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我也不知道,可怎么讲?”那疯子呆呆望着他,说道:“你想想。你想想就能想起来了。”
冰舟顺流而下,摇啊摇,过了一会儿,那孩子忽然高兴起来,叫道:“大哥哥,我想起来了。你看我们就在天河里。牛郎也可以做个船,渡过天河呀!”那疯子也高兴地直拍手:“对!牛郎也可以做个船,渡过河去找织女!”那孩子高兴地问:“那后来呢?”那疯子道:“后来?后来肯定是牛郎找到了织女。他们又在一起了。”那孩子拍手道:“你说你说,后来呢?”那疯子道:“后来?他们就又在一起生活了,高高兴兴地一直到老。”
天色突然黑漆漆地什么也看不见,而后风呜呜响了起来。那孩子慌了,叫道:“大哥哥,大哥哥。”那疯子道:“我在呢。”那孩子摸索着抓住那疯子的手腕,叫道:“大哥哥,又要下雨了,牛郎还在哭呢。牛郎还没学会做船。”说着说着,就呜呜又哭了起来。
那疯子呆了片刻,也呜咽着哭了起来,说道:“天真的又下雨了。牛郎该怎么办呢?”那孩子卷缩到那疯子怀里,哭着抱住那疯子,那疯子也抱住那孩子。两人呜呜哭了一会儿,那孩子沉沉睡去。那疯子也抱着那孩子于簌簌落泪当中,越来越是困倦,几度都欲睡着,却又总在即将睡着的时候,被寒冷冻醒。
他抱着那孩子在冰舟上改变一下姿势,这才好受一些,困倦想睡的感觉越来越强,可是身下的寒冷也越来越强,姿势几经改变,终也没能改变愈加寒冷的事实。只得抱起睡着的孩子,一忽儿站起,一忽儿坐下,一忽儿以背着“地”,一忽儿单手撑“地”,抗拒着寒冷的同时,迷茫地发觉身下的冰舟渐渐变得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冰船,自己也哆嗦着再无法忍耐,本能地抱着那孩子,跳进了水里,登时温暖地直觉进了大大的浴盆。
他在水里游玩了片刻,忽然发现自己的脚似乎踢腾着越来越是吃力,水中总有些东西仿佛正在形成实质,发了一会儿呆,就突然感觉自己身下,又变成了冰板,迷茫片刻,加快速度,脱离了冰板,听着水声,追上那冰船,又跳到船上。
忽然一个声音问道:“你抱着他,自己不冷么?”
那疯子吓了一跳,叫道:“鬼!”那声音道:“你知道鬼?”那疯子怔了怔,摇摇头,睁大眼睛想看清楚究竟是谁在冰船上,却无论如何也看之不清。
那声音道:“唔,看来你不大像是疯子。”那疯子道:“你说我不大像什么?”那声音道:“你叫什么?”那疯子道:“我的声音不大,我没有叫!”那声音道:“我是问你的名字叫什么。”那疯子问:“名字?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什么?它在哪里?我怎么听不到它在叫?除了你和我外,没有别的声音啊?!”
和一个疯子对话,当真吃力。那声音停顿了片刻,才道:“哦,就是别人都和你叫什么。”那疯子惊讶道:“没有人和我叫,我也不叫。”那声音不禁又呆了良久,才无奈问道:“别人见你的时候,都怎么说?”那疯子登时高兴起来,说道:“他们都说:看那疯子!看那疯子!水性真好!”
他们说话当中,那孩子若有所觉地醒来了,推推那疯子,从那疯子怀里挣脱出来,那声音不再理会那疯子,问道:“柴木儿,你醒了?”那孩子登时又缩进那疯子怀里,叫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声音尚未答话,那疯子突然像是醒悟过来,恍然道:“哦,原来我的名字是疯子。他们喊我名字,就是在叫我名字?那——我不大像是疯子,又怎么说?还有人和我一样子吗?”
那声音不禁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突然那孩子说道:“毒手无命,十三隐世高人之一,武林世家金枪高家旁支末流,自幼年时分偶然得获一本毒经,一跃而成以毒闻名的不世高手。于十三隐世高人当中,武学修为以及内力修为,都相差一个等级,但毒功出众,足以弥补武学与内力之缺。”却是又换了一种声音,听来平稳而沉静,哪里还似个孩子,简直便如无所不知,饱含深邃智慧的老人在远眺落山夕阳时的自言自语。
那声音惊讶半晌,问道:“柴木儿,你可是听你爷爷奶奶说的?”柴木儿道:“不是。我爷爷奶奶,死了。”却又恢复了几岁孩子般的天真腔调,并且说着说着又流出了眼泪。那声音登时惊愕起来,叫道:“死了?怎会可能?真的死了?”那疯子抢着道:“他不知道!……下了好多好多的雨,下了好多好多的冰雹,下了好多好多的铁和土。他们就死了!”
柴木儿被人抢白,悲伤情绪顿时转换,不乐意道:“还有好多好多的火!你还是听我说的!火是爷爷弄的,冰雹是奶奶弄的,铁和土是好多好多的人骑着马,拿着会喷水的筒筒,会洒土的袋袋,会下铁的嗖嗖……,雨是筒筒下的,他们用手一拉,就嗖!嗖!铁就过来了!”
那疯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吓道:“那是弓箭!你……你……我好像在哪儿……?”抱住头苦苦沉思起来。
那声音听到这里,才呆了呆,黯然叹道:“他们……真的死啦?!”
~第二章二魔信函~
此人正是十三隐世高人中的毒手无命高猴子。这大孩子正是经历坎坷,自阴阳二魔问世之初便失却记忆的武才扬,此刻只知自己叫做柴木儿。而这疯子,也正是原本只记得自己叫做修小罗,后来改名为横刀,现下已经不知该如何称呼也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毒手无命高猴子,多年不问世事,看似隐居,实则乃是有个极大缘故,被迫隐藏,不敢露面,生怕一旦毁了昔日誓言,便会再度面临追杀。但自阴阳二魔肆虐江湖,传言中阴阳二魔要找他且在大都附近面临惨败后,终于忍耐不住,打探江湖消息,一经打探,才发觉自己唯一的亲人失去联系已经数年,心中忧虑之下,这才重入江湖。
此后多方探查,才知自己唯一的亲人加入了当今声誉正旺的黑风寨,却在数年前黑风寨便已取消了他唯一亲人的名号,显然自己唯一的亲人早已死去。(详见《车如鸡栖马如狗》一章)正如江湖人人所知的那样,毒手无命高猴子,一向乃是睚眦必报、心胸狭隘之人,何况这等唯一亲人死亡之事,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大怒之下,已经决计不顾一切,也要找出导致自己唯一亲人死亡的元凶来复仇,自然那黑风寨竟然胆敢于自己亲人死后便以他人名义取代原本地位,也是万万不可饶恕。
但他在打探消息当中,却知黑风寨当今势力庞大,又有同为十三隐世高人中的金光老道、天罡大师、神眼法师三人坐镇,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倘是单独复仇,杀上几个人,倒是小事,但要想找黑风寨麻烦,却是万万不够。便寻思着,既然阴阳二魔这么着急来寻他,定然有不得不借重于他的地方,何况阴阳二魔重孙女之死,他若不出面查证,想来世间也罕有能查出用毒之人究竟是何来历,更休想断察真相。而阴阳二魔的不老情天内,高手云集,能得了阴阳二魔之助,以他的毒功和阴阳二魔的超然功力以及一众属下,便是遇到了金光老道、天罡大师、神眼法师三个,也有一胜之力。彼此既然都有借重之处,条件便好谈妥。
他沿途行路当中,已不断从江湖人口中得到阴阳二魔死去的消息,又在阴阳二魔与他联系的秘密地点中得到留下的信函,知道了许多事情,从信函中也知阴阳二魔对自己能否顺利返回天山,不抱任何希望,那信中所言,也太过于惊骇人心,是以心念已非只为自己亲人复仇那般简单。但无论如何,他对阴阳二魔的信心总是不减,心想只须早点找到他们,就可复仇,亦可顺带看看对方担忧的事情,究竟该如何解决。现下既然是见到了柴木儿,又自柴木儿口中得到了阴阳二魔死亡的消息,显然那阴阳二魔死亡一事,已是真实。
冰船在水上缓缓漂流,一时船上三人都沉默下来,沉默良久,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冰船也撞到了一处浅滩,摇晃几下,被波浪颠簸着送到了岸边。
此时星月都已悄然而出,黑暗里也有了隐隐绰绰的光线。毒手无命偏头看看无声哽咽着的柴木儿和那陷入沉思的疯子,只觉得眼前的两人,都显得十分诡异。尤其这疯子,看来竟似大有来历。沉吟片刻,问道:“柴木儿。你认得字不?”柴木儿点了点头,高兴地向怀里摸去,说道:“认得,我还会背呢!”摸了又摸,哇的一声便哭了起来,叫道:“没有啦!它没有了!”那疯子十分好奇,问道:“什么没有啦?”柴木儿呜咽道:“贺铸,贺铸没有啦……”
毒手无命不禁再次一呆。
那疯子抬起头来,看看两人,想是忽然想起有了光线,现下又不再下雨,本是满脸怅然的表情登时化做一片兴奋,指着天上的月亮和寥寥无几的星星说道:“看!牛郎学会了做船,过了河,找到织女啦!他们不哭了!”柴木儿也高兴起来,拍着手道:“哈!不哭啦不哭啦!牛郎找到织女啦!他们又可以在一起啦!”
毒手无命无奈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白痴亦似的人,拉过柴木儿,问道:“柴木儿,你听爷爷说。”柴木儿倒未抗拒,只睁着清亮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毒手无命,纳闷地问:“你也是爷爷?”摇了摇头,“不。你不是爷爷。”毒手无命眼望这天真如几岁的大孩子,心头竟不觉生出一丝暖意来,将柴木儿揽于怀中,说道:“木儿乖。你看看爷爷写的信。”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来,打亮火褶子。
柴木儿凑过头去,只看了几个字,便说道:“好多好多的字,我都不认识。”那疯子也凑过了头来,毒手无命本想当下将他扫出,忽然想到他和这柴木儿似乎相处甚好,又暂时改了主意。那疯子看了两眼,登时叫道:“我认识、我认识,我念给你听!”说罢看着信念道:
“高贤弟:
弹指一挥间,光阴如箭,数十载风风雨雨,刹那已在旧日梦乡。贤弟阅得此信,愚兄夫妇,恐已不在人世。倘若如此,尚请重入江湖一行,为愚兄寻找不老情天新任天主:海枯石烂心不变柴木儿,愚兄夫妇新收之重孙。
自百十年前,江湖传下《小梅花·行路难》后,那浩劫之阴影,便无法自吾等心内驱逐。可怜愚兄夫妇,当日无心之下,为重孙女取名做忽里木·哀兰,犯下了禁忌,终导致送客惨案发生,被迫应劫。
江湖屠杀多月,探询惊魂谷、十八层地狱、排教圣地多处地带,却是丝毫线索也无。也恰逢其会,经历问旗亭一战,与那巴图、心月狐两个心力小儿斗法一场,破其‘美酒斗十千’法术。柴木儿则无意得获贺铸原词《小梅花·行路难》两卷全册。始知浩劫之迫近,已在眉睫。终因智不能及,无法推断详情。只隐隐可悟,未来局势,与柴木儿干联甚大。
假以武林浩劫而推,心月狐重入江湖,冷冰冰再度露面,可知昔日禁制,已被取消。巴图小儿,于追杀途中,业已被控于心月狐,无非心月狐之心力,已达无上境界。柴木儿来历奇特,怀疑天生具备心力无限之上上邪功异能:他心通术。若然心月狐、冷冰冰一流具备心力邪术者,果真成为浩劫制造者,也唯有柴木儿可望一制。
但受追杀途中,却又探得,当今天下,早由独眼教出动该教圣物独眼大神,控下万千愚民,走入改朝换代之局。在此同时,天龙庄、丐帮两个昔日最大势力,全数灭亡,传言中可改天下之‘四龙玉炔’,也已问世。那柴木儿本人,大抵与天龙庄和丐帮都有莫大联系,自其口内,说出了诸多支离破碎隐秘,组合推测,可得知惊魂谷、十八层地狱、排教及云贵万骨窟,这三大生死之秘洞察地带,俱有迹象表明,所谓大劫,绝不止于武林,也非改朝换代。而是更为可怖难言。
当今扑黄尘者,诸大势力,来历之奇,联络之怪,也令愚兄夫妇,百思不得其解。所谓乱世出枭雄,自古皆然。倘若仅是因改朝换代,造就万千尸骨、行路艰难,亦可释然。只是以愚夫妇这一世见闻,也对多月以来经历,感觉诡异恐怖之程度,自古无有,这才中途折道,寻觅到一位九流奇才,暂得破解之方。
那九流奇才,愚兄已暗命天不老,放弃一切现状,也要将其带入吾不老情天,洞察武学宝库之秘,以借其智,判断未来动向,谋划应对之策。将来倘有自称情天刘某之术士问世,便是事态已有挽回局面。
但九流之人,不堪全信。那九流奇才刘姓人士,更与纵横派有莫大干连,怀疑乃是继乾洲楮大夫、清泉农林、十万大山明玉心等老辈掌教之后,新任纵横派候选掌教之一。为确保完全,仍须以吾力应变,否则那等只顾眼前的纵横派人士,小智小慧,可以信之,每逢大事,唯乱大谋。一个不慎,反会推波助澜,使事态趋向恶化。
倘贤弟见信,愚兄夫妇,尚在人世,便请贤弟示警三次,则愚兄夫妇调集人手尽快与贤弟汇合,事态或许还有一救之力。倘贤弟见信,愚兄夫妇,已撒手尘寰,便请贤弟寻觅柴木儿,收为义孙,传其毒功,醒其神智;吾不老情天内,人手库藏,贤弟皆为主人,以换贤弟无用之宝地所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