钱”银号的无名小辈凌横刀,再无半点谈话兴致。募然抛出酒坛,砸向修小罗。随即便飞身而起,欲一掌拍碎凌横刀头颅。
却听“砰”的一声,酒坛于半空破碎。美酒如一片水幕般荡开,何一千凛然一惊,眨眨眼睛,只觉仿佛刚才“凌横刀”于酒坛飞出的同时,闪身而起,一拳挥出,击中了酒坛,而后又闪身坐回座位,那几个动作都清晰无比,但仔细想想,却似乎“凌横刀”动也未动,酒坛是自己在半空破碎。
他愕然一下,飞身之势不停,却见那水幕般的美酒似是完全违背了时间观念,竟在半空缓慢至极地犹如孔雀开屏般荡漾开来,而后又缓慢至极地爆炸为水雾般的球体并迅速扩大,陡然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涌来,眼见那爆炸开来的球体般水雾幻做一只斗大的拳头出现在眼前,同时发觉自己本该早就冲到凌横刀面前甚至拍碎凌横刀脑袋的冲势,其实才仅仅双脚离开地面。再想提运功力,抗拒这罕见难解的场景,却已不及,“砰!”一声,便被震得飞了出去。随即扑扑通通连续响动,五名刚将佩剑拔出一分的剑衣护卫,也已跌落于身边。
这至快至慢的矛盾对比,深切地印在何一千脑海之中,他骇然大惊,到得此刻,哪还不知自己根本不是“凌横刀”对手。急忙提运功力,发觉自己毫发无伤,知晓对方仅仅是警告一下,倘若再不知进退,定然后果难测,怖然起身说道:“走!”带着五名护卫,狼狈而去。
大厅内,那美酒适时碎落一地,散出满地酒香。
酒楼早已再度恢复寂静。一众食客无不诧异至极,有几个甚至已在揉着眼睛,想看看自己方才是否眼花,否则怎会突然变成了武林高手,连两人对决的每一情景都能清楚看到。修小罗一拍桌子,喝道:“小二,把你们主家叫来!”柳一搂也诧异地望着修小罗,伸了伸手,几乎便想忍耐不住,揉揉眼睛,却已不觉再度坐下。
修小罗话音方落,只听细碎的脚步声立刻传来,一名大腹便便的商贾趋步而至,进了大厅,便哭丧脸作揖道:“大侠有何吩咐?”显然他便是酒楼的老板,“飞钱”银号的何一千到来之后,他便躲在外面,听到了每一句话。一听召唤,骇然而出。修小罗冷冷道:“方才的话,想必你已听闻。”那商贾点头如捣蒜道:“是是,听到了,听到了。”
修小罗淡淡说道:“若然子时前未有人将包桌酒资全数用尽,自明日起,你便打造‘横刀镖局包桌’六字铜牌,送于本城所有酒楼。不够的银钱,便由你先行垫出,每月结算时扣除。我凌横刀的话,可曾听得明白?”
那商贾一世精明,哪还不明白这是让他定制铜牌交付于城中各大酒楼的意思,至于先行垫出以后扣除云云,其实是两可之间,倘若眼前人果真能以武力征服了各大势力,构建一个新的庞大势力,这“扣除”之说,自己是万万不敢做的,若是过了几日这两人便已悲惨死亡,自己付出的银钱也是万万不可能收回。无论如何,这次生意赔是赔定了,只要能暂时保住性命,便是万幸。若想不赔钱,除非是在明日此人发威前便找出人手,将其先行灭去。他心中念头万变,口中却连忙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修小罗道:“去吧。”那商贾骇然作揖后退,急忙快步离开。
修小罗扫视厅内寂静无声的众人,说道:“各位,你们的面貌,我凌横刀业已牢记于心,现下但凡吃饱喝足者,这就请起身,到各大酒楼传下今日吩咐,若到明日还有酒楼不知我横刀镖局规则者,莫怪我凌横刀对不得各位。”一众沉默片刻,纷纷离坐,赔笑道:“是,是,我们这就去传达凌局主吩咐。”个个作揖之后,仓皇而去。转眼大厅已空无一客。
柳一搂张口结舌地望着眼前景象,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
修小罗微微一笑,拿起筷子道:“好了,我们快点吃。很快就会有麻烦到来。”说罢先已动筷,大吃特吃。柳一搂也已饿了半晌,心中纵有千言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