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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好的医生?或者说,一个没有能力“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物之盛”而对自己的“存在”状态有所思索的人,会是一个第几流的医生?

大学课程不容许学生有时间作个人修身的“独思”,它同时不允许学生有独处的空间。四年或七年大学生涯,大半在喧哗而流动的群聚中度过,自己对自己的检讨、探索、深思,难有空间。对此,梅贻琦感叹极深:

人生不能离群,而自修不能无独……至情绪之制裁,意志之磨砺,则固为我一身一心之事,他人之于我,至多亦只所以相督励,示鉴戒而已。自“慎独”之教亡,而学子乃无复有“独”之机会,亦无复作“独”之企求;无复知人我之间精神上与实际上应有之充分之距离,适当之分寸……乃至于学问见识一端,亦但知从众而不知从己,但知附和而不敢自作主张,力排众议。晚近学术界中,每多随波逐浪之徒,而少砥柱中流之辈。

“慎独”,其实就是在孤独、沉淀的内在宇宙里审视自己在环境中的处境,剖析人我之间的关系,判别是非对错的细微分野,“慎独”是修炼,使人在群体的沉溺和喧闹中保持清醒。这,大学教了你吗?“情绪之制裁,意志之磨砺”,在不在大学的课程里?

“只知从众而不知从己”的人,不知“人我之间精神与实践上应有之充分之距离”的人,请告诉我,会是一个第几流的医生?

纽约市长布伦伯格是纽约市立大学今年毕业典礼上的演讲人,他送给毕业生的“金玉良言”是:“成功的秘诀其实很简单,就是,你要比别人能打拼。如果你比办公室里所有同事都早到,都晚退,而且一年365天没请过一天病假——你就一定会成功!”

他举自己的父亲作为典范:“我父亲就是这样,他从早干到晚,一周7天,一辈子从不休息,干到最后一刻,然后跑到医院挂号,就地死亡。”

我看了报纸对这段“金玉良言”的报道,不太敢置信,心想:会不会这位老兄意在反讽,却被居心不良的媒体拿来做文章?于是我找出他演讲的现场录像,从头看到尾,发现:老天,他真是这么说的,而且极其严肃。

我想,如果你是以纽约市长这种哲学来培养自己的,我会很恐惧有一天落在你的手里。医生被称为医“生”而不被称为医“死”,是因为,他必须对“生”要有所理解。

第二、制度性教育教了你如何认识“实”,但没教你如何认识“空”。

我不知道在你们医学的制式教育里,有多少文学的培养?你们全都在摇头,表示没有。我认为,文学应该是医学院的大一必修课程。文学,应该是所有以“人”为第一对象的学科的必修基础学之一,因为文学的核心作用,就是教你认识“人”。

读过卡谬的小说《瘟疫》的,请举手一下……70人中只有4个,比例很低。我因为2003年的非典爆发而重读这本小说,小说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描写一个城市由于爆发瘟疫而封城的整个过程。瘟疫传出时,锁不锁城,有太多的重大决定要做。是什么样的训练,使一个卫生官员做出正确的决定?医学技术绝不是唯一的因素。是什么样的人格,使一个医生可以走却决定留下,不惜牺牲?是什么样的素养,使一个医生知道如何面对巨大的痛苦,认识人性的虚伪,却又能够维持自己对人的热诚和信仰,同时保持专业的冷静?

2. 心灵的x光(3)

卡谬透过文学所能够告诉你的,不可能写在公共卫生学的教科书里。医学的教科书可以教你如何辨别鼠疫和淋巴感染,可是卡谬的文学教你辨别背叛和牺牲的意义、存在和救赎的本质。

多少人读过卡夫卡的《蜕变》?对不起,我觉得《蜕变》也应该是医学院学生的大一必读。你的医学课本会告诉你如何对一个重度忧郁症患者开药,但是卡夫卡给你看的,是这个忧郁病患比海还要深、比夜还要黑的内心深沉之处——医学的任何仪器都测不到的地方,他用文学的x光照给你看,心灵的创伤纤毫毕露。

是的,文学,是心灵的x光,它照得到“空”。

将来的医生,请问你具备吗?

今天在座,我发现父母、祖父母的人数超过毕业生自己。我愿意对为人父母的说几句话:恭喜你们。我几乎就看见当年的自己,坐在毕业生的位子上,也看见我自己的父母,坐在你们的位子上。

我那么清楚地记得,我7岁的孩子上小学的第一天,牵着他的手走到学校,然后看着他,背着花花绿绿布满恐龙的书包,消失在教室门口。他不停地回头看我,我也万分不舍地痴痴看着他。我也记得16岁那年他到美国作交换学生,我送他到机场,看他背着年轻人的背包,消失在入关口,我站在后面,一直在等他回头看我一眼,但是他头也不回,一次都没有。

于是我逐渐认识到,原来父母子女一场的缘分,就是注定了你此生要不断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今天,是你们的孩子、孙子的“独立日”,其实,你们自己新的一课也从今天开始:学习放手,让他跌到而不去伸手扶他,我从自己的经验知道,那是多么、多么难受的一堂课。

但是很快的,这些毕业生也会发现,他们其实,从今天开始,也在看着他们的父母、祖父母的背影,渐行渐远,离他们而去。

在这个意义上,毕业,确实是人生多么重大的时刻。它对不同世代的人,都是一个快乐奔向前程的时刻,也是一个跟缠绵的记忆、跟温馨的历史分手的时刻。所以对在场的每一个人而言,尽管不同世代,今天都是一种毕业、一种开始。每一个人都需要一种心灵的x光,给自己一种透视人生的智能,但是心灵的x光执照,取得何其不易。只不过,一旦取得,你就是一个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医生了。

祝福你们。

3. 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1)

台湾成功大学六十学年度毕业典礼

顾毓秀(1902~2002年):字一樵,江苏无锡人,著名科学家、教育家。1922年赴美留学,在麻省理工学院攻读电机专业,1927年获科学博士学位,回国后曾先后任国立中央大学工学院院长、清华大学首任工学院院长、“国民政府教育部”次长、国立音乐学院首任院长、中央大学校长、国立政治大学校长。20世纪50年代后历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

一、科学精神

科学精神,是求真求实的精神。凡是科学家,必具备科学精神。凡是研究科学的青年,必须学习此种精神。有了科学精神——求真求实的精神——必会发现及重视科学方法,而科学方法,可以应用到一切日常生活、日常事务,乃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事业。

求真即是追求真理。牛顿(newton)的力学定律、开普勒(kepler)的天体定律、麦克斯韦(maxwell)的电磁论、乃至爱因斯坦(einstein)的相对论,都是追求真理的结果。今天太空人可以登上月球,探险以后又回到地球,一切照着物理的道理而得到成功。我们可以说探险的精神,乃是根据求真理的精神而来。

求实即是追求实在。哲学上的“实在”与科学上的“实在”含义或有不同,现就科学上的“实在”而论,“实在”乃是“实实在在”的事和物。在地球上找得到的实物——动物、植物、矿物,都是实在的;在科学上可以实验的结果,也是实在的;电子、原子、中子,都是实在的;天文上可以观察的也是实在的;月球上带回的岩石当然是实在的。科学的理论,必须靠实验去证明。科学研究的过程中有许多假设(hypothesis),有些假设经过长期的观察或精密的实验,可以判断为正确与否。有些假设可以取消,有些假设亦可以修订。

科学精神是求真理、求实在。科学精神是合于格物、致知的精神,但科学精神实在可以超过研究物理、化学、生物、地质等个别学科的精神,而包括诚实不欺的精神、创造发明的精神、明白是非的精神、判断真伪的精神、以及探求天、地、人各种关系的精神。

以往西人以物理为“自然哲学”(natural philosophy),近来世人皆知“社会科学”(social sciences)的重要。社会科学的范围,一天一天在扩大,包括政治、经济、社会、管理等学科。

“自然科学”的范围,亦是一天一天在扩大。以往的物理、化学、生物,已不能包括所有学科的分类,例如:生物化学(biochemistry)、生物物理(biophysics)、及物理化学(physical chemistry)等。

“应用科学”包括工程学、医学、农学、商学、计算机、应用数学、工业管理、及许多特殊学科,如太空科学、农业化学、会计、统计等。

凡是纯粹科学(自然科学)、应用科学及社会科学,皆需要丰富的科学知识、清楚的科学头脑、有条理的科学方法和有勇气的科学精神。科学知识、科学头脑、科学方法,都包括在科学精神以内。有了科学精神,方可以研究科学而得到真实的结果。提倡科学精神,方可使青年有勇往直前的气魄、临难不苟的操守、处变不惊的态度以及坚苦卓绝、不折不挠的美德。在现代世界,科学是不可少的,而科学精神尤为求学问、成事业万不可少的基本条件。

二、人文精神

人文精神是求善求美的精神。凡是文学家、史学家、哲学家、艺术家,必具备人文精神。科学精神,乃根据物理学的精神。人文精神,乃根据人理学的精神。陈立夫先生最近出版的《人理学研究》专书,包括32讲,请诸位参考。著者前言曰:

“数十年来以余研究之结果,认为近世西方之最大成就,在于‘尽物之性’;而中华文化以往之最大成就,在于‘尽人之性’……自然科学以数、理、化为基础,以阐发物性之体与用为最终目的,统称之曰‘物理学’可也。人文科学,以心、性、道为基础,以阐发人性之体与用为最终目的。统称之曰‘人理学’亦无不可。”

3. 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2)

求善即是归于至善。伦理与宗教乃为求善的主要路线,东方——尤其中国——讲求伦理,孔孟之道即是着重于伦理。宗教的来源都出于东方,道教以外,佛教始于印度,传之东土而发扬光大;基督教及伊斯兰教均始于近东。向来西方各国,重宗教而轻伦理。近则西方亦觉伦理之重要,而欲引用东方之伦理以为补救。法律学与其属于社会科学,不如属于人文科学,盖法律必须有哲学及伦理学为其基础。在法律面前,一切人皆平等。此一观念,即为属于伦理学的范围。中国尚礼,尚法,讲伦理,讲道德。修身、齐家、治国、而至平天下,天下为公,皆为求善的境界。

诸子百家对于性善性恶,辩论纷争,不知若干年。但儒家孔孟之道,出发于性善,故有伦理学的建立。宋儒程朱之理学及道学,明儒王阳明之良知良能,以圣明末清初朱舜水、黄梨洲、顾亭林诸大儒,皆不离孔孟之教,以仁义为依归,以至善为目标。

近世提倡民主,目的乃在求善。国父主张民族、民权、及民生主义,目的乃在求善。民族及民权主义,显然属于人文学的范围,而其影响及于一切社会科学。民生主义一部分因须赖厚生之道及农工医商各学科之应用,但“节制资本”及“平均地权”乃至“耕者有其田”的实施,则属于求善的范围。

六艺重视“礼”与“乐”,衣食住行之外,又须注意“乐”、“书”。“乐”乃代表一切艺术及一切康乐。“书”与“数”虽并列,但“书”实包括一切文学、乃至书法、画法。文学艺术(包括音乐、舞蹈、戏剧),乃在求美。哲学包括美学及伦理学。求美实为一切文艺创造的原动力,而求善乃为一切社会改进的原动力。无哲学则无美学,无哲学则无伦理,但吾人亦可以说:“无哲学则无科学。”(科学与美学有密切关系,在此不多谈。)

我曾经说过:“无科学则无文化,无文化则无民族。”我现在可补充说:“无哲学则无科学,无人文则无民族。”盖“文化”与“人文”实在息息相通。试问没有“人文精神”,还有文化吗?文化是生生不绝的,是民族生命的原动力。民族文化发扬光大,则国家可以转危为安,转贫为富,转弱为强。人文精神是创造的、绵延的、除旧更新的,也是拨乱反正的。

人文精神包括求善与求美。就现在世界的局势而论,则求善尤重于求美。国父曾指示:“有道德始有国家,有道德始成世界。”

三、两种精神之结合

人文精神同科学精神,正如鸟之两翼,车之两轮,相辅相成的。

科学精神是偏于理性的,虽然西洋的哲学、中国的儒学亦是注意理性的。人文精神是偏于情意的,所以只提倡人文精神而忽略科学精神,难免有