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体内铸丹蛊之威。真若他本是弄蛊者,可怕归可怕,世间无非再生出一个罕见高手,什么十三隐世,统统都成奴仆而已。怕就怕在,这洪峰对蛊物毫不了解,一旦蛊成,反控本体,便是一片皮肤碎屑掉落,也会导致瘟疫丛生,亡灵大现。
倘以苍生性命而论,这疯子体内之蛊,无疑便是浩劫制造者。而他时刻不离身体的发环,到得那时,也说不得会被蛊物占据,万千头发,也能成万千毒龙。再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千军万马奔驰而来,也会瞬间死个干净。
突然间阴阳二魔所担忧的举世浩劫,已尽在脑海。想起阴阳二魔信中所言“惊魂谷、十八层地狱、排教及云贵万骨窟,这三大生死之秘洞察地带,俱有迹象表明,所谓大劫,绝不止于武林,也非改朝换代。而是更为可怖难言。”不觉大悟道:“原来如此。”
思恃这等奇异毒门至毒,配合了说不得便是来自于万骨窟的丹蛊,倘若再加上排教那等秘传的驱使死尸法则,先致万万千千的人于死地,再发出此等蛊物,使那万万千千的死尸成为半活半死之体,再辅以驱尸之法,可谓立时就能组就一支不死大军,横扫万里,也不在话下。大元帝国初年疆土,又算得了什么?
一念及此,已直惊得当下想将洪峰碎尸万段,再封入密封所在化为灰烬。解除这未来忧患。突又想起,仅凭猜测,将这洪峰现下杀之的话,那禁制心月狐所在的地方,是否会有能够练取毒龙蛊的幼蛊?……何况,这孩子,这孩子,叫了这么多声的爷爷。阴阳二魔既然竟甘冒天下之不讳,也要拜请他炼制毒龙之蛊,作为最后努力之法,显然在阴阳二魔心内,那可怕浩劫,竟更胜于他眼下所猜。
这世上,还有哪种的浩劫,比神州大地,甚或于比那大元帝国昔日疆土更为广褒的大地上,千万里所在,处处死尸,还要可怖?
想及此处,更是不敢轻易出手。生怕一错之下,非但未能挽回大劫,反如那等小智小慧的纵横派人一般,每遇大事,唯乱大谋,将事态推向恶化趋势。
正自犹豫不决,忽然柴木儿于睡梦中发出呢喃之声道:“是。师傅,小羊记下了。”突又惊道:“老哥哥,你怎会说这种话?”毒手无命一怔,思恃道:“这孩子,许是梦到了过去。他原来不叫柴木儿,叫做小羊?”
方想到此处,突然疯子也开始说起梦话,“一搂……为何是你?为何要我在善恶当中,必须做一选择?……一搂,你可知晓,人之初、性本善?善恶未来,却在一念间?……不。原谅我。我绝不能以任何的借口,将牺牲他人生命换去自家生命的邪恶,做为处世原则!”
这番话语,说得既是痛苦,又是正义凛然,即使睡梦当中,模糊不清,也大有一番震撼人心之处。毒手无命脑中灵光一闪,隐隐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这疯子的身份,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清晰起来。只听柴木儿也哭叫道:“不。我不是淫贼。我不练它!我不练他心通!琳儿……琳儿……别走!老哥哥,别扔下我!我不练它!我不练了,就什么也不知道……我不要知道。我不要知道。我什么也不要知道。”
毒手无命不觉屏蔽呼吸,更是仔细地想听听这两人,究竟都会再说些什么。忽然听闻仿佛什么地方隐隐传来一声响动,诧异一下,陡然想到:怎地突然之间,都说起了胡话?尤其是,洪峰更是已被自己点取了昏睡穴道,还未出手解开。
刚想到此处,便觉无比的困倦之意,涌上心头,那困倦之难耐,竟是只欲当下熟睡过去,管它外面敲锣打鼓还是在千军万马厮杀疆场,都与自己丝毫无干。总算他阅历甚丰,功力深厚,即刻意会情势不对,极力强迫自己咬破舌尖。疼痛涌来,神智为之一醒,当下在怀内一摸,撒出一把粉末,顺势在柴木儿和洪峰身上以内力震了一下,解开洪峰的昏睡穴。
四外里一片宁静,秋夜中的若有若无的飞虫鸣叫之声,也似远在天边一般模糊不清。空气中隐隐传来一种古怪的波动之音,犹如催眠之曲,让人直想昏昏欲睡。但这一下内力震动,只使两人梦话停止,却丝毫未有清醒之态。
到得此刻,毒手无命哪还想像不到,究竟是遇到了谁人?站起身来,放声大笑,说道:“外面的朋友!是丐帮的哪位长老?破落先生可在?来了竟也不打个招呼!”
这一次说话,字字蕴涵无上内力,声震四野,落到了睡眠的两人耳中,也终于起了作用。
两人闻声醒来,而后矍然一震,都一跃而起。
小小的山洞之外,传出一声叹息,接着一个声音平静说道:“前辈果然不凡,一口道破在下等来历。后学晚辈,一生一梦里,孟庸才、孟少侠,率丐帮残众,向前辈问安。适才得罪之处,尚请见谅。”
所有的虫鸣之音,顿然清晰起来,空气中那隐隐传出的古怪波动之声,也陡然停止。毒手无命向外望去,不知不觉间,已然天色昏昏,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第七章白痴高手~
他诧异一下,尚在思索这孟庸才、孟少侠究竟是何须人也,像是为了回答他的困惑般,山洞之外,已然传出两人的对话。
先一人道:“当今天下,多年来豪杰倍生,新崛起的高手比比皆是,但武功声誉达至神话境界,被公认为不可匹敌者,三十年来,也始终只有十三个,又因这十三人二十余年来始终罕见形迹,是以早被奉承为十三隐世高人。”
后一人道:“但十三隐世当中,阴阳二魔拥有天山不老情天势力,破落先生拥有南丐势力,赏一口饭是丐帮正传,拥有北丐势力,冷冰冰则暗地里是神秘的独眼教教宗,巴图师凭徒力,非但早被尊为帝国国师,更因十五个徒弟各个俱在大元帝国内占据高位,而声誉显赫。这几人便是再于江湖上不现踪迹,也总有人能够知晓,他们的死活近况。”
先一人道:“金光老道、神眼法师、天罡大师、残鸿子这四人,两魔两侠,前三人已经身为黑风寨供奉,身不由己。残鸿子则据说早和天罡合力,传下了一名不世豪杰‘缚虎手’柏坚。却因柏坚加入丐帮,于天龙庄和丐帮交恶之时,被大元帝国趁机拿下斩首之故,残鸿子只身入大都行刺顺帝,从此杳无音讯;天罡大师则成为黑风寨供奉之一。”
后一人道:“但即使残鸿子未入大都前,这四人的行踪,也三十年来时隐时现地从未真正绝足江湖。”
先一人道:“是以真个勉强能称之为“隐世”者,只有一心钻研毒功、不敢露面、多年以来,只有几个故交知晓他依然健在的毒手无命。被禁制于绝地无法出来的心月狐。独来独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十三郎。——这三个并无门生弟子者。”
后一人道:“而在这勉强能称之为‘真正隐世’的三人里,却又只有毒手无命一人,历来以心胸狭隘、睚眦皆报、一身是毒、卑鄙滥杀而为江湖人等不齿,可谓举目天下,竟无一个可信之友,是以也以他对江湖动向,最为孤陋寡闻。”
先一人道:“何况孟庸才、孟少侠二人,虽则早已名动江湖,但丐帮既然覆灭,他们又多年未现,江湖人的谈言中自然很难提到他们。”
后一人道:“凭毒手无命的这等日日隐藏,不与江湖人真个打交道,又无门生子弟提供消息的走江湖法,若说依然处在‘隐世’当中,也不为过。是以他若一听孟庸才、孟少侠便知是谁,反倒奇怪。”
先一人道:“奇怪不奇怪,见怪则不怪。他是否奇怪已无关紧要,我们倒要奇怪,他偷偷地毒杀了数十条无辜人命后,失踪多时,又突然出现于华山脚下,为了何事。”
后一人道:“这等前辈高人,想来自有说辞?”
这两个声音,侃侃而谈,语气间殊无半分抑扬顿挫之感,宛若背诵书籍。说至此处,同时停了下来,山洞之外,顿时静止。
毒手无命静静而听,表情丝毫不见半分波动,目中却已有了重重疑问。以他的阅历,自然能够得出这二人都是白痴的结论,且和柴木儿、洪峰那等的“白痴”又有不同,而是脑神经当真受了创伤之后,永也无法恢复过来的白痴。只不知那“孟庸才、孟少侠”二人,又是如何让这两个白痴,背诵出这么大段东西的。
无声静止片刻,那平静的声音又道:“后学晚辈,一生一梦里,孟庸才、孟少侠,率丐帮残众,再度向前辈问安。言辞若有得罪,尚望见谅为盼。”
到得此时,毒手无命终于面色微变。哪还听之不出,连这平静说话的声音,自称是叫做“孟庸才、孟少侠”的,竟也是个被驱使了的“白痴”!
眼目余光借暗淡至极的光线扫了眼柴木儿和洪峰,却见柴木儿如遭电掣般呆在那里,一动不动,洪峰正睁大着跃跃欲试的眼睛,想飞身出洞,当下出手。
心念微转,说道:“洪峰。出去看看,是谁在出言折辱爷爷。”洪峰道:“爷爷,杀了他们吧。”毒手无命点了点头,眼光示意洪峰张嘴,洪峰刚一张嘴,毒手无命已无声弹入一粒药丸。那药丸入口即化。洪峰砸了砸嘴,当即飞身出洞。
毒手无命无声移至柴木儿身边,轻轻拍了一拍,柴木儿依然僵呆。又轻轻推了推,柴木儿仍在僵呆。毒手无命心中微忧,内力在柴木儿天灵上轻轻一震即收,柴木儿这才身躯一震,叫道:“阿……”毒手无命传音道:“高原,”截住了他的叫声,传音道:“爷爷和哥哥去去便回,外面危险,你绝不可出去。听到否?”在他嘴内也塞了粒药丸,见他犹如身处噩梦当中般惊慌莫名,心想这孩子大约还未从方才的噩梦里醒来,无限痛怜地抚了抚他头顶,缓步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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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木儿无声倒退一步,无声坐倒。
人在噩梦初醒之后,陡然发觉自己到了个陌生的地方,会有什么反应?
脑海一片空白当中,柴木儿直惊得魂飞魄散,方才那犹如一生那么长久的梦境,点点滴滴漫长无比却又迅捷如光般长虹贯日地流泻入脑海当中。
他梦到自己不叫柴木儿,也不叫高原,自己叫做武才扬。
他梦见自己出生于一个叫做大青山的地方,那里有个程家村,村里的财主叫做程万斗,自己的爹娘就犹如万万千千的饥民一样,乃是程万斗的奴隶,悲惨而死。自己则又因走失了羊而被迫逃亡,冻僵于雪地当中,被一名丐帮老人所救。那老人,后来成了他的师傅。他的师傅,叫做丐帮钱三。
他又梦到了跟随师傅钱三在江湖行走的时光。又梦到自己遇到天龙庄祸患,认识姬丹荷。还梦到自己坠入无底悬崖,通过“卯穴”进入神秘前人留下的三个洞,习练到他心通术。然后是因掌握了四龙玉炔之秘、从洞里拿了几样东西出来后遇到神拳铁腿。又梦到自己跟随老哥哥杜恶的日子,无意搭救妖狐金二姑认识“飞星星”庞琳,跟随石不知的日子,丐帮大会后死谷习艺的日子。
一切的一切,都在梦中转移习艺地点之后,开始变化。
他被抛弃。他遇到左点水,他遇到逼死自己爹娘的财主程万斗要复仇被诸葛清道破,他被诸葛清携走遇到合龙围杀。
梦境至此混乱,无数的支离破碎的噩梦片断,都是阴阳二魔对他慈祥的讲故事,都是无尽的杀戮与奔走。美丽的三个大姐姐,会变老变小的天不老,和他一起打闹的天狗星,一个个少了死了的人。然后就是突然之间只剩下他和阴阳二魔,突然之间无数的利箭飞来,那之前阴魔以冰冻大法暂时阻拦一下袭击,两股磅礴的内力尽数贯入他的体内,将他早已习成的土地遁法生生压出,压入地底数丈又以冻土封锁。他在地底发出疯狂的叫嚷,无尽的精神力量向外发泄。他被一群不知组杀手挖出。
然后是,他遇到游泳的疯子,遇到毒手无命……,乃至于他不久前还像遇到老哥哥杜恶考究一样的运用伏击大法于林中,和毒手无命高爷爷谈话……。
过往一切的如梦经历在脑海中再度经历。两个毫无抑扬顿挫宛如背诵的声音。两个分明乃是白痴——乃是噩梦里在天龙庄悬河口山上那阿大阿二的,但已经完全没有了正常人情感的白痴声音。
梦耶幻耶空耶人之一生耶?何为真?何为假?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自己的名字,究竟该是高原,该是柴木儿,还是该叫做武才扬?
八月十五中秋节,华山山脉脚下的一处密林,这一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认可了自己的名字叫做高原,自己爷爷是毒手无命,也是阴阳二魔的柴木儿,惊愕坐倒。
坐倒之后,却再非半月来的高原、年来的柴木儿,而是个真真实实的,自出生以来便未曾改变的“小羊”——武才扬。
在他受到内力激震,成为白痴的一年又一月多后,终于恢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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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林间,模模糊糊地仿佛埋伏有千军万马,也似空无一人。毒手无命缓步出洞,衣阕无风自起中,毒粉已经悄然扩散开来。走出十余步,洪峰翩然落于身前,纳闷说道:“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